春後雨前的博客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秋漁蔭密樹,夜博然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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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心中的家園老唐院

(2021-07-06 12:06:46) 下一個

前言】 本文是筆者五年前為紀念唐山大地震40周年而作,曾被《唐院春秋》公眾號推送。今年是交通大學合並定名100周年,老唐院校園建築也於去年開始重建,因此將文章修改重發。筆者在老唐院的校園中長大,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滿滿的少年回憶。籍此作為對已經消失的舊日家園的懷念,也為中國大學百年滄桑留下一絲印記。

正文】每一個在四十年前或更早的時候到過唐山交大校園的人,肯定會對那高大霸氣的校門留下深刻印象,它曾經是唐院乃至整個唐山市的地標性建築。而對於在校園裏出生長大的交大子弟來說,這個大門與我們童年和少年時代緊密相連。雖然它已經消失了四十年,卻是我們心中永遠的"大門口"。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稱呼它,反正大家都這麽叫,也許是因為校門白天多數時間都是敞開的,夜間也可從旁邊的小門出入。

校門旁有兩棵高高的老槐樹,初夏時分槐花開放一片清香,正對校門的是花壇、噴泉和假山石。記得花壇中種植了多年生草本植物一串紅,女孩子們經常會約起去采集一串紅長長的花蕊,並且像小蜜蜂那樣吸吮甜甜的花蜜。接下去是校園主路,沿途是高高的柏樹和華燈,主路連接校門和正對麵的環島,環島中心是綠樹叢中的三柱四枝球狀燈柱,那裏的五條道路通向校園不同方向的教學區和生活區。

這是我一生中走過次數最多的大門,上小學和中學的時候每天四次,如果按照每年一千次計算,讀書十年不下一萬次。從春走到冬,從童稚初開走到豆蔻年華。我們的小學是在校門外大約公交一站地的地方,每天放學排成路隊,走到"大門口"後解散,東南西北各回各家。夏天中午在"大門口"花三、五分錢買一支冰棒,是一天中難得的享受,那些小商販們是不允許進校園的。"大門口"裏麵是我們童年時代的伊甸園,因此對"大門口"的感情,沒有親身經曆過的人是無法體會的。

自我們出生之日起"大門口"就一直矗立在那裏,像慈母一般張開雙臂送往迎來,像日月山河那樣靜觀人世滄桑。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天它會消失,1973年當我跟隨父母內遷蜀地時也沒有想到竟會是和它的永別。以至於當剛滿20歲的我聽到"大門口"和整個校園一起在1976年7月28日的八級大地震中轟然倒塌、故鄉24萬6千多生靈塗炭 (官方統計數字) 的噩耗時,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心中留下的黑洞今生都難以彌補。

唐山大地震四十周年日近,我突然有了一種寫一寫"大門口"的衝動。"大門口"曾親眼目睹唐山交大的榮辱興衰,在它的身邊一定發生過很多故事,可惜我們知道得太少了。當年拍照是一件很隆重很奢侈的事,因此我竟沒有留下一張在"大門口"的照片,隻是從網上搜集到一些,相關資料也非常稀少。唐山交大的前身是建於1896年的"山海關北洋鐵路官學堂",1900年因八國聯軍入侵停辦,1905年在唐山選址複校,1906年定名為"唐山路礦學堂"並開始重新招生。唐山校園內的第一批建築於1907年完工,是由天津英商永固工程司設計並承建的。

二十世紀初西方專業建築師事務所大量來華開業,多聚集於天津和上海,在天津的多稱為"工程司"、在上海的則為"洋行"。永固工程司是其中較為知名的一家,當年京津兩地的西式建築多出於這家事務所之手,比如位於天津的開灤煤礦總部大樓。那時唐山交大的老校門是校園東北部的一個小門,對其我印象深刻,因為它開在"大門口"和我家之間,而我的小學位於相反方向。兒時常常幻想如果小門開啟,我在上學路上可以節約一半時間。題圖為拍攝於30年代的"大門口"照片,校門上方的門匾上鐫刻八個字"交通大學唐山學校"——有人認為是交大奠基人葉恭綽的手書。

葉恭綽 (1881-1968) 早年畢業於京師大學堂仕學館,擅長詩詞書畫,精於考古鑒賞。他原為前清重臣,又出任北洋政府交通總長,後追隨孫文主政民國重要部門。1920年12月葉恭綽提議將交通部屬上海、唐山、北京四校合並,次年7月1日"交通大學"正式成立,他作首任校長,從此天下交大是一家。在120年的曆史上唐山交大曾18次遷校並更改校名,其中1921至1937年間就五易其名,但隻有在1921年7月至1922年6月的一年時間裏使用"交通大學唐山學校"這一名稱。由於北洋政府中的派係之爭,葉恭綽辭去交大校長職務,學校更名為"交通部唐山大學",圖為葉恭綽《擬改組交通教育呈大總統文》。

唐山交大校門的風格與同一時期的清華學堂"二校門"、東吳大學 (現蘇州大學) 和順天中學堂 (現北京四中) 校門非常相似,而後二者較簡約,估計這是當時新式學校常采用的一種校門形式。其中1911年清華留美預備學校開辦之初修建的"二校門"與唐山交大校門最為接近,二者都是中西合璧的仿文藝複興卷柱式大門,典型的三段式構圖:中段四根簡約版的多立克 (Doric) 式——即柱身無凹槽的塔司幹 (Toscan) 式裝飾柱立在高大的柱礎上,中間大兩旁小的三扇拱券門,簷部額枋線腳粗大厚實,兩端用巴洛克式渦卷裝飾。清華學堂包括"二校門"在內的一期建築是由奧地利籍猶太人斐士 (Emil Sigmund Fisher) 開辦的順泰洋行 (Fisher & Co.) 承建的,"二校門"正上方門匾上"清華園"三字為清末軍機大臣那桐手書,但設計師不詳。

關於這一類建築的起源,張複合在2008年清華大學出版的《北京近代建築史》一書中指出,與在1860年被英法聯軍縱火焚毀的圓明園西洋樓不無聯係,其建築形式對北京一帶近代建築發展影響頗大,被認為是流行於20世紀初的洋風建築的先導。十多年前我曾到清華園遊玩並在"二校門"前拍照留念,當時並沒有什麽感覺,現在仔細對比照片,與唐山交大校門還真是挺相像的。如果說這兩個校門有什麽區別的話,清華"二校門"青磚白柱、通體潔白如玉,唐山交大校門則是莊重的淺灰色。而且唐山交大校門比清華"二校門"更為高大寬敞,可能是這類建築中最為宏偉的。

1930年代清華校園擴建後有了新的大門,"二校門"也變成了校園內具有觀賞價值的牌坊,自從不再擔負校門使命之後,一直安安靜靜地待在清華園中。直到1966年8月24日,"二校門"作為"破四舊"指涉的所謂封建文物被拉倒摧毀,門匾也被砸爛。1991年根據老校友們的印象以及留存下來的照片資料清華重建了"二校門",比原版高大些,上麵的圖片即是重建後的。而唐山交大校門至少從1950年代起直到1971年底內遷以至1976年地震前一直都是學校唯一的主校門。

唐山交大和清華園的兩座校門在中華大地上均矗立了55年,但最終都沒有逃脫和它們的先祖——圓明園西洋樓一樣的噩運。隻是一座毀於天災、一座滅於人禍,都是在一夜之間發生的事情,甚至連遺骸都沒有剩下,也許這一切都是宿命。1950屆校友馬如璋先生在《唐山交大正大門》一文中回憶,民國年間大門口兩旁曾掛有一幅對聯,上聯為"地靜塵囂遠功深取用宏"、下聯為"萬選良材聚何憂大廈傾"。唐山交大的校名變遷從"大門口"上也能略見一斑,上方"交通大學唐山學校"的門匾至少一直保留到1958年。

唐山交大校園在二、三十年代進行擴建改造,中國建築學泰鬥、校友莊俊曾參與部分校舍的設計。莊俊1909年考入唐山路礦學堂,次年考取庚款留美,1914年獲美國伊利諾大學建築工程係學士學位,是中國曆史上第一位注冊建築師。說起來唐山交大與清華也是有著某種親緣關係的,1914年莊俊被聘為清華講師兼駐校建築師,協助致力於中國古典複興宮殿式風格的美國建築師亨利·墨菲 (Henry Murphy) 進行校區規劃和設計。莊俊1921年兼任唐山交大工程師,據交大1962級校友、網易博客《唐院春秋》博主劉永佩老師說,交大120周年校慶時莊俊之孫莊樸提供了一份當年他祖父繪製的校園設計底圖,其中在校園西南圍牆處手繪了兩條短線即"大門口"的位置,因此可以佐證唐院"大門口"應是莊俊設計並於1921年冬季完工,而且也應與清華"二校門"有關。

唐山交大曆經戰亂、文革、內遷、地震多重磨難,很多曆史資料都已遺失。經過向業內專家請教,交大校園建築大致屬於新古典主義或折衷主義建築風格的範疇,也就是各種建築風格混搭的那種,其構圖美麗、均衡嚴謹,喚起人們對於古典浪漫主義的向往,符合二十世紀初國際上流行的複古思潮。唐山交大的早期校園建築均為紅褐色磚牆、鐵皮屋頂、坡頂陡起,高聳的尖塔、精雕的梁柱、美麗的拱窗等歐式古典建築元素盡含其中。學校禮堂明誠堂的鍾樓裏有一口報時的銅鍾,音質很好,鍾聲悠揚地回蕩在校園中。四張圖片依次為: 明誠堂的鍾樓、教學樓東講堂、圖書館、學生宿舍東西樓——1950年代以後改為青年教師宿舍。

唐山交大校園內處處是參天大樹,春天裏桃花開成一片,特別是每年5月15日的校慶日正是丁香花盛開的季節,暗香浮動、令人沉醉。一棟棟古樸內斂的歐式建築隱映在綠茵花叢中,十分幽靜宜人。民國年間唐院的教授太太們多為受過良好高等教育的大家閨秀,從老照片上看個個是風姿綽約的畫中人。隻是她們並不出來工作,而是留在家中相夫教子,直到1950年代以後才將旗袍洋裝換成列寧服,走出家門謀個閑職。唐山是一個重工業城市,位於風沙很大的華北平原,在這片土地上開辟出如此的世外桃源來可以說是個奇跡。

唐山交大的另一所標誌性建築是由1933屆建築門畢業生、後來成為"唐山四少"之一的李汶教授設計,海內外校友集資,建於1935年的校友廳,校友廳建築房屋和內部暖氣工程分別由校友創辦的榮華工程公司和上海清華工程公司承建。校友廳的設計比較獨特,在形式和裝飾上有些接近現代風格,從功能出發的設計意圖已很明顯。白色弧麵的主廳美麗典雅、剛柔並濟,廳前是荷花池和紫藤架,廳後的苗圃溫室種植各種花卉。

1946年入學的"土老五"校友沈熙明在回憶文章《夢縈所牽老唐院》中寫到"每學期總有幾次在校友廳內舉行古典音樂唱片欣賞會,由喜愛音樂的年輕老師講解作品,然後用一台落地電唱機連續播放直至一曲終了。平時在下午四時以後,風輕雲淡的好天氣,校園內不時飄出古典交響樂的幾個樂章。在草地上、鬆樹下聽著優美的旋律,在精神上得到高雅的藝術享受。"兒時我常常和同學們在放學後或節假日去校友廳前的庭院中玩耍納涼,那裏也是我和長輩家人曾經在校園中拍照留念的為數不多的地方。

李汶教授在2009年的文章《唐山老校友廳和盾形標誌》中回憶,1933年他大學畢業後留校作助教,孫鴻哲院長責成他和邵福晤教授負責校友廳的具體設計和施工。在完成總體設計之後,孫院長提出希望在校友廳外牆上鑲嵌一個能夠體現學校特征的標誌。李汶教授寫道:"在我作青年學生時,母校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欣聞唐院被譽稱為東方康乃爾,這與老校友茅老等許多人在該校讀書的優異成績極有關係,因之我靈機一動,最有代表性的標誌莫如設計一個與康乃爾比美的校徽作為標誌,將是當之無愧的。這個想法得到孫院長的同意和認可"。包括八所常青藤盟校在內的許多曆史悠久的歐美著名大學常常使用盾形紋章作為校徽,左下圖即是康乃爾大學的校徽。

李汶教授設計的盾形標誌 (中下圖) 裝飾在校友廳門口的正上方,該標誌紋飾精致,寫有"唐山交大"四個篆體字。整個圖案的含義為: 正中的"T"字形既代表工科學生常用的"丁字尺",又是英文校名的字頭;左下方沃土上的兩棵大樹寓意"百年樹人為國育才"的辦學宗旨;右下方的水準儀是土木工程專業必備的工具;上方的兩根鋼軌和一把地質錘,表示學校早期"路礦學堂"開設"路科"和"礦科"兩個專業。他在設計這個標誌時還參考了美國土木工程學會的會徽 (右下圖) 。另一位"四少"朱皆平曾說過:"現在我們所蓋的校友會所隻是一層平房,所以這一層的基礎打得特別堅固 ......。到35周年紀念,說遠些到40周年紀念,我們就可以加蓋一層了。要照理論推下去,以後每五年或每十年,便可以加蓋一層 ......"。似與盾形標誌上的"百年樹人"圖案相呼應,但由於校友廳建成兩年後日軍侵華,連年戰火、改朝換代,這一設想最終沒能實現。

1937年七七事變後侵華日軍占領了交大校園,全校師生被迫南遷,"大門口"兩側曾經分別掛出"河北省冀東道公署"和"新民會遠東道指導部"的牌子。1946年抗戰勝利後學校複員回唐,根據家父回憶,他們讀書那幾年學校大門和兩邊旁門都是關閉的,隻是通過老校門出入。1948年鬧學潮,家父所在"土老五"班級的幾位進步學生曾在"大門口"的門柱上用白石灰刷寫"反饑餓、反內戰、爭民主、爭自由"等標語。舊時老人們都說,大門的風水有點不好,因此直到1950年代初大門才重新啟用。

1952年院係調整時唐山交大更名為"唐山鐵道學院",左上圖顯示在左側小門旁加掛了一個寫有新校名的木牌,而1965年的大門上方已變成了"唐山鐵道學院"的字樣 (右上圖)。據校史專家梁錦唐先生介紹,1958年"大門口"旁加掛了兩塊木牌,一塊為"唐山業餘工學院"、另一塊為"唐山鐵道學院人民公社",唐院是當年唯一成立人民公社的鐵路高校,頗具時代特征,後來校門上方和校徽上"唐山鐵道學院"六個字是曾任唐院國語教師朱洪教授的墨寶。發小們回憶鑄鐵的校門柵欄每隔幾年就要重新油漆一次,大躍進期間全國大煉鋼鐵,大鐵門曾被卸下換成木門,後來被一位有識之士藏起來才幸免於難。

那時出入校門時,學校師生員工須佩戴校徽,家屬子弟則佩戴一枚標有"唐院"二字及鐵路路徽的證章。梁先生回憶兒時看到"大門口"的門衛都是手持鋼槍,當時的總務長嚴令沒有佩戴校徽證章者不準入內,一日總務長大人自己忘記戴校徽了,被門衛攔下並開玩笑說是總務長的指令,真是一個"總務長悖論"。下圖是從唐院裏麵拍攝的"大門口"和收發室,大門內側四根方柱,可能是出於圓柱外形美觀、方柱施工簡單考慮,倒也暗合"外圓內方"之意。許映華回憶當年在收發室取了信件後就坐在門口石台上讀信,同學們相約去鳳凰山公園遊泳時也在那裏集合。

從1950年代起,逢年過節大門上還要搭彩門,門匾和門柱均覆蓋一些配合政治運動的標語口號,動亂年代"大門口"是勒令被汙為"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的幹部教授們集合報到的主要場所。1971年底唐院整體內遷至四川峨眉山腳下並最後一次易名為"西南交通大學",四年半之後即發生了唐山大地震。多年從事鐵路建築工程的發小大東認為"唐院大門樣式雄偉、結構欠佳、抗震不利,即使是鋼筋混凝土結構的都很懸"。

值得一提的是,交通大學曆史上曾於1921年和1928年兩次合校,合校期間推出過兩枚圓形校徽。第一枚校徽中間是篆文八字校訓"精勤、敦篤、果毅、忠恕" (左上圖),但推出年代莫衷一是,上海、西安、新竹交大校史館的網頁上均稱其為1920年代的校徽,其出處都是1986年上海教育出版社的《交通大學校史》。然而據史料記載八字校訓最早於1933年出現在滬校文治堂,因此這枚校徽不會早於彼時,該書的筆誤造成了以訛傳訛。我家中有一本葉恭綽題寫書名的民國三十五年 (1936年) 版的交通大學校友錄,其扉頁和背麵就印有這枚校徽 (右上圖)。

第二枚校徽是1940年版,校徽中間則以鐵砧、鐵錘、鐵鏈、中西書籍及1896字樣取代校訓——示工程教育工讀並重之意及交大創辦年份 (右下圖),它起源於1926年上海交大前身交通部南洋大學由學生徐震遲和楊恒設計的該校校徽。二枚校徽的共同特點是內框為齒輪、外框像車輪,皆寓工程與交通之意,二框之間是不同年代的中西文校名,但齒輪的齒數不同且有尖平齒之分。目前大陸的上海、西安、北京三所交大及台灣新竹交大均沿用1940年版的圓形校徽,隻是稍加修改加上自己的一些元素,新竹交大校徽校旗是由1949年時去台的唐山交大礦冶係1945級吳伯楨與1943級盧善棟設計的。在其他四所交大的校園中都立有這個齒輪校徽的"飲水思源"碑,交通大學120周年校慶郵政部發行的紀念郵票上也是飲水思源碑的圖案 (左下圖)。

據家父回憶,他於1946年入讀唐山交大時使用的是三角形校徽,上麵有"交大唐院"字樣。網查民國年間多所大中學校曾使用三角形校徽,比如交大滬校曾將圓形齒輪圖案嵌入三角形校徽中。據說三隻角寓意《禮記·中庸》的"智、仁、勇",根據三角形穩定性原理互相平衡、相輔相成。由前文所述李汶教授盾形標誌的最初設計思想並非是作為校徽使用,大約在1980年代西南交大才使用改良版的李汶版盾形標誌作為校徽。關於交大校徽的一些想法,是在與交大文化愛好者劉濤及從事交大校史工作的許映華等朋友交流討論後得出的 。

順便提一下交大校慶日和校訓的由來,交通大學有上海和唐山兩個源頭,均成立於1896年。但上海交大的校慶日是4月8日,而唐山 (西南) 交大則為5月15日。後者是1921年京、滬、唐四校合並成立交通大學的日子,而前者的由來則眾說紛紜,有一種說法是交通取"四通八達"之意。家父雖然不會上網,但他保存了一本1979年科學出版社的《一百年日曆表》,從中查到公元1921年5月15日是民國十年農曆辛酉年四月初八。也就是說唐校用公曆、滬校用農曆,雖然隻是家父一家之言,但也不無道理。

根據上海交大校史記載,1910年南洋公學校長唐文治製定"勤、儉、敬、信"四字校訓,後交通大學在此基礎上擴充為"精勤、敦篤、果毅、忠恕"八字校訓,最終於1937年頒定"精勤求學、敦篤勵誌、果毅力行、忠恕任事"十六字校訓。而唐山交大校史記載的卻是交通大學專案審查委員會1930年5月2日第二次會議通過,將四校合並後的交大校訓定為十六字校訓,後來才簡括為八字校訓。都是官方解讀,竟然完全不同。實際上1934年蔣中正領導的民國政府發動新生活運動,倡導四維"禮義廉恥"和八德"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從此民國各大學均以"四維八德"作為統一校訓,直到1947年抗戰勝利複員後唐山交大才恢複十六字舊校訓。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部120年交大史真是像《三國演義》一樣精彩。上海、西安、西南三所交大差不多位於當年吳、魏 、蜀三國的位置,北京、台北另二所交大則隔海相望,日月為易、陰錯陽差。幾所交大互相爭鋒的"瑜亮情結"也是若隱若現,人性大致如此。這些百年老校之間爭執誰先誰後、孰是孰非似乎並無太大意義,鬥轉星移、昨是今非,隻是從中得以窺見近代中國的百年滄桑,偌大的國土在戰爭和動亂年代何以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圖片依次為: 1947年校慶時北平校友會捐贈的漢白玉石碑、1996年百年校慶時北京校友會捐贈的漢白玉華表、土木1944屆校友捐贈的日規、土木1951屆"土老五"校友捐贈的銀杏樹前石碑。

雖然唐山交大校園最初是由洋人規劃設計的,但建築材料多使用國貨。據說這些樓房用磚都是中國最早的機製磚——唐山本地出產的上等磚品KMA開灤缸磚或"得勝"牌老磚。唐山素有北方"煤都"和"瓷都"之稱,以開灤煤礦出產的優質精煤和陶瓷企業生產的廚衛用瓷馳名。最近得知唐山礦務局 (開灤前身) 因建礦需要,20世紀初引進國外當時最新式的製磚機器設備,並采用本地出產的優質火泥等原料,首開中國機製磚品生產先河。開灤磚以其優良品質行銷海內外,上海、天津、秦皇島等地的許多中國近代著名建築都使用開灤蓋麵磚作為外牆裝飾之用,最知名的大概是上海海關大樓。這些老建築至今保持原樣,色澤百年不變。

唐院的老建築全部毀於世紀大地震,原來占地600畝的交大校園隻剩下圖書館的半截殘桓和幾棟樓房的地基,"大門口"的老槐樹在震後的大火中燒毀,廢墟上都是震後搭建的第一批簡易房屋。有些人家將從前的樓房用磚拿來鋪地,幾十年基本沒有磨損,下雨天踩上去也不滑,階梯教室殘存地基上的螺栓日曬風吹雨淋居然沒有生鏽,可見質量之高。據說震後唐山市重建規劃時這一帶是被舍棄的,在社會飛速發展、日新月異的今天,竟然有人能在這種地方居住四十年,真是令人不可思議。近年來許多校友、子女和民間人士呼籲在校園遺址上恢複部分老建築。時間是有過濾作用的,留在記憶中的大多都是些美好的事物。其實六、七十年代唐山的生活十分艱苦,文革後期特別是學校搬遷以後更是拔了地氣,圖書館自從文革開始就被封門了,教學講堂中也是空空蕩蕩,猶如失魂落魄的棄兒。

我家比唐院西遷大軍晚走一年多,而我又獨自留在唐山讀了半年高中,因此有切身體會。由於交大校園下麵即是開灤煤礦的地下采煤區,整個校園都屬於塌陷地帶,特別是校園西部的教授住宅區的別墅牆上都裂開了一道道大縫,1976年的大地震則帶來了毀滅性的最後一擊。也許是因為童年家園毀於一旦的慘痛回憶,因此我對於凡是拆毀校園老房子的行為均十分過敏,無論是出於何種理由。現將留唐交大子女@可人奇玉 的一首小令《浣溪沙》錄於此: "又見階前柳線長,銜泥歸燕築巢忙,幾多情誼口中藏。一縷鄉愁凝小夢,滿園瓦礫話滄桑,何時重現李桃香?" 圖片是震後交大校園遺存,依次為圖書館的房頂、"大門口"的側門、校園內的老樹根及樓房用磚。

唐山交大遷至蜀地之後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如今在成都的九裏和犀浦兩校區內的建築物常常使用一些舊時唐山校園老房子的名稱如明誠堂、眷誠齋、揚華齋等,讓人產生對於舊日唐山校園的某種聯想。這些名字背後都是有故事的,例如"明誠堂"取意《中庸》:"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闡述天性和教化相互促進的關係。"眷誠齋"是建於1932年的學生宿舍,據說開始名為"新宿舍大樓",後用中國鐵路先驅、第一條中國人自主設計修建的鐵路——京張鐵路總工程師詹天佑的號"眷誠"冠名,文革時期改名為"紅旗樓"。1916年春唐山工業專門學校在全國高校作業評比展覽中拔得頭籌,教育總長範源濂特獎"竢實揚華"匾額一方,青年單身教工宿舍"揚華齋"據此得名。

在《唐院春秋》網易博客上曾看到一首六十年代老大學生寫的打油詩,現錄於此:"斷壁殘垣枯樹樁,眷誠揚華心中藏。殘階無語亦有情,猶識當年憤讀郎"。昨是今非,名字還是那個名字,房子已不是那個房子了。十多年前由唐山市政府出資在犀浦校區建起了一座模仿老唐院"大門口"的校門,正麵門匾上為"交通大學" (左上圖)、背麵則是"唐山路礦學堂" (右下圖),目前似已成為西南 (唐山) 交大的標誌性建築。但是大門正麵"交通大學"作為校名時,不是有前綴就是有後綴的,這四個字摘自毛澤東1951年題寫的"北方交通大學" (右上圖) 校名。當然"北方交通大學"這個校名也隻正式使用了兩年,如前所述1952年院係調整又改名了。其實最後出現在老唐院"大門口"上方的就是"北方交通大學"六個字,梁先生說是為了紀念毛澤東題字18周年於1969年4月份臨時改的。

1970-2000年間這一校名為現在的北京交通大學使用,毛體原版題字現存該校檔案館,如今大陸四所交大的校名logo都是從這個題字中摘取的。關於書法集字或摘取這件事,也是見仁見智,並且古已有之。但我總覺得校名這樣做不是很嚴肅,而且破壞整體感,比如毛體原版中"交"字由於在中間出現,就寫的比較小。犀浦校門反麵的行書題字"唐山路礦學堂"就隻能是山寨的,肯定沒有在老唐院"大門口"上方出現過,因為1906-1911年間的唐山路礦學堂時期"大門口"尚無蹤影。不過這個新大門倒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大門口",因為根本無門可關,卻變成了設有欄杆的出入汽車收費處,也算是"與時俱進"。今日的當下就是明天的曆史,再過120年這座大門成為文物也未可知。

梅貽琦先生在1931年出任清華大學校長的就職演獎中曾說過:"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這一教育名言一直為世人所推崇傳誦,但我並不覺得他是將"大師"與"大樓"對立起來。在梅先生掌校之際,墨菲和莊俊主持設計的清華史上著名的"四大建築"早已落成,清華園也已成為中國最美麗的大學校園之一。其實百年名校的老房子經過大師哲人道德文章的熏陶、幾代學子朗朗書聲的沁潤,自然也變得有人氣、通靈性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在這樣的校園中行走,就仿佛是在與先賢們進行超越時空的對話,仿佛在閱讀一本穿越曆史的無言大書,這也是每當我遊曆一地時便對那裏的老房子情有獨鍾的主要原因。

說起來全中國現存的百年老校也有幾十所——還不包括那些在時代變遷中消亡的私立或教會學校,但改名換姓也好、鳩占鵲巢也罷,校園和校舍總還在,比如帝都的燕京和輔仁、魔都的聖約翰和滬江。像唐山交大這樣消失的無影無蹤、"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幹淨"的年僅四十歲的廢墟遺址,想必也是世界之最了,真是不堪回首的往事。盡管昔日家園已不複存在,盡管因時代變遷很多資料已無處尋覓,然而過去所發生的一切人和事都留在了四維時空裏。雖然本人整個一"外行瞧熱鬧",但通過查找唐院"大門口"和老房子的曆史和故事,追根溯源,弄清楚自己從哪裏來、再思考一下到哪裏去,我認為是很值得的,至少是"敝帚自珍"。本文不能算作嚴格的學術考證文章,很多事情尚無定論或將永遠成謎,本人也無資格評說短長。

文中圖片有些是本人拍攝、有些是朋友提供、有些則來自網絡,曾經耳熟能詳地被使用了N多遍,本人再用第N+1遍想來也無妨,當然各人解讀不同。2016年回蓉省親期間,見到當年的小夥伴和老鄰居——其中好幾位自離開唐山後四十幾年間不曾謀麵,在微信群中還結識了新的年輕朋友——讓人感覺欣欣向榮、後生可畏。在本文寫作過程中,惡補了不少建築史特別是關於清末民初中國校園建築的知識,雖然是隻知皮毛、囫圇吞棗、現買現賣,但自我感覺收獲不小,在許多問題上得到內行親友的答疑解惑及發小同好們的大力協助,特別是梁先生和劉濤小友等人補充了許多校史資料並指出文中多處細節錯誤,在此鳴謝!圖片依次為西南交大百年校慶時從學校發源地山海關采集的"萬代石",110周年校慶時樹立的十六字校訓石碑以及雙甲子校慶花壇。

原稿:2016-07-09               修改:2021-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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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春後雨前SE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niersi' 的評論 : 謝謝來訪!交大一家。
niersi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分享,家父60年代在唐山交大讀書。我90年代在北方交大讀書。真是校友啊。四川有西南交大,父親80年代差點調到那裏當教師。
fonsony 回複 悄悄話 總長葉先生呈大總統、。。以前聽過、子能承父業、對聯、、有某人經過冷笑、屋主問以冷笑、答世人皆知君臣父子、那有臣君子父序?
噢顏顏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春後雨前SE' 的評論 :
我的博士專業屬於土木工程類對於建築藝術是天然興趣 :)
春後雨前SE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王有財' 的評論 : 唐山老鄉好!感謝光臨。其實早已時過境遷,緬懷而已。即使有“如果”,也一定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春後雨前SE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噢顏顏' 的評論 : 你是不是學建築工程的?我不會是班門弄斧吧?
王有財 回複 悄悄話 我是唐山人,這所學校,隻是聽說過而已。看了您的文章,感覺更加遙遠了,和現在的唐山格格不入。如果這所大學沒有外遷,說不動我們這些唐山的孩子,會留在唐山。
噢顏顏 回複 悄悄話 這種非專業的建築人文記錄相對專業文章是親切自然 謝謝 好的消暑糧食 :)
讀到某處想起在我的讀書生涯裏印象最深的是小學一年級教室,在本地李家祠堂,可謂曆史悠久人傑地靈,某天我趴在書上一字一字地念“自從盤古開天辟地我就寂寞地躺在這裏”,念完那句正想像它的意境時感覺臉邊有溫熱的呼吸以為是老師過來看我念書後來覺得不像扭頭一看原來是那隻幹完重活之後總在教室後半部休息的老水牛,它休息完畢過來散步看我念書了!實在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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