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人間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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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往事,那些曾被傷害過的弱者

(2020-07-05 03:10:09) 下一個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我中學畢業,被分配進入一家國營大單位,捧上了人人生羨的鐵飯碗。踏上了社會,我自認人生的第一要務是處理好與周邊同事的關係,關係搞好了,工作起來會順風順水,也為將來的前程打好基礎。我有這個意願,同事們了解我之後也樂意同我交往。就這樣沒多長時間,找我辦事的人漸漸的多了起來。年輕人被他人重視,自我感覺飄飄然,走路也輕鬆自在許多,頗有點不成熟的自負。

 

找我辦事無非就是托關係看病。我們單位職工看病的定點醫院(過來稱之為"老保醫院")正是我父母親所在醫院。家父是這家醫院腫瘤外科主任,是遠近聞名的"第一把刀"(手術刀)。有名望的醫生不管是什麽年代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每天找他尋醫問診的人絡繹不絕。

 

父親是個大忙人,幾乎每天都安排有手術,很多都是8個小時以上的大手術,除了每周四上午是他固定的門診時間,找他看病相對容易些,其餘時間要找他並非易事,查房、手術、會診、開會,工作安排的滿滿的。自然而然,許多病人都會集中在這段時間來看他的門診,而其中的大部分都是沒有"後門"可走的市民百姓。我也經常在父親的門診時間帶著同事來找他,一來我單位離醫院很近,穿越三條馬路就可到達,另一方麵求我幫忙的又大多是單位領導,領導嘴上說的都是漂亮的官話,真正能律己的還是鳳毛麟角,我們那個年代利用工作時間辦私事是個常態。

 

  

父親的醫院座落在外灘,門診大樓原是美孚洋行大樓,是一幢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築,大樓外牆被層層暗灰色的塵垢覆蓋著,盡顯歲月滄桑。踏人樓內,黑色精美的大門、高高的窗台,半圓券窗戶透著淡稚的柔光,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依然留著曾經的華麗。從早到晚,狹窄走道上都是來來往往看病的人,沒有片刻的安靜。掛號室在底層,一長串的掛號隊伍占據著半個走道,讓這裏變的更加擁擠不堪。那天我正好陪單位某領導去找父親看病,看到這麽多人排隊掛號,我既沒有耐心排隊又想表現一下自己的能耐。掛號間的門虛掩著,我輕輕地地推開房門,靠近門邊的護士看到我探著頭,忙問我:"今天又來找你爸爸啦?",我點頭應道:"幫我掛個號。"我把同事的"老保卡"遞了給她。我是醫院裏的常客,父母工作在這裏,自己也是在這裏呱呱墜地,自小又是放在醫院托兒所的全托班,醫院很多職工都是看著我長大的,所以幫人插隊掛個號對我來說實屬不足掛齒的小事

 

掛完號,我拿上病曆卡走出了門外,沿著走道上了樓。二樓的走廊上一條條長椅上都坐滿了看病的人,而腫癌外科門外等待看病的人更多,除了坐著的人,還有很多人站在走廊上,有人邊抽著煙邊大聲說著話,空氣中明顯有濃烈嗆人的煙味。房門外放著一張大辦公桌,桌上整齊地平放著層層疊疊的病曆卡,一位護士坐在桌旁,不時地接過病人遞上的病曆卡,按先來後到的順序排列好。護士看到我;"今天怎麽有空過來?"其實,她知道我的來找父親。"我帶單位同事過來看病,今天好像看病的人很多。"我邊說邊把病曆卡給她,後麵一句話其實有些多餘,桌上的一大長串的病曆卡已經明白無誤地告訴了我們。護士拿上我遞給她的病曆卡,起身進了就診的房間。此時我感到周圍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們,目光中有疑惑,不平甚至有點憤怒的情緒,看來我們二個新來者打破了這裏有序的氣氛。

 

  

不多時,鍾醫生尾隨著護士走了出來,她點頭示意我們進屋。屋內光線明亮,讓人精神為之一振。明媚的陽光占據了半個房間,房間的一側坐著幾位候診的病人,屋子中間放著二張合並在一起大寫字台。父親身著白大褂背對著房門坐著,鍾醫生和張醫生坐在父親的右手邊,左手邊的位置是留給看病的人坐的。我們繞過父親的身後站在窗台邊。父親正在給病人看病,一口湖北口音的普通話,聲調親切柔和,張醫生在旁邊記錄著病史。不多時,那位病人起身,連聲道謝,父親又囑咐了他幾句。鍾醫生在父親的耳邊輕聲的耳語了幾句,顯然是告訴他我帶人來看病。父親一轉臉看到我們,連忙站起身來,我忙上前向父親引薦單位領導。一陣寒噓之後,自然而然地坐下來看病,我站在原地同鍾醫生聊著天。

 

走廊上激烈的爭吵聲從虛掩著的房門傳了進來,可以清晰地聽到年輕男子憤憤的聲音,還不時夾帶著其他附和的斥責聲。鍾醫生聞聲走出了房間。她似乎感覺外麵的聲響與她有著某種聯係。房間裏的人並沒有留意門外的爭吵聲,或許他們認為醫院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安安靜靜反而不太正常。過了一會兒,聲音漸漸降低了,緊張的氛圍平靜了許多。隻見鍾醫生漲紅著臉,微笑中帶有一絲不自然的表情走了進來。父親問她發生了什麽事?鍾醫生說,有二個江西來的父子找你看病,他們說以前認識你,父親聽後微微點了點頭。看完了病,我們便告辭走出房間。走廊上還是原來那些人,忽然,一個雙眼有神,臉色黝黑的年青男子從右麵的長椅上站了起來,衝著我憨厚地笑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還不住的點頭示意,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位佝僂著背的老漢,看上去一副痛苦的樣子,我也禮貌地回敬一個尷尬的微笑,心想可能就是這對江西父子。

 

  

幾天後,父親又向我提及那天看病的事情,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知道父親已經憋了好多天了,一直沒時間和我坐下來談談。父親說:"孩子,你是否想聽聽那對父子的故事。"我隨口回答道:"想聽",心裏卻在嘀咕,就是看病插個隊還有啥可以拿來說事的。父親接著說,你們生在大城市裏的人很難真實的體會底層民眾的處境。那天你們走了之後,外邊的護士把一對父子領進了屋子,他們是江西玉山縣農民。幾年前,我率上海醫療隊去那裏為血吸蟲病患者做切脾手術,指導當地醫院做吸血蟲病的防治工作。玉山縣多山,多河,多樹林,而農民大多又種的是水田,這樣的地理環境使得血吸蟲病泛濫,當地的農民深受其害。一個人生了這種病得不到醫治,就會喪失勞動力,也就與貧窮劃上了等號。我在那裏呆了一年,為晚期血吸蟲病患者切除脾髒,挽救他們的生命,而那對父子就是在玉山巡廻醫療的時候認識他們的。他們都是貧困農民,家裏有好幾個人受到血吸蟲病的傷害,喪失基本勞動能力。小夥子是他們家裏唯一的男丁,是主要勞動力,當時也染上了這種病,他的父母把他送到公社衛生院治病,當時我正在那裏,機緣巧合的結識了他們一家人。後來小夥子的病治好了,我和衛生院的醫生去他們家隨訪,其貧困的程度是你想象不到的。後來,當他們得知我們醫療隊要回上海,還特地趕了上百裏的山路,帶著家鄉的特產,來給我們送行,此景此情,至今難忘。今次小夥子的父親病重,縣醫院診斷為直腸癌晚期,那裏的醫生說,去上海找劉主任或許還有救。所以他連夜帶著父親來上海。那天的一幕想必你也看到,小鍾出去了解情況後,跟他們解釋了一番,也知道你是我的兒子。他們父子都很諒解,雖然他們都是普通農民,卻知道基本的道德禮儀,有著一份樸實的情感。父親講了之後,便語重心長地說:"看門診的病人都是慕名而來者,其中大多數是沒有後門的勞動人民,一周一次的門診是他們難得的機會,你卻經常帶人來,占用他們的時間。你覺的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對別人是種傷害,況且他們都是有病在身才來醫院的。"對父親的話我有些聽不進去,心裏暗想又不是我一個人來找你,你怎麽不對別人有這樣的要求呢?父親似乎感覺到我有些不樂意,接著說:"你與同事搞好關係我不反對,如果確實重要的事可以來病房找我,如果僅僅做常規檢查,開病假單,開藥之類的小事你可以直接找小鍾和小張醫生,他們會幫助你的。"父親說的是語重心腸,我也不好說什麽。

 

 

這件事過去40多年了,而父親的一句"你覺的理所當然的事,但對別人是一種傷害。"卻一直銘記在心。中國是個人情社會,在平日的人情往來中,都會發生有形無形擠占底層民眾利益的事情。從這次山東高考頂替案,到類似於看病、招工、升職、求學、戶口、生育……各種大大小小的不公平都是如此。底層百姓本來生活就不易,社會還不時地把不公平加害於他們。我們每一次的自我滿足,其實都是傷害更加脆弱的人為代價。我們越是恣意妄為,他們越是無路可走。

 

人性都是自私的,靠自身的良知來約束自己不太現實,唯有建立規則,人人遵循,沒有例外,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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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藍山清風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Sharonsharon1:非常謝謝你!
藍山清風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Sharonsharon1:非常謝謝你!
藍山清風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無言無語無聲:非常謝謝你!
藍山清風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xiaofengjiayuan:非常感謝!
Sharonsharon1 回複 悄悄話 您的父親是位仁慈之心的醫生,向他致敬!也祝您父親晩年幸福平安!
無言無語無聲 回複 悄悄話 真是可敬的父親,可敬的醫生。
xiaofengjiayuan 回複 悄悄話 真心的要讚一下你的老父親。希望他老人家好人好報,健康長壽。
藍山清風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無法弄:走向法治社會已經無從談起。謝謝你!
無法弄 回複 悄悄話 人情社會…… 拋開故事層麵,中國如果能從人情社會轉變到法製社會,就是質的變化。怎麽就不能呢?自私的體製造成的
藍山清風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528A:記憶已經模糊,但窮人的命運大都如此。碰上家父應該會有一個最好的結果。謝謝你!
藍山清風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Gryffindor:非常謝謝你的鼓勵!
藍山清風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Dalidali:大環境如此,窮人的日子真的不好過,所以才需要更多人反思。
藍山清風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dong140:謝謝你!
528A 回複 悄悄話 很好的故事。。文章裏提到的患病父親後來怎麽樣了?
Gryffindor 回複 悄悄話 喜歡你的博客,佩服你的自省。
Dalidali 回複 悄悄話 你,我,他/她就在這種環境裏長大,如今更差! 辦事沒熟人特別難!越往下走,機會越少,所以大家都向往大城市!
dong140 回複 悄悄話 可敬的父親。知錯就改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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