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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消逝的紅圍巾(10) 我的女孩,我讓你一副臂膀夠不夠?

(2019-09-24 06:18:57) 下一個
“文通民聯國際部是國內最大的民營國際連鎖學校,在中國有一千多家,廣泛分布於全國的一、二線城市及部分三、四線城市,在國外百餘多家,主要在歐美。每所學校設有學前部、初中部和高中部。他們的中國院校有三類生源,一類是在京外籍人士子女,二類是中國高收入家庭的子女,第三類是從國外來的小留學。他們最近招標尋求一家服裝公司為他們設計和生產校服,招標隻限於外資服裝公司。”
 
李儒強清清嗓子接過話題,做了適當的補充,
 
“我們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投標,能拿下這個合同有利於迅速提高美奇亞在中國的知名度,打進高端人士子女消費市場,對崇尚歐美風格和追求時尚的普通院校學生也會起到推波助瀾的導向作用,文通國際覆蓋率大、分布率高、學生眾多,隨著中國人均生產值、消費量的增加及對教育的重視程度,我們預計文通國際在近年的業務量會突飛猛進,此單數額巨大,且是十年合同,我們的競爭者也虎視眈眈地盯緊了這塊肥肉,拿下此單任重道遠。小嚴,你再具體談談。”
 
二十多歲的小嚴操著一口京腔,梳著幹練的板寸,銷售人員那口若懸河一字不頓的演說口才在他那裏發揮得淋漓盡致,小嚴點頭繼續說道,
 
“款新質優、設計新穎、價格優惠是我們的優勢,但校服非我所長,現在競爭競爭到了白熱化,傑達斯、小良等國外知名外資企業躍躍欲試,都對此案表示出濃厚的興趣。”
 
“為什麽他們點名外資企業呢?”我插話問道。
 
小嚴合起文件夾置校桌前,目光轉向我解釋道,
 
“這說來話長,文通國際部總經理叫薛峰,隸屬文通集團,文通集團下設國際部和中國部,中國部為普通私立學校,設置與國際部雷同,下設學前部、初中班和高中部,學校分布在全國各地,但學費比國際部便宜很多,沒有外籍教師、沒有國際生源,教學質量和條件遠不如國際部,中國部學校的校服一直由迅風來提供,國際部的生源因由外籍人士和中國高端收入子女組成,所以他們傾向於由外資服裝企業設計和生產校服,走在時尚尖端、追逐最國際潮流,這樣服飾才與學校的頭銜和校風相匹配。”
 
“你談談我們的進程?”李儒強把身體轉向小嚴,
 
“我們一直在同他們的業務經理在洽談,很難直接搭上薛峰這條線,他是最終的決策者,但他不參與一般性業務洽談,我們提供了設計樣品,並承諾在交貨時間和價格上給予最大的優惠。但坦白講,這都是按照章程循規蹈矩的必要步驟,我們能做到,我們的競爭對手也能做到,或許比我們做得更好,我們現在急需打通人脈,尤其是薛峰這條線,或以其他奇思妙想的策略出其不意地打敗競爭對手,這將是我們最近的重點所在,時間緊迫,我們目前還沒有找到最佳方案。”
 
“剛才忘了說明,文通國際在美國的一線城市設有不少分校,為當地華裔提供雙語教育,當然學生中也有不少對中國文化感興趣的純美國人,在華府附近一定會有文通國際。”小嚴看了看我補充道。
 
“珍妮,從今天開始你參與到這個項目中來。”李儒強沉思了片刻向我扔下了令箭,我點點頭,這將是我接手的第一個項目。
 
一回到座位,我便開始收集文通國際的背景調查、投標資料、營銷策略及競爭對手的相關信息,小嚴的會談記錄非常詳細,時間地點、會談內容、結果以及他的建議和對策都闡述得井然有致,經過半天的梳理,我將大致情況整理如下,
 
薛峰本人在國內打理文通國際部,他太太和出生在美國的八歲雙胞胎女兒一直居住於美國華府,薛峰的父親、文通集團的董事長薛石清不直接參與日常經營管理,但在文通的經營策略和重大事宜上有舉足輕重的發言權,是名副其實的幕後操縱者和決策者。小嚴與文通外聯部的兩次約談可以說是沒有實質性突破的循規蹈矩的走過場,溝通的最高級別僅限於部門經理。迅風是文通中國部的供應商,小嚴以同學身份與寧峰有過一次約談,希望迅風能從側麵助美奇亞一臂之力,寧峰推脫說他與國際部高層無直接交流,隻促成了一次部門級別的談話。小嚴在筆記中還加注了性格分析和背景調查,薛石清父子無特殊嗜好,在行賄受賄大肆橫行的當今社會始終保持潔身自傲、兩袖清風的文人氣質,對請客送禮之類歪風邪氣不做評價但敬謝不敏。我把所有資料反複地看了幾遍,絕望地將厚厚的文稿往旁邊一推,手指深深抓入頭皮中,嚴絲合縫無機可乘呀!
 
我起身沏了杯咖啡定了定神思,萬般無奈中點開了娛樂網的輕音樂想舒緩一下緊繃過度的腦神經,網上閑逛中我無意中撞到了那對雙胞胎的一段視頻,兩個小家夥兒長得一模一樣,皮膚白裏透紅、水靈靈的大眼睛、卷翹的眉毛、粉嫩的嘴唇,牽起小手做著各種可愛的童趣姿態,絕對是對人見人愛的姐妹花。盯著那照片電光火石間,我靈機一動,馬上查詢美國社交網的有關信息,驚奇地發現國內的社交網上查不到半點信息的姊妹花在美國,尤其在華府卻異常活躍,兩個孩子在油管網上載歌載舞的錄像片斷下有大量轉發點讚。想想也不足為奇,中國社會競爭激烈,爾虞我詐、猜疑嫉妒的不良社會風氣使得國內事業有成的名人誌士居安思危,基於安全因素,在國內把隱私守護得滴水不漏,到了社會關係相對單純的美國,沒有了小道消息翻地三尺的窮追猛打,反而卸下了包袱,日子過得悠閑自在,父母倒是願意給具有表演天賦的孩子提供展示的機會,這對雙胞胎便是很好的例子。冥思苦想後終於有了方案,屁股紮在椅子上一直熬到深夜,總算把初稿完成。
 
翌日頭等大事便是召集李儒強和小嚴早會,倉促的文稿中英混雜,估計中文錯字連篇,好在他倆堅實的英文功底絲毫不影響閱讀理解,英文測試是我們作為美資企業招聘銷售的硬件條件之一。在白板上我邊畫邊解釋我的想法,沒有APP我便用板書,圖文並茂,便於理解。
 
“這對雙胞胎是很好的切入點,據孩子媽媽在美社交網上發布的消息,她和兩個孩子正在中國度暑假,兩星期後返美國,兩個孩子俊俏可愛能歌善舞,極具表演天賦,在社交網上大量傳發照片說明家長有意孩子在演藝界發展,從小培養並伺機宣傳。我們美國總部廣告部正準備從亞非歐各招一名小模特推行秋節兒童新款,非裔和歐裔早已敲定,亞裔尚空缺,我們可以推薦這對雙胞胎去試鏡,成不成當然由廣告部定奪,但這為我們提供了接觸孩子家長的絕妙機會。”
 
李儒強饒有興趣的點點頭,急不可待的打斷我,拋出了個關鍵的問題,
 
“怎樣通知他們呢?直接打電話會不會太唐突?”
 
“這個問題我也想到了,他們住在華府、公司總部附近,我們應該有不少員工的子女也在那所小學讀書,那對姊妹花在當地人盡皆知,應該不難從公司雇員和家屬中裏找到認識他們的鄰居、學校老師,教會牧師,我們可以請他們從側麵牽橋搭線,如一切順當,我們可以在中國為兩個孩子拍樣片,然後寄回總部,當然拍攝時我們會用我們用於投標的小學校服樣品,春夏秋冬每季兩套,在接觸過程中我們見縫插針地提及國際部校服合同,不能太刻意,也不能給人強人之難的感覺,大家覺得這個主意怎樣?”
 
他們倆沉思片刻後都點頭稱讚。
 
“好,我馬上同總部人事檔案部和銷售部聯係,爭取在最短時間找到認識他們的熟人。”
 
“我去和我認識的那個項目經理聯係,他不參與決策,但至少可以旁敲側擊助我們一臂之力。”小嚴興奮地補充道。
 
事情意想不到的一帆風順,世界真的太小了,我們的一個銷售正巧是姐妹花的鄰居,這位姐妹花在當地的孩子圈家喻戶曉,那個銷售迅速聯係了在中國的孩子媽媽,並把拍攝廣告事宜給講述一番,孩子媽媽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她再三表示感謝並欣然接受。
 
我和李儒強外加攝影師小崔和化妝師芬姐如約來到文通總部視聽室時那對人見人愛的小姑娘正圍在父母身邊玩起了捉迷藏,我們微笑著自我介紹打過招後,我變著花樣尋找切入點與薛太太套近乎,華府交通的疏解是因為政府允許職員每周一天遠程工作、紫線地鐵明年全麵開工、弗吉尼亞大學計算機專業擠近全美前25、某某小學新增開了中文課、新開的老四川香鮮麻辣口味正宗……各類話題包羅萬象、娓娓道來,相同的文化背景使我們的交談很融洽。在芬姐神奇畫筆下的兩個小姑娘粉頰明眸,眉眼更顯生動深刻,卻又保持了原有的天真爛漫,她們身上的那一套新穎獨特、質地精良的校服將集體團隊約束力和榮耀感與活潑尊貴的氣質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再加上專業攝影師對光和角度運用上的高超技術,兩個小姑娘如同自天而降的小精靈,純美得攝人心魄、可愛得讓人歎為觀止,我的目光追隨她們在舞台上各種天真爛漫的瞬間,讚賞之聲發自肺腑,溢美之詞從不吝嗇,薛峰和太太謙虛的態度下為人父母的驕傲表露無遺,人是衣服馬是鞍,再漂亮的孩子沒有漂亮的行頭做陪襯還是很難木秀於林的,這個人之常情的道理薛峰夫妻豈能不懂?兩個小寶貝贏得了我們幾個同僚交口讚美的同時,我們的校服也得到了薛峰夫婦的青睞,他們手拿樣衣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對我們的設計嘖嘖稱奇,小嚴認識的業務主管趁機在旁錦上添花,吹噓說校服效果能發揮到了極致完全是因為兩個小姑娘的出色廣告。薛峰的目光移至到那幾套服裝上陷入了沉思,我和李儒強交換了個眼色決定點到為止,給他足夠的時間安靜思考。
 
出了房間走在過道,我與李儒強低聲交談,我告訴他我會把馬上在照片發給總部廣告部,我們滿意並不代表總部點頭,成百上千的試鏡者無一人留下這一事實足以證明廣告人獨特挑剔的眼光,但即便未被錄用又何以為懼?文通高層環節已打開,借此良機我們可以與薛峰及他太太保持長久的聯係,文通集團滲透到文化教育領域的方方麵麵,我們將來會有大把合作機會,這次成功的接觸便是日後合作的探路石,李儒強點頭表示同意。交頭接耳間,第六感官覺察到一道光從對麵射來,本能抬眸,竟不期然與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寧山?我吃了一驚,懵懂間懷疑腦袋是否出現了玄虛,四下看看這的確是文通大廈,他怎麽會在這裏?轉念又一想,若他與薛石清在文通中國部有生意往來,出現在這裏也不足為奇。深藍西服搭在他的手臂上,熨燙的白衫藍領帶和筆直的黑西褲為他修長的身材上添上一抹優雅,他邁著大步迎麵朝我們走來,與我們擦身而過時,見我們正在交談,他對我點點頭,與李儒強非常地客氣簡潔地打了聲招呼。
 
我和寧山的關係一直在隱蔽狀態,業內隻有寧峰和包括東樓在內的幾個高管知情,以他們的明察秋毫,在觀察到我倆態度後絕對會守口如瓶。寧山向來不在意將我們的事公之於眾,而我卻我的考量,中國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傳到父親那裏,而我在摸清父親真實想法前,絕不願意將此事擴大以免陷入被動。我對父親反複強調的我的根基在美國這一觀點並不否認,這一認知的直接後果便是這理念束縛了我在中國的許多行為和想法,包括我和寧山的關係。我的思緒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對如何揪出那神秘的線頭始終束手無策,我本著走一天看一天自我麻醉的心理,做著車到山前必有路的美夢,我深知這件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準備下次回美見到父親時直接他向他挑明,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和祝福。
 
坐在桌前欣賞小崔發來的照片,專業編輯剪接和修光處理下幾近完美,我十分滿意,剛給總部發過去便聽見門口有細微響動,心中一震,起身躡手躡腳走過去躲在了門後,門吱的一聲打開的那瞬,我餓虎撲食般撲上去又親又抱,隻他有我公寓鑰匙,除了他還會有誰呢?他習慣了我給他的意外之喜,他以不速之客身份到我這兒來還是頭一遭。如同妻子盼來了許久未歸的丈夫的我興奮不已,兩人親密無間地交流在一起無形之中拉近了我們的距離,這不是家的感覺又是什麽?
 
“別鬧。”他無奈地掰開盤在他身上我那八爪魚般的手,他還是下午的打扮,白襯衫藍領帶,深色西服隨意搭在手臂上。
 
“直接過來的?”我幫他鬆開領帶,接過他的西裝掛在衣架上。
 
“在做什麽?”他不答反問。
 
我把他拉到電腦前給他看照片,給他講事情的原委,見他笑,我飄飄然不知天高地問,
 
“寧山,將來有一天我們會不會成為對手,生意場上見分曉?”
 
他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後將眉毛一展,嘴角上彎出的一弧笑容帶著促狹,
 
“人說棋讓五子,我讓你一副臂膀。”
 
我以為的玩笑話在兩年後一語成讖,他始終遵循了自己的承諾,他的避讓遷就讓我因無以回報而愧疚終身。和他相處的數月裏,打打鬧鬧、唇腔舌戰中多少話從嘴邊滑落穿耳而出,唯獨這句銘刻在我的心裏,任歲月滄桑、任星轉鬥移,從未被消磨過哪怕是一丁丁點兒,多少年後,每每想到他說過的這句話,還會心如刀絞、潸然淚下。
 
“怎麽,不滿意?你想怎樣?讓我大卸八塊我也甘之如飴。不過要在生意場上跟你見分曉,我總得留點什麽跟你鬥吧?嗯……,留個指頭可以嗎?哦,那就留左手小指吧,大拇指就算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氣得直跺腳。他的話自然招來了意料之中的一頓拳頭,他笑著把我忙活不停的手貼伏在他的胸口上,
 
“好了好了,不出三天你會來找我,用你的那點小把戲拿下薛石清還遠遠不夠。你即揎拳攏袖磨刀霍霍,想必你做了大量準備工作,那你一定知道迅風和文通的關係。”
 
我點頭,隨即把視線轉向窗外,我知道他能幫我,但我不想求他,我想證實自己的能力。
 
“今夜有暴風雨。”他追逐著我的視線,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麽意義上的暴風雨?“我轉頭望向他,“特大新聞?公司業務?還是……我們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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