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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我才看見了啥叫窮——劉元安徽老家插隊故事(1)

(2021-01-14 23:09:17) 下一個

在老家我才看見了啥叫窮

劉元回老家插隊前姐妹在京照,左起克陽、海鷗、劉元     

貧窮籠罩

1972年聽說老家的淮北煤礦要招工,我抱著當個煤礦工人的希望,轉回老家安徽濉溪縣臨渙鎮插隊。以前在家的生活衣食無憂。我們姐妹個個吃得體壯膘肥。內蒙莫旗土沃糧豐的那地場兒,玉米大豆小米土豆“可勁兒造”,那裏是人窮肚不窮。在臨渙我才結結實實看見了啥叫窮。

這裏的老百姓家家戶戶除了軟床子(沒有木板的床,是用粗棉繩縱橫交錯綁在床框的四周當床板)和一堆辨不清是什麽顏色的鋪陳外,什麽像樣點的家私也沒有,用家徒四壁形容一點不誇張。大人穿得再破爛還能遮體,而小孩子大三伏天的大都穿小破棉襖下身光屁股滿街跑。

因為老百姓糧食不夠吃,所以就大麵積地種植紅芋(白薯)。紅芋產量高,每戶能多分點充當糧食填肚子。爸爸說他小時候吃的主食也是紅芋。五十年過去了,紅芋仍然是這裏老百姓的當家飯,還有順口溜“紅芋飯,紅芋饃,離了紅芋不能活。”我小時候特別愛吃白薯,一到冬天家家戶戶在糧店買一大堆,不是用來當主食的,而是調劑口味的零食。三年困難時期,媽媽機關食堂做純白薯麵的卷子,黑得像非洲人的皮膚,裏麵有點油鹽,那時整天餓得暈頭轉向的,覺得這卷子非常好吃,經常舍不得吃,把菜吃光後用馬糞紙(手紙)把卷子包起來裝進兜裏等放學餓了再吃。

為了粗糧細做,這裏把紅芋用一種專門的工具叫“紅芋嗖子”唰唰地擦成片晾曬。一到夏末,家家戶戶的房頂上、院子裏晾滿了白花花的紅芋幹。晾幹後用碾子一磨就成了灰蒙蒙的紅芋麵,再和黃豆麵摻合一塊兒擀麵條。我納悶不放白麵的麵條能筋道嗎,吃後才知道雖不如白麵做的麵條筋道,倒也不斷條,隻是黑乎乎的不好看味道也怪怪的。黃豆用來做豆腐、豆製品、豆漿真是美味無比,而一經肢解榨成黃豆油,燒熱後那味兒難聞得沒吃飯先倒了胃口,再經五馬分屍磨成豆麵和紅芋麵做麵條,可以想見是什麽味道了。城裏人毛病多,嫌乎這味那味,挑肥揀瘦。農村哪兒有品種繁多花樣翻新的東西讓你挑吃,有紅芋麵吃是好的了(餓斃人的1959年,我苦難的老家連紅芋秧子都吃不上!)。

老家是上海知青插隊的地方,上海人比較嬌嫩,苦日子可把他們的腸胃靠慘了。他們吃不慣紅芋麵,隻好忍痛用大量紅芋換少量的大米白麵維持生活。

那時家家戶戶都是喝這種紅芋黃豆麵條,他們不叫吃麵條叫喝麵條,吃是吃不起的,幹幹的一大碗那得搭進去多少麵啊,隻能連湯帶水弄個虛飽。毛澤東在困難時期說閑時吃稀忙時吃幹,臨渙人閑時忙時都吃稀,用一肚子稀食來負重一天的勞累,人人練就了一副對付饑苦的鋼腸鐵胃。

偶爾也有人家用大鏊子烙饃吃。烙饃就是把黃豆麵、紅芋麵、白麵三麵合一擀成一個大單餅在鏊子上烙熟。日子過得舒坦點的人家(那必定是家裏有一個半個吃皇糧掙工資的人家),在餅裏加上各種菜肴卷成卷香噴噴地吃進肚。窮人家也把它卷成卷兒,但裏邊什麽也沒有,就著黑乎乎的撒了點菜葉子的雜麵條湯呼嚕嚕吃進肚。這算好的了,有幹有稀。

除了紅芋能多分,其他毛糧每人每年也就分個百十來斤。人口多的,尤其是小孩多的家庭似乎就合適點,因為小孩跟大人分的數量一樣多,然而小孩吃得可不如大人多,大人沾了小孩的光可以多吃幾口飽飯。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啥都計劃,就是不計劃生小娃兒,所以為什麽農村家家戶戶孩子一大堆,因為生一個小孩可以換來一份口糧。他們不考慮將來的沉重負擔,隻顧解決眼前飽肚問題。

有一次分玉米棒子,每人才分二十斤,因我是獨身受到照顧多給了三十斤,一共五十斤。我扛著本應該是兩個半人的玉米沿街低頭走著像犯了罪,眼睛不敢斜視,覺得滿街扔過來的眼光都是嫉妒不滿甚至憤怒。平日幹活時經常灌進我耳朵裏的話是;你多好啊,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愧疚難當,恨不得趕快有個“全家”,加入他們貧窮的行列。

偷地罵地

老同誌說窮則思變,您不給變的條件,人們的實際生活總跟您宣傳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美好前程擰著勁兒。農民祖輩在地裏刨希望,血淚汗流幹了連頓飽飯也沒能刨出來。

窮則思變把“窮”理想化了。我在莫旗和臨渙見到的窮是讓人們變成田鼠。在臨渙,不知道別的隊偷地是啥景兒,民主三隊偷地的景兒真真叫個是“透明地偷,明白地搶”,秋收時節尤為厲害。

三隊的社員上工時除了老爺們,那些老娘們、小媳婦全都假模假勢地挎著糞箕子,給人的感覺好像是上下工的路上拾點糞割點草,其實他們挎的是偷地的武器。

三隊幹活歇歇兒次數多是有名的。有些安分的婦女把家裏的針線活拿到地裏,窮地方的活兒無非就是納鞋底,牽鞋幫子,補破衣爛衫;不安分的歇歇兒時沒了人影兒,趕到回來時,糞箕子上蓋了草或衣服,看不見裏邊盛的啥玩藝兒,都有田鼠偷地史,人們心領神會,互相不揭短。

有一次,安排女人們到地裏給公家撿沒割幹淨的黃豆棵子,放眼望去滿地都是人們幹活不認真遺棄的黃豆棵子。

隊長規定撿的黃豆一律堆放在地頭。手癢癢的女人才不聽那套,一邊懶洋洋地給公家撿著一邊順手牽羊地往早已準備好的糞萁子、布口袋裏塞黃豆。

李廣福是三隊隊長,長得敦敦實實,臉上有著明顯的健康光澤,有別於他領導的臉皮子貼著牙床子的窮苦社員,毋庸置疑,李隊長生活過得去。

廣福不知是第幾任隊長了。民主三隊是個爛攤子,誰接手都弄不好,廣福也不例外。廣福老實,治隊無方又不敢得罪人。人們餓得兩眼放凶光,脾氣大得很,一點小事就躥高罵地,廣福可犯不上惹他們。

這次見女人們在地裏明偷了,兔子急了也咬人。廣福一反平時的好脾氣,急吼吼地走來走去罵完這個熊那個。廣福罵道:“偷吧,你個小舅子降(生。發‘講’音)的,拿家走吃吧,噎死你們個丈人降的。”罵的都是娘家門的人,女人們嘻嘻哈哈的不理會,任廣福氣得呼哧亂喘。最後廣福妥協宣布:今天撿了算自己的。話音一落,女人們像被攆的兔子飛快地在地裏跑起來搶成一團,看得我是目瞪口呆,有幾個從學校畢業回鄉務農的年輕人也非常不屑地白眼撇嘴。

古代先人都知道,天下不患無財,患無人以分之。意思是說,天下不怕沒有財富,隻怕沒有人去管理它們。

這次搶地風波過後,廣福狗急跳牆定“管理製度”了,很簡單——偷一斤罰五斤。

這兩天起(收)紅芋,分紅芋。人們惡習難改仍然有不少人無視製度還在偷。隊長抓了一個平常大家都不放在眼裏,好欺負的小丫頭毛香,罰了她一百二十斤紅芋,也就是說她偷了二十四斤紅芋。毛香家可慘了,她爹有病,幹不了很重的農活,她娘在家料理家務照看毛香的弟妹。她就是家裏的主勞力。

毛香想巧,可能覺得二十四斤紅芋吃仔細了能解決全家大小一個禮拜的口糧。捉雞不成反蝕把米,這下可好,一百二十斤紅芋相當扔了好幾個禮拜的口糧。毛香傻眼了,哭哭啼啼,害怕回家挨罵甚至挨打。人們木障障地看著,沒有替她說情的,也沒有人上前勸勸毛香。我同情毛香,但是麵對餓肚子的窮人,我這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飽漢子”卻不敢主持正義。

毛香以為偷盜之風還有慣性,定的製度不會馬上執行。毛香太弱,不知人心險惡。定製度前大家偷得平起平坐,定了製度就內外有別有針對性了。隊長美其名曰——殺一儆百。隊長不敢得罪那一百,可憐的十幾歲瘦得像“小寒雞”似的毛香被隊長輕輕的提溜起來,然後重重地扔在地上。毛香成了隊長管理無方軟弱無能的犧牲品。

過了兩天,僅僅是兩天啊。偷地大戲又開演。

還是起紅芋。毛丫(老家女孩乳名叫毛某的很多)在眾目睽睽下偷了將近半麻袋紅芋,這當兒隊幹部也在場。一個歲數大點的女人老英兒勸她說,定了製度你還這麽幹,你膽子真大,你不怕別人有意見嗎,別人看你偷也跟著偷不亂套了嗎……毛丫不聽勸,把她娘拽過來衝著老英兒破口大罵。老英兒當然不示弱,也狠狠地罵將過去,故意給隊幹部看,覺得你們都在場,我主張正義,看你隊幹部怎麽處理吧。那娘倆不是省油的燈,覺得老英兒在眾人麵前扯了她們的麵子,滿臉通紅青筋暴跳使足了渾身勁兒,把各種花花的罵詞從掄圓的舌頭上嘩嘩地噴瀉出來,身子內外多處器官被關照,罵得可生動。

毛丫娘倆故意撒潑賣惡,知道這通罵對幹部們有著震懾作用。果然,幾個大老爺們麵麵相覷,沒有一個敢吭聲的。當年,我的日記是這樣寫的:“隊幹部就是這樣無原則。姑息犯罪的人等於貪汙人民的勞動果實,我恨死了這種行為。我氣得心裏像堵了東西,同一個天下都是貧下中農,都是餓肚子的窮人,對毛香是那個態度,對毛丫是這個態度”。

過了兩天,我到廣福家的磨房推碾子磨玉米,見了廣福嫂子,跟她說起這事兒處理得不公平,社員有意見呢。廣福嫂子說,你說咋弄啊,沒法兒弄啊,人家恁厲害,你廣福哥治不了啊,你廣福哥攤這麽個小舅子爛隊,俺們都愁死了,早就不想幹了。

扔鋤頭

在安徽老家插隊的夏天,為趕在太陽還沒肆虐燒身,每天四點鍾左右隊長就在大喇叭裏把睡夢正酣的人們吆喚起來去幹活。

這天,人們睡眼惺忪地衝撞在烏塗朦朧的晨色中去鋤黃豆。快見晨光時突然下起雨,一下雨再下鋤就成了“和稀泥”。隻好先住工回家吃早飯。

這幾天光顧著和莊稼見麵了,好歹盼來了雨,想趁雨天幹點自己的好多荒疏了的事兒。正企盼雨你別停,不想還沒吃完昨晚上剩的那點爛米粥,太陽公公就嬉皮笑臉地出來搶先代替大喇叭裏隊長的吆喚聲兒,它催著人們趕快吃完飯去幹活。

陰天是睡覺的好時光,又起那麽早,整個人還懨懨的呢,又被太陽的光亮刺精神了。是農民,還老想在家幹私活兒,你無非就是趕集買菜做飯洗衣服,窮極無聊串門子,看幾眼成不了氣候的書報,劃拉幾筆解憂悶的毛筆字……唉,無奈何,走吧,上地裏劃拉去吧。

剛幹了十幾分鍾,突家夥從南邊轟轟響起山雨欲來的呼嘯聲。喲,這老天爺怎麽跟天底下所有生物一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剛才還滿麵笑容,這麽一會兒就勃然大怒。南麵黑壓壓的雲用幾乎觸手可摸的低度徘徊在頭頂,雷聲雨聲嗚嗚吼叫著朝北邊撲過來。頓時天地一片昏暗。老天爺像被雷公劈破了肚皮,頃刻間瀉下滂沱大雨,鋪天蓋地地把人們拍得抱頭鼠竄。一眨眼,我身上已是幹絲不掛。頭頂霹雷炸響,茫茫曠野上每個站立的人就是雷公劈殺的製高點,加上導電的金屬鋤頭就是致命的炸彈,讓你覺得整個人就要通過鋤頭被雷公劈成碎片四散開來。因此嚇得我一個勁兒地扔鋤頭。隨著雷聲的來去,鋤頭讓我一會兒扔得老遠,一會兒又跑過去撿起來,就這麽著,邊扔邊撿邊跑著。秀英、小免幾個女娃看我在大雨中扔鋤頭撿鋤頭的,不知我耍的哪門子把戲,一邊逃雨一邊催我快跑一邊被我的舉動笑得不行。我也笑,但心中特恐懼,這恐懼源於老鄉給我講的一個真實故事——

有一天下大雨,一對來此地插隊的上海知青姐妹走在空曠的田野上,兩人打著一把由姐姐舉著的傘,突然一個霹雷降落在雨傘上導電的金屬尖上,雨傘和姐姐的衣服被劈成碎片,妹妹劈成重傷。姐姐青春美麗的身軀永遠躺在了淮北廣袤的平原上。

雷公可不像雨爺,雨爺有時還能逗你玩,一會兒大哭一會兒小鬧;雷電是最沒感情最沒詩意最沒想象力的天氣現象。它凶殘暴虐說一不二,殺起人來不像狂風雨雪冰雹還容你眨一下眼。因此,鋤頭不得不被我像投擲標槍似的反複扔著,一直到雷公漸行漸遠。

雷公還有一個刺痛人心的殘暴故事——

媽媽同事的三個兒子都被老同誌放在了黑土地上。老大老二在莫旗我們博榮公社插隊,老三在黑龍江某兵團當墾荒戰士。

1971年的某天兵團一個噩耗飛到老大老二那裏——老三遇難了。哥倆代替北京的父母火速趕到兵團處理後事。

弟弟是在一次割黃豆的路上發現忘記戴手套,割黃豆若不戴手套,那豆殼尖銳的棱角紮在手上刺心地疼讓你無法下手。弟弟返回宿舍取手套,他手拿鐮刀走在一個高坡上。高坡、鐮刀不容分說把霹雷拉到弟弟身上,秒間功夫弟弟變成黑炭永遠躺在了黑土地上。

就這,我哪敢把鋤頭抓在手裏!

手拿鋤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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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田 回複 悄悄話 “每天四點鍾左右隊長就在大喇叭裏把睡夢正酣的人們吆喚起來去幹活。” - 真實版的“半夜雞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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