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議林青霞《走進張愛玲》
一
寫到李清照,中國才有了文學作品,最典型的是她的詞“聲聲慢”。她的《詞論》也是到了她才有的堪稱概念乾淨利索的文學理論。
後來,就到張愛玲了。張愛玲文學,有長頭,有寬頭。
共同的地方:都是她們自己悟出來的。
漢族的女人,有點很厲害。幾千年間,在田間,在灶台,在井邊忙啊忙啊,忽然擁向柳三變,又撓又掐,把男人做的唐詩宋詞裏沒有的文學真情愫,來了傾盆一倒;忽然開口開筆,說的全是最要緊的話,寫的全是key words。
中國文學史,男人很韶,女人很金。中國文學,亦然。
二
就文筆論,胡蘭成是沒有外國語地把白話文文學文章寫到天花板級的作家。《今生今世》《山河歲月》,至今無敵。
就文筆論,胡蘭成比張愛玲的好,不然不會張愛胡說。胡蘭成迷的是張愛玲的想;張愛玲迷的是胡蘭成怎麽這麽會寫。讀《今生今世》不迷,可置問:“讀沒讀過美文啊?”讀張愛玲小說不慟,可質問:“讀沒讀過文學啊?”
讀木心時,有點莫名其妙,木心不會一點不知道胡蘭成。那他哪來的那樣的文學自信?陳丹青是讀了張愛玲的。隻見他為木心的文學史地位張羅,還沒聽見過他為張愛玲發大大的聲。實際上,中國文學史不是欠張愛玲一章,而是放進張愛玲,前兩千年,後幾十年的中國文學,除了半個屈原,全體李清照,半部《紅樓夢》,除去“遵命文學”的魯迅,基本全瞎了。另,一點不提胡蘭成,是中國文學真T M的。講白話文文章,講命平伯,沈從文,朱自清…. 卻不提胡蘭成,就是到現在也不提,真可謂中國文章人的“臭不知遜”。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明白不過的白癡。
三
林青霞《走進張愛玲》讀
“走進”,換成“走近”吧!
就會覺得,近張愛玲,會遠所遇見過幾乎所有的中國不在的女人和還在的女人,而且再也近不起來了。
潤得那麽早,那麽清醒,那麽利索,就她,張愛玲。就這個認知,至今也沒人說得起“走進”,走近,就不錯不錯了。更別提她那些更厲害的地方了。
林青霞說,我是多麽多麽地張粉啊。張愛玲答:“哦!我知道了”。完了。
林青霞,張粉了,胡迷了,如果她早一點這樣,也就沒湯唯什麽事兒了。
例如,林青霞在文章中寫道:“張愛玲在《談看書》中引用法國女曆史學家佩奴德的一句話“事實比虛構的故事有更深沉的戲劇性,向來如此”,並說恐怕有些人不同意,不過事實有它客觀的存在,所以“橫看成嶺側成峰”。我向來喜歡看真人真事的書,總認為人家用真實的生命譜寫他們的故事是再珍貴不過了。張愛玲一生的傳奇和強烈的戲劇性絕對是毋庸置疑的。”
議:
簡言之:林青霞:“哇,這件旗袍,好漂亮啊!”張愛玲:“開會,旗袍都不給穿,哼!”
林青霞說,我演過的誰,有人說像張愛玲。這就好比林青霞的文章和張愛玲的文章,都屬於民國的,可小的不隻一號啊!
林青霞寫道:“張愛玲的外曾祖父是晚清重臣李鴻章,父親、母親和繼母都出身官宦之家,她卻沒有因此得到任何好處,隻稍微提一提就被同期的女作家潘柳黛嘲諷“黃埔江淹死一隻雞就說成是雞湯”。張愛玲在一九九〇年代出的《對照記》裏有一段,跟祖父母的關係隻是屬於彼此,看似無用、無效,卻是她最需要的,他們隻靜靜地躺在她的血液裏,等她死的時候再死一次,最後一段隻有四個字“我愛他們”。這麽莊重的四個字出自她的筆下讓我非常驚訝,她是如此孤傲,看她的文章似乎從來沒有寫過她愛誰的,可見她是多麽需要愛人和被愛,我看不出她父母愛她,也看不出她家人愛她。”
議:
“跟祖父母的關係隻是屬於彼此,看似無用、無效,卻是她最需要的,他們隻靜靜地躺在她的血液裏,等她死的時候再死一次。”這話一讀,打不打引號,就知道不是林青霞的。張愛玲的話像魯迅語錄,放在哪兒,很容易就認出來。
而“這麽莊重的四個字出自她的筆下讓我非常驚訝,她是如此孤傲,看她的文章似乎從來沒有寫過她愛誰的,可見她是多麽需要愛人和被愛,我看不出她父母愛她,也看不出她家人愛她。”,好多好多人都這樣寫。提問:這也是另一種公家話,到哪兒一說到寶寶就是“好可愛”,一說到不喜歡的男生就渣男。林青霞演的少女,看了看了,是不是和這有關?
林青霞寫道:“都說張愛玲對人情世故十分冷漠,讀完《張愛玲私語錄》才知道她情感之豐沛。宋淇、鄺文美夫婦對張的才華極度的欣賞,以致於在精神上和生活細節上無條件地付出。在他們四十年的書信往來中,我充分感覺到張愛玲的溫暖和柔情的一麵。一九五五年張搭船赴美國紐約,送船的隻有宋淇夫婦,船一離港她就痛哭不已,她母親黃逸梵自她四歲起就經常理箱子遠赴重洋,她也隻是淡淡的,並沒有哭。在美期間張一天總要想起鄺文美兩次,生活上發生的事情她已先在腦子裏跟鄺說了一遍,看到善良優雅的好女子也總要拿鄺比一比,結果還是感覺鄺勝於她們。到了一九八〇年代他們三人都患有重病,信裏互相慰問和勉勵對方,即使病體欠安,宋氏夫婦還是為張愛玲奔波張羅,鄺文美經常為她跑郵局,張愛玲寄了三百塊美金給她,讓她付些雜費和出租車費,我又一次驚訝,鄺的付出豈是三百美金了得的,鄺也感尷尬,但為了避免張尷尬隻好收下,張事後還解釋這是跟她姑姑學的,什麽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一九五七年她母親黃逸梵在英國去世前曾寫信給她想見她最後一麵,她也隻在回信中寄了一百塊美金,但她卻在臨終前立下遺囑把著作權、遺產全都給了宋氏夫婦。他們三人之間的信任和深厚的情感人間少有。”
議:
這文筆有點叨,有點把這麽好的事情給瑣碎了。
離開蘇州時,素日裏相談甚歡的,朝夕見麵好幾次的,都“明天有個會”,不見一個來送。兩個在檔案館的臨時工小姑娘,平時偶然會和我說笑,卻站在站台外。一點都沒有想到過回頭看一看這個自己呆了好幾年的地方,忽然澀住,定在她倆的招手裏。
張愛玲的離別友人,怎麽就寫成“一九五五年張搭船赴美國紐約,送船的隻有宋淇夫婦,船一離港她就痛哭不已”這樣的呢?
林青霞是張粉,可也就是個看台上舉著“愛玲,愛你”那一類的。粉張愛玲,不容易,不是想粉就能粉的。
林青霞這段寫得好:“張愛玲在一九三九年,她十九歲時寫的《天才夢》,最後一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仿佛她一早就預知自己的未來,或是她一早就設定一個無形的牢籠,自己一步步地走進去。在《小團圓》裏做母親的蕊秋對女兒九莉說:“我隻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不要把你自己關起來。”張愛玲真實的人生裏,生命最後十幾年被虱子所困,她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見。記得一九八一年我在舊金山,獨家出版張愛玲書的皇冠雜誌社社長平鑫濤打電話給我,他在加州,想跟張見一麵,她都不肯見他。那段期間她幾乎每個星期搬一次家,住過許多汽車旅館,因為皮膚病的關係一天要照十三個小時的日光燈,每半個小時要用水把眼睛的蟲洗掉,臉上的藥膏被衝掉又要補擦,這樣一天共花二十三個小時在日光燈下。我直覺認定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病症,照理說不可能換那麽多地方還有虱子,眼睛也不可能會生蟲,於是我打電話請教精神科醫生李誠,李誠懷疑是驚恐症和身體上的幻覺,嚴重了會感覺蟲在身上爬,我說其實是不是並沒有蟲?他說是的,但他說這是可以醫治的。”
議
這個細節,信息量很大。其實可以敘述得更細,說更多的細節。林青霞像是說不出。往往,不是生活無聊,是你無聊;也往往,不是日子簡陋,而是我們就是看不到它們身上的補丁。
等等。
看到張愛玲,整個時代遲到了;看見張愛玲,中國文學總算還有醒著的人;而走進張愛玲,且要等一陣子。林青霞想走進都使覺得有點“自不量力”,小鮮肉,老教“獸”,怎麽可能?
官腔範文之類的, 拾人牙慧的, 無趣, 無味. 看多了張愛玲胡蘭成的, 享受之餘, 有個副作用, 就是其他的中文文學較難入眼, 更別說入心. 沈從文寫的一些, 仍喜歡著. 那麽, 口味挑剔了, 加上對某些人或 / 和某些題材的厭惡, 還剩多少可看的呢? 眼睛一閉, 不如熄燈, 睡覺. 醒來, 啊! 幸好還有非 AI 的瞎想歪侃《姚順早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