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絕塞》——第四章

長沙，湘江邊，有一家“湘沅旅館”，旅館有四層，每層六間客房。旅館老板叫陶佩文，老板娘叫張謙蓉。陶佩文是美男子，眼窩微陷，鼻梁直挺，輪廓清晰，人稱“陶大洋人”。張謙蓉也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她端莊秀麗，臉上掛著美麗的笑容。他們養育了一雙女兒，大女兒陶蒲生，小女兒陶杏生，姐妹倆繼承了父母優點，非常惹人喜愛。
 1930年，陶蒲生十二歲，是“省立第一師範”高小的學生。她品學兼優，每期都是年級第一名，她的作文尤其好，深得國文老師劉先生喜愛。
一日，劉先生出了一個作文題目——《論新青年》。作文收上來後，陶蒲生的作文令他愛不釋手。陶蒲生在作文中寫道：“今日之少年就是明日的青年，明日之青年當為新中國的新青年，新的中國必是平等自由的中國，新的青年必然擯棄舊時代之汙濁觀念，讀書不為升官發財，為的是在平等自由的新中國通過勞動創造價值，通過勞動過上平等自由的日子……”
 劉先生把陶蒲生叫到辦公室，他笑眯眯地看著陶蒲生。陶蒲生剪童發，身穿白色對襟洋布上衣、藍裙子，腳穿黑布鞋、白襪子，明亮的大眼睛像星星一樣閃亮，迷人的酒窩像綻放的玫瑰花。
陶蒲生笑著問：“劉先生，您找我？”
劉先生楞了一下，扶了扶眼鏡：“是的，是的，我看了你的作文，寫的很好！”
“先生給我的《新青年》我已經讀過了，我特別喜歡陳獨秀先生和李大釗先生的觀點。”
劉先生滿意地點點頭，“看得出你的文章中有陳獨秀先生和李大釗先生的影子。可貴的是，你用少年激情表達出對進步的熱望！古人講道德文章，寫出好文章難，做一個有道德、有理想的人更加難，老師希望你誌存高遠，修身養性，努力學習，將來做新中國的新主人……”
陶蒲生認真地聽著，眼前這個麵容清臒、戴近視眼鏡的高個子老師在這個十二歲小姑娘心中如同一座雄峰，她盼望自己快快長大，將來也成為劉先生這樣的人。
劉先生滔滔不絕地講著，陶蒲生認真地聽著。這時，從門外進來一個一身黑色、麵色晦暗的小腳女人，她是劉先生的老婆穆氏。穆氏不久前從鄉下帶兩個孩子進了城，就住在劉先生的宿舍。劉先生出身富紳之家，穆氏家也是當地大戶，兩家門當戶對，定娃娃親。如今他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婚後劉先生考進省城第一師範，畢業後在附屬小學當教員。劉先生和穆氏沒感情，除了按期寄錢，跟穆氏幾乎沒什麽聯係。這次穆氏不知受了誰的指使，非要進城一塊住，劉先生很不開心。
穆氏站在門口，丈夫在女學生麵前神采飛揚滔滔不絕的樣子讓她非常不是滋味，夫妻這麽多年，丈夫在自己麵前永遠是寡言少語、鬱悶不樂。
陶蒲生見穆氏來了，恭敬地敬了一個禮：“師母好！”
穆氏沒理她，陰著臉對劉先生說：“當家的，該吃飯了！”
劉先生眉頭微蹙，頭也不回地回答：“知道了。”
穆氏依舊站著不動。
陶蒲生說：“劉先生，您回家吃飯吧，師母在等您呢。”
“好吧，今天先講到這裏，”劉先生歎了口氣，起身隨穆氏往外走，走了幾步似乎想起了什麽，回頭說：“陶蒲生同學，那本《新青年》千萬別讓他人看見！”
“嗯，知道了，老師放心！”陶蒲生懂事地點點頭。
光陰似箭，轉眼到了1932年。湘沅旅館的生意，在老板陶佩文夫婦辛勤打理下還算過得去。小女兒陶杏生已經讀到小學二年級，這孩子天真活潑，放學回家把書包往屋裏一扔就跑出去玩耍。跳房子，跳皮筋，踢毽子，總要母親喊上幾遍才氣喘籲籲地回家吃飯。
張謙蓉責怪小女兒：“你這個瘋妹子，整日隻知玩耍，也不學學你姐姐，她年年都是第一名。”
陶杏生笑嘻嘻地反問母親：“媽媽，有姐姐得第一名就可以了，你要那麽多第一名做什麽？”
望著無憂無慮的小女兒，張謙蓉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果粵漢鐵路通了火車，客人渡湘江就不用經過渡口，湘沅旅館的生意就難以維持，她暗自為一家人將來的生活擔心。
讓張謙蓉操心還有她的大女兒，陶蒲生學習優秀，本來一直是她的驕傲，可高小畢業後，女兒的選擇卻讓她十分擔心。女兒本可以考進省城最好的初中，但她卻要去“民範女子職業學校”學縫紉。張謙蓉猜想，這一定是劉先生搞的鬼，張謙蓉見過他幾次，在他那文質彬彬的外表後麵，張謙蓉隱約感到一種讓她不安的東西。
“民範女子職業學校”是劉先生和黃星雲創辦的，黃星雲是當地有名的裁縫，劉先生利用黃星雲的一技之長辦學，主要是培養和發展力量，同時也在省城建立一個合法聯絡點。
高小畢業後，陶蒲生對未來的發展拿不定主意，她來到她最信任的劉先生這裏尋求指引。此時的陶蒲生已經出落成大姑娘了，她的美麗和逼人的青春氣息令劉先生更加癡迷。
陶蒲生眨著明亮的眼睛問：“劉先生，爸爸媽媽讓我考師範學校，將來做老師，我自己想考一個好的初中，然後去讀大學。先生，您有什麽建議？”
劉先生像夢遊一樣侃侃而談：“陶蒲生同學，未來的中國必然是人人靠勞動才能生活的中國，除了勞動將沒有其他手段謀得自己的生路，寄生蟲和乞食者將不能存在。你等青年是新中國的勞動者，你們必須掌握一技之長，既是為了新中國的建設，也是為自己能夠靠自己的雙手自食其力。”
陶蒲生立刻領會了老師的意思：“先生，您的意思是讓我來您的職業學校？”
劉先生眼睛一亮，“正是的！正是的！新的青年必須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成為工農的一份子，同廣大工農兵一道推翻舊的中國，建立一個像蘇俄一樣，人人平等、人人勞動的新中國。在那個國度裏，生產資料和財富是每個公民的財富，沒有剝削，沒有壓迫，人人都是勞動者，勞動者是國家的主人！”
先生的話在小姑娘身上產生了神奇的效果，她仿佛看到了一個神奇的世界在向她招手，仿佛遙遠處有一束奇異的光芒，現實中的一切不如意都不複存在，她帶著滿懷的幸福感向那束光走去。
就這樣，陶蒲生成了“民範女子職業學校”的一名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