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曉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讓我回憶過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讓我重新審視曾經走過的路。
正文

《殘陽絕塞》——第二章

(2026-01-17 18:12:27) 下一個

一九二四年舊曆七月,李淑媛又為周古稀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周鼎勳。那一年夏天發大水,七千多畝稻田被淹,百姓日益窮困,周古稀的生意也越來越難,他隻有早出晚歸往返於城鄉之間,竭盡全力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1925年6月的一天,周古稀來到如意亭楊家莊給湯菊中送貨。
周古稀敲敲門。
湯菊中打開門,見是周古稀,他熱情地迎出來:“古稀兄,來的正好!”。
“這是你要的書。”周古稀將幾本書遞給湯菊中。見屋裏有很多人,周古稀說:“你屋裏有客,我不打擾了。”他挑起擔子就要離開。
湯菊中攔住他:“古稀兄,今天我們請了孟先生,你也留下來聽聽。”
湯菊中二十五六歲,身材矮小粗壯,卻是花樓鎮有名的才子,他的詩詞文章方圓百裏無人出其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長著一顆碩大的腦袋,還有大腦袋上那一對雖然細小,卻炯炯有神的眼睛,那裏麵透著智慧、堅毅和熱情。
周古稀來到堂屋,一個三十幾歲穿長衫的年輕人正在演講。
湯菊中悄悄對周古稀說:“他就是孟先生。”
孟先生正在慷慨激昂地講著:“5月30日,學生聯合會分派多隊在租界內遊行講演,當天下午,一部分學生在南京路被捕,其餘學生及群眾共千餘人徒手隨至捕房門口,要求釋放被捕者。英捕頭愛伏生竟下令向群眾開槍射擊,當場打死學生四人,重傷30人……” 講到這裏,孟先生聲音哽咽,眼中噴著怒火。
湯菊中振臂高呼:“打到帝國主義!為死難同袍雪恥!”
孟先生點頭說:“說得好!我們組織一個‘雪恥會’。湯菊中同誌,你來起草一篇宣言,宣告西二區上七都‘雪恥會’正式成立!”
湯菊中取來紙筆慷慨疾書,很快寫就宣言。
“好!寫得好!菊中同誌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 孟先生看罷連聲稱讚。接著,孟先生看著大家說:“同意這個宣言的同誌請在宣言上按個手印。”
在場的人都在宣言上按了手印,也包括周古稀。
周古稀依舊挑著貨郎擔遊走四鄉,不過他的貨郎擔裏除了商品,還有傳單,那些傳單隨著他的貨郎擔傳遍了城鄉的各個角落。
後來各鄉“雪恥會”更名為“農民協會”,周古稀有點文化,又會做買賣,便做了農民協會的會計。農會成立後,成功地阻止了大地主成胥生將糧食外運。成胥生到省裏告發,省長趙恒惕派兵鎮壓,孟先生逃走,農會轉入地下。
   隨著北伐軍節節勝利,低落的農民運動又蓬勃興起。
一天,湯菊中興衝衝地趕到周古稀家。他遞給周古稀一個小冊子,“古稀同誌,這是孟先生剛剛寫的文章,這可是一篇難得的好文章啊!”
    讀了孟先生的文章周古稀感到無比暢快。他六歲被趕出家門,至今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年,這四十多年他吃盡人間的屈辱和勞苦,如今終於等到了揚眉吐氣的一天,他終於可以仰起頭做人了!
 湯菊中對周古稀說:“古稀同誌,熊熊烈火已經燃燒起來了!我們要為這場大火再填上一把柴,讓它燒得再猛烈一些!”
“菊中同誌,你有什麽想法?”
“我們要動一動夏家灣的李省三。”
“這個家夥早就該動了。”
“古稀同誌,組織決定派你去夏家灣。你作為縣農會的委員,去發動那裏的群眾,搞農會,鬥爭李省三。”
周古稀鄭重地點點頭:“菊中同誌,我堅決服從組織決定。”
湯菊中走後,周古稀開始收拾行李。
李淑媛問:“古稀,你這是去哪裏?”
“夏家灣。”
“做什麽?”
“鬥爭李省三。”
李淑媛大驚:“要不得,要不得!”
周古稀皺著眉頭問:“為何要不得?”
“人家財大氣粗,有權有勢,惹了他還有我們的好?再說,我是夏家灣人,不管怎樣李省三也算是我的李氏本家,你去搞他,族裏的人會戳我們脊梁的。”
周古稀很生氣:“你怎麽這麽糊塗,你把李省三當成族人,他李省三何嚐把你當成族人?你十五歲就成了孤兒,沒依沒靠,他李省三管過你死活嗎?這是一個人吃人的社會,我們一定要推翻這個罪惡社會。”
李淑媛被說呆了,丈夫的話她聽不太懂,不過她感到這些話似乎有些道理,窮人也許隻有造反才有翻身的一天。
1927年夏的一個黎明,民團闖進花樓鎮周古稀家,將睡夢中的周古稀綁到李省三家。
那天夜裏,李淑媛的叔叔李守仁急匆匆趕到周古稀家。
聽到急促的敲門聲,李淑媛帶著大兒子周太暄打開了房門,看見上氣不接下氣李守仁,她焦急地問:“叔叔,我家古稀怎樣了?”
“淑媛,趕快想辦法,晚了古稀恐怕性命難保。”
李淑媛緊緊地摟著周太暄,她渾身顫抖:“叔叔,快告訴我,他們把古稀怎樣了?”
“寶伢子被他們槍斃了,你家古稀也被打得半死,現在被吊在樹上,命懸一線呀!”
李淑媛淚如泉湧,巨大的悲痛讓她呼吸急促,眼前發黑。
周太暄用力扶住母親,他眼裏流著淚,小手搖動母親:“娘,快想辦法救救爸爸!”
“淑媛,孩子說的對,趕快想辦法救救古稀,再晚可就真的來不及了!”
李淑媛從悲痛中清醒過來,她是個剛強而有決斷的女人,片刻間已經拿定主意。李淑媛返回家中,從床下挖出一個小壇子,壇子裏裝有她和周古稀攢下的二百塊銀洋。
李淑媛囑咐兒子:“太暄,你在家看好弟弟,娘出去救你爸爸。”
周太暄懂事地點點頭:“娘,一定要救回爸爸!”
李淑媛和叔叔衝進夜色,他們走了近二十裏山路來到夏家灣一戶人家,這裏住著李氏族長李定坤。
見到李定坤,淚流滿麵的李淑媛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族長大人,李淑媛求您救救我的夫周古稀!”
李定坤是個慈祥的長者,他走上前來扶起李淑媛:“快快起來。你這個苦命的孩子,你爹娘死的早,跟著這個周古稀剛剛過上幾年好日子。唉!誰能想到,這個看似老實的周古稀也鬧起了農會。”
“周古稀是個好人,他是中了洋人的邪才鬧農會的,自從他讀了那個大胡子洋人的書我就發現他越來越不正常,他是中了邪。族長大人,你一定救救他!沒有他,我們一家沒法活啊!”說罷,李淑媛捧著裝銀洋的小壇子獻給李定坤,“族長大人,這裏有二百塊銀洋,您拿去打點,一定幫小女子救出周古稀。”
李定坤將推將就地接過壇子,“按理說你家有難我不該收你的錢,但如今這世道不用些銀兩也辦不成事。這樣,趁著夜色你先回去,莫讓外人看到你到我家來過。你走後我就去想辦法救你家周古稀。”
李守仁還等在門外,見到李淑媛他忙問:“怎麽樣?”
“族長讓我先回去,他去想辦法!”
“銀元他收下了?”
“收下了。”
“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李守仁連夜帶李淑媛返回花樓鎮。
第二天傍晚,奄奄一息的周古稀被夏家灣的幾個農民抬回家中。
才過去兩天,一個壯實的漢子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望著血肉模糊的丈夫,李淑媛淚如雨下,悲痛欲絕。一個急迫的任務擺在李淑媛麵前,必須馬上請郎中給丈夫看病,可是家裏的錢已經給了族長,現在到哪裏去搞救命錢?李淑媛心急如焚。
正在此時,周古稀的侄子周華軒來了。他快步走到周古稀床前,看了叔叔的傷情,他的神情變得異常凝重。
“嬸嬸,得趕快找個郎中給叔叔看傷,叔叔有生命危險!”
李淑媛點點頭,用手背擦掉臉上的眼淚,舔幹嘴角的淚水,“我正為這事著急,家裏的錢都給族長拿去救你叔叔了,我想把這幾間房子賣了給你叔叔治傷,可遠水不解近渴啊!”
“嬸嬸,別著急,叔叔的事組織都知道了,我們會想辦法的,我這就去找郎中。”
李淑媛有些吃驚:“你叔叔也是你們組織的人?”
周華軒對嬸嬸點點頭。
周華軒走後,一直站在母親身旁的周太暄問:“娘,華軒大哥說的是什麽組織?”
李淑媛捂住兒子的嘴:“以後可不許再問,這是要殺頭的!”
很快周華軒帶著縣裏的西醫周明清來了。周明清是本地人,在日本學醫回國,在縣城開了個診所。本地人大多相信中醫,他的生意很清淡。
見周華軒帶來西醫,李淑媛頗為擔心,她趁周華軒出來端開水的時候小聲問:“華軒,怎麽沒請沈郎中?”
沈郎中是老中醫,在本縣號稱“神郎中”。
華軒認真地說:“嬸嬸,放心吧!周明清留學日本,醫術很高,收費又低。”
李淑媛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周古稀身上的衣服已經被膿血粘在身上,周明清用溫水為周古稀擦拭,慢慢地將結了殼的衣褲從周古稀身上剝下來,然後用藥棉擦拭身體消毒,把不知名的藥膏塗在周古稀身上,最後用白紗布把周古稀渾身上下包紮起來。
處理完畢,周華軒陪周明清從屋裏走出來。
李淑媛神情焦急地迎上去:“大夫,我丈夫他怎麽樣?”
“情況不是很好,他受了內傷。我給你留些藥,你按時給他服用,用法寫在裏麵了。”周明清歎了口氣,從藥箱裏拿出一個紙盒遞給李淑媛說:“過些日子我會再來給他換身上的藥。”
送走大夫,周華軒又返回來。
“嬸嬸,大夫說叔叔傷得很重,他用藥物控製叔叔肺出血,不過很難徹底治愈,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複發。”
李淑媛聽罷淚水又湧了出來。
周華軒從長衫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李淑媛:“嬸嬸,這裏有二十塊大洋,您先用著。”
李淑媛將布包推回去:“華軒,看大夫的錢還沒還給你,怎麽能再要你的錢。”
“嬸嬸,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再說叔叔也是為勞苦大眾受的傷。”
李淑媛抽泣著接下了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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