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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社二班的聽鬆園歲月 (四之一)

(2017-05-18 21:48:55) 下一個

四、 每一天—— 迎麵吹來了涼爽的風


 
1、布朗運動


 
早餐,我通常買兩三個包子,然後一手抓著包子,一手執著飯盒,來到飯堂門口側麵的開水爐打水。打開水是每天麵臨第一道難關。


飯堂惟一供食用水的開水爐隻有一個水龍頭,離地大約兩尺高。這個時段開水爐跟前擠滿學生,奇怪的是,三年時間裏秩序從無改善,也不時興排隊,更無教職管理人員維持秩序。莘莘培英學子暫時放下帝國主義教會灌輸的“望、信、愛”的白綠精神,代之以擠、怒、蠻。我硬著頭皮鑽進開水爐前人群縫隙,擠到塞滿各式飯盒、水瓶的空間跟前,不耐煩地注視著空間的中心———那斷斷續續地淌著開水的歪嘴水龍頭,水垢纏繞,好像剛睡醒的滿眶眼垢。雖然這個水龍頭其貌不揚,但此時卻像我們經常在電視娛樂新聞裏見到的當紅明星亮相媒體吹風會,前後、左右、上下戳鼻碰嘴密布話筒。等正接著水的那隻容器一滿,便努力使自己的飯盒接近水龍頭。這個努力需要使出各種功夫:推、壓、按、頂、鑽、擠。 在我的上下、左右、前後卻有不少作用點,頻繁地施出各種方向的作用力,使我吃力不已,自己使出的力量幾乎全抵消了。


通常,即將盛滿水的那個容器稍顯退出趨勢,整個空間劇烈騷動起來,象在蟻群裏掉進一小塊膻肉。當水龍頭下方的小空間一鬆動,最接近的幾隻器物立即從各個方向發起猛衝。瞬間,盟主反複幾次,激烈爭奪之後,實力最強勁的器物終於占據水龍頭,各個主人惡狠狠互瞪幾眼,剛咀嚼下肚的包點化作腹中的詛咒,局勢暫時穩定下來,醞釀下一輪進攻。


剛盛完水的人捧著滾燙的水,顫巍巍地從人縫裏往外擠,稍不當心,開水就潑灑到旁人身上。正在盛水的人往往蹲在低位,滾燙的開水當頭而下,一聲慘叫,為這特殊的戰場增添悲壯色彩,隨後還有幾句難聽的粗口詈罵。


其間,各器皿互相衝擊碰撞的聲音訇然震耳,使我想起小說裏描寫的古戰場,並舉的刀劍———齊舉的飯盒。可惜金庸大師沒有經曆過這種場麵,否則其筆下武林高手的招式一定更加傳神而豐富;而我們理工科的學子另有體會,借此深入理解物理上微觀分子無序運動導致的宏觀效果。有充足理由相信英國偉大的理論物理學家布朗是培英校友,籍由體驗此刻的感受發現了“布朗運動”。


2、叢林法則


 
雖然我早有思想準備,在生活上還不能很好適應。其實大多數新生都是如此。


高一的時候,學校經常停電。晚上自習時候,我們隻好到校門口小賣部買兩根蠟燭點著,豎立在書桌上照明。為了防止風吹燭火,還在兩側支起書本擋護。就著昏暗搖曳的光線自習,結果不是被燭火燎了頭發,就是燒了擋風的書簿。後來學校借助地緣條件接上廣州鋼鐵廠的電源線路,才解決了用電問題。有很多個晚上,睡夢中被刺鼻惡臭熏醒,用毛巾捂住鼻孔躲避濃重的化學氣味。原來那時環保監督寬鬆,附近的打火機廠經常乘半夜偷排生產廢氣,白鶴洞附近一片惡臭。
 
但比起每天的住宿生活要過的兩道難關——— 買飯、洗澡來,上麵提到的困難不足為慮。沒有經曆過的人很難理解,日常生活必須的內容怎會成為難關?但實際情況就是如此不堪。


 學校的飯堂離宿舍不足百米,是一間石磚灰土的長方形的尖頂平房,上世紀70年代物質匱乏時期的典型建築,粗糙、簡陋,其年資不足那中西合璧的宿舍樓的一個零頭。飯堂內部結構與我見過的其它學校和機關飯堂基本類似,稍有不同的是:其它飯堂的窗戶開在門口左右兩邊的牆上,廳堂顯得光亮、通敞;而培英飯堂的幾扇木窗則安在與門口同側較短的那麵牆上。除了近窗的地方有光束照進來,飯堂的深處近乎黑洞洞。臨窗的牆外有一列水泥水槽,水槽上多個水龍頭,供洗碗清潔用。
 
 
十多張新淨、規格一致的長方形木桌,兩邊配著長條木凳,分三行有序排放,供師生吃飯用。在飯堂的盡頭,一堵白灰牆將飯堂和廚房隔開。牆上開著十多個供打飯用的窗口。為維護學生們打飯時的秩序,每個年級分配兩個窗口,從左到右按年級由高到低劃分。而各年級的窗口按男左女右,男、女生各占一個。這不知是出於男女授受不親的考量,亦或是害怕男生借助自身的孔武有力,搶位占先,讓女生吃虧的擔心?


那些窗口,與其說是開在牆上的窗,不如稱是嵌在壁上的洞。最多隻有一尺寬,不足一尺半高,而且開得極低,每次打飯都得弓身彎腰。每到飯點,廚房的師傅們吆喝著將盛著熱騰騰米飯的竹筐抬到窗下,把各種葷、素菜用大鋁盆裝著置於離窗不遠的大桌上;有師傅手掌長柄圓勺將葷肉類按量分到小碟裏,其他師傅就到窗前賣飯。窗外的學生們依序俯身將盛飯的容器遞入洞內,同時迅速瞄一眼大桌上的菜式,報出選擇的飯菜;師傅們收了飯菜票後,將盛著飯菜的容器從窗內遞出......


一日三餐,除晚餐由於開飯時間較長,讓我稍感從容外,早、午兩餐都在洶湧人潮中掙紮。究其原因,主要是飯堂管理不善,飯堂職工懶散,學生成為這種環境的受害者。一個賣飯窗口常常擺著兩三條人龍,或者黑壓壓的三四堵人牆,著實讓人難以靠近。這時的飯堂儼然就是非洲大草原,奉行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獅子、豹子、鬣狗,就是那些身體健壯的男生,三兩下擠進人堆,一會兒就買到飯。到了爭持激烈時,還會有暴力的打鬥場麵。這好比獅子與鬣狗為爭搶食物廝殺起來;居於食物鏈中間的狐狸、野豬、猩猩是較弱小的男生,隻敢遠遠看著頂級獵食者,等它們完事之後才小心翼翼撿些剩肉;最慘的當然是食物鏈末端的羊、馬、牛,就是女生了,人被越擠越遠,常常花半個多小時才買到飯。按照心理學家對人類需求的分級,為滿足生存的食物追求屬於最基本也是最低級的層次,反應了人的原始欲望,體現一個人本質。
  
 
到高三下學期,班上男生終於在飯堂與高二的一個男生起了衝突。回宿舍一說,大家同仇敵愾,集合起來圍毆了高二的男生,這就是班上惟一一次打架事件。此事驚動學校,全校在田徑場集會宣布對打群架的五名主要人員處分。


打架鬥毆固然不對,但是當權者隻在乎爆發出來的矛盾,熟視無睹大多數人日常生活的困境。這就是當時教育者的水平,發生了事件,隻想著壓服當事人,僅僅按照老經驗處分當事人,既不會分析深層原因,沒有認識到飯堂管理水平低劣才是事件的客觀因素,更不會查找學校當局自身的缺失。如此,類似的事件不斷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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