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天體營
再說洗澡。學校的男生宿舍最多時有兩處浴室，一大一小。全校有八百多住宿生，男生就有四百多人。大的浴室不過三十平方米，小的隻有二十多平方米。到了熱天，洗澡擁擠情況極端嚴重，每平方米的空間擠著三四個人。蹲下身子再抬起時，腦袋經常碰到別人光光的屁股。毫無隱私意識，空蕩蕩的浴室無遮無擋，隻在兩邊牆壁裝兩排水龍頭，一個水龍頭跟前擠著四五個等待接水的桶；一個人在水龍頭下擦洗身子時，旁邊圍著幾個等待的人。旁人等待著用水龍頭，實際上又在看著一個赤條條的人洗澡：有的人顯然有所顧忌，三兩下洗好退出；有些慢條斯理，毫不在意，香皂往身上抹，搓去身上汙垢，旁若無人地反複搓洗，一次一次把屁股展現在旁觀者麵前，這些多是老八中。
一走進浴室，汗臭味、尿臊味，甚至大便味夾雜著香皂、洗頭液的味道撲麵而來，一大堆赤條條的胴體蠕動著，各色屁股搖搖晃晃，令人聯想到牛馬的屁股和尾巴，仿佛走進屠宰場，眼前的大堆牲畜等著宰掉。這種情況下，令人難以插足進去，所以有些人幹脆在浴室外的洗漱台前洗澡，就像平常在馬路旁建築工地上的民工一樣穿著內褲，掬水到身上。無疑這是男生的方便之處。也有的人想著置身男生宿舍，幹脆脫光光，眾目睽睽下一絲不掛在露天的宿舍庭院裏，任由穿堂涼風吹拂胴體。偏偏在這些時候有個把女家長、女雜工、女教師、女學生之類走進來，於是天機泄露，好像來到了天體營。
天熱、天冷，天晴、天雨皆是如是。不知道那些洗熱水澡的人怎麽辦，一定更艱難。
女生宿舍的澡房建在舍院西北角的牆邊上，澡房的中間是過道，兩邊用過人高的L形水泥牆隔成各十間左右的小間浴室。浴室空間狹小，裏麵除了一個及胸高的水龍頭，沒有掛衣物的鉤，更讓人臉紅的是沒有門；洗澡時，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脫光光，然後沒遮沒攔地澆水潔身，毫無隱私。澡房裏除了在屋頂開個玻璃天窗作釆光用，並無其他的通風窗戶和設備，由於大部分人受不了廁所的髒臭，澡房自然成了撒尿的去處，因此澡房裏無時無刻彌漫著濃重的阿摩尼亞尿騷味。特別到了夏天，經過太陽的烘烤，那股阿摩尼亞尿騷味升騰起來刺得眼睛睜不開。每到洗澡的高峰時段，屋裏的暑氣，人體散發的熱氣，加上洗澡的水氣和尿騷味沆瀣一氣，充斥著低矮的澡房空間，洗澡變成了熏臭氣桑拿，讓人酷熱難當，呼吸困難。澆水幹身，再穿上衣服後又出了一身大汗，趕緊跑出澡堂才覺一絲清涼，氣息順暢。
缺水又擁擠讓洗澡成了夏天裏的大問題。六個年級幾百號的女住宿生共用一個澡房裏不到二十間的浴室，如果每人每天洗澡一次，以三百人計，每間浴室每天至少有十五人出入。如果使用時間能夠錯開，問題也沒那麽嚴重，但學校宿規規定：中午12:45後寢室關門午睡；下午2:15到4:00、傍晚7:00至9:00，鎖宿舍大門，學生不得出入。一般學生下午有兩節課，要到4:30才下課。如此的時間安排讓浴室的使用都集中在 4:30到7:00之間，加劇了擁擠。更糟糕的是無論是澡堂還是洗衣的水槽，一到用水高峰，水龍頭一息尚存地細水長流，虛耗很長時間。女生常因為洗澡難導致晚自修遲到，有人居然還洗不上澡，寢室裏就有室友因洗澡次數少而滿身痱子，有的甚至還生疥瘡。
洗澡難逼得寄宿生們不得不動腦筋，想竅門，既鬥智鬥勇又精誠合作。要是碰上下午第二節是自習或文體課那就太好了，可提前溜回宿舍，不僅享受淋漓盡致，又可避免赤身裸體地被人在背後直直勾勾盯著的尷尬。更多的時候是要找伴合作占位洗澡，有人在大家午覺醒來到澡堂小解完後，宿舍大門上鎖之前，瞅準機會將水桶掛到浴室的水喉上；一聽到下課的鈴聲就拔腿往宿舍跑，第一時間衝進澡房洗澡。好不容易得來的浴室是絕不輕易放棄的，必須等到幫忙買飯的同伴到來才能讓出，哪怕要在空氣稀薄的空間裏蒸桑拿。記得有次等在一間浴室外，那位浴者左等右等都不見同伴出現，隻得一次又一次地往身上抹香皂，等將第三遍的皂沫衝去，再抹肥皂皮膚就會裂開的時候，浴者才心有不甘地讓出浴室，但約法三章：洗完後，必須馬上把浴室交還。但就在這種環境下，還有人邊洗邊引吭高歌，還不停地左右扭著屁股，膝關節一曲一伸地打著拍子，旁若無人，毫不顧忌赤條條地裸露。真是佩服這些“浴室歌星”超強的心理素質和強大的肺活量。
冬天時，宿舍裏的洗澡變得容易許多。寒冷的天氣凝固了澡房裏的水氣和氨騷味，也冷卻了好多人洗澡的欲望。澡堂裏經常空空蕩蕩的，隻要你敢洗冷水，任何時候到澡房，浴室任挑，水龍頭也會毫不吝嗇地冰水噴湧。為了享受冬日裏不用爭搶的自在，我每天都會提著水桶到澡房裏與凍水交鋒過招。幾個回合的心驚肉跳，寒栗顫抖，換來的是血液循環後的神清氣爽和渾身上下暖暖的舒適。而經常在冷颼颼的澡房裏與我為伍的是一位低一年級的同道中人，每次碰見彼此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自從高中住校，我便開始了冷水洗澡，不論春夏秋冬，一直堅持了八年。以前惱人的鼻炎奇跡般地不藥而愈，而且其間沒有得過一次感冒，這也算是培英寄宿生活的收獲吧。
自從家裏有了洗衣機，除了內衣褲被媽媽勒令必須自己洗，其它衣服我都扔進洗衣機攪。但自從寄宿後，每到周末回家，我都會自己動手大開著水龍頭將當天換下的衣服搓洗幹淨。父母都讚我寄宿後變得勤快了，其實我隻是想聆聽那在學校裏難以遇到的嘩嘩啦啦的流水聲，更想感受那在宿舍裏無法享受的淋漓盡致用水的暢快。
在初中的時候，看過電視劇《蹉跎歲月》的原作。書中描述知青下鄉的艱苦生活，沒有廁所，要在樹林裏刨坑代廁；沒有自來水，要擔溪水洗衣、做飯和擦身……多少次，我躺在學校的硬板床上，幻想著我能像那些知青那樣得一把鐵鍬或扛一把鋤頭，尋一片樹林，在林中挖一個坑，蹲在淨土上，聞著泥草的原始氣味盡情瀟灑；幻想著在學校附近有一道水深及腰的清澈溪河，夕陽下，穿著傣族的筒裙向水的深處走去，隨著溪水漫高將裙慢慢挽高，膝蓋，腰部，肩膀，最後將裙子像頭巾般地紮在頭上，將自己完全釋放在溪流裏，讓清涼的溪水親吻肌膚上的每個毛孔；或在夜深人靜的夜裏，翻牆溜出宿舍，跳進溪中暢遊，隻有月光陪伴……
從紀錄片看到，即使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惡劣戰場環境下，西方國家的軍隊依然講求軍容衛生，許多軍官每天洗澡，堅持穿著筆挺的衣服，這體現了人家的文明。而我們學校在精神層麵高揚“信、望、愛”的校訓，在現實層麵卻用簡陋的衛生設施把學生拉回原始社會，那個無須講求禮儀道德，依仗動物本能生存的洪荒年代。
7、廁所
則”是旁邊的意思，在其上方加一“廠”字，就如蓋了屋頂添了牆成為“廁”。單從“廁”的造結構就知道“廁所”是位於主室邊上的有瓦遮頭，有牆擋風，但沒有門的建築。一提起“廁所”人們就會想到屎尿，因為那是方便的去處。其實，用於方便並非是廁所的唯一功能。早在唐代，廁所就很有講究。它通常建於正居的右麵，室內分成兩到三層，最裏層用於如廁、沐浴、更衣；再外一層設有桌椅幾案，暖閣睡榻，可供飲茶閑聊，稍歇休息，甚至還可小憩睡覺；如果再講究一點，可將飲茶用的桌椅幾案與睡塌相隔開來，最外間用於會客，閑聊、撫琴呤詩，而內間可作臥室。當時的廁所雖在結構布局上沒有正居複雜，但其裝潢與麵積並不次於主居。
唐太宗的才人武媚娘就是在廁所裏和還是太子的唐高宗李治調情、愉歡。也是在廁所裏，武氏讓太子李治發下誓言，因而先是被從出家為尼的感業寺接回宮中，再被立為皇後，最後奪取李氏江山成為大周皇帝。武氏稱帝後，為感念與廁所的淵源，但又不願被封頂壓頭，因此將“廁”字的“廠“字頭去掉，號稱則天大聖。
現在高級賓館和賭場的廁所裏設有沙發、茶幾供賓客休息，其實就是傳承了唐代廁所的一些特點。坊間的公廁實則是茅房，而非廁所。至於當年高中，學校裏的所謂廁所，除了有瓦無門符合廁所的特點，充其量也就是糞坑！
在高中寄宿時，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上廁所。那間主要供寄宿生用的廁所，十足象課堂上惡意違反紀律被逐出門的學渣，建在宿舍樓外學校圍牆邊偏僻處，中間還隔著一個排球場。晚上附近區域一片昏暗，隻有廁所上方一盞昏暗的路燈如同茫茫大海上的航標燈，十分便於小流氓晚上偷窺犯科。班上有男生在晚上上廁所時不慎被排球場拉線絆倒，摔折了肋骨。
一堵磚牆將男、女廁隔開，廁所裏隻有五、六個洞坑，而且開坑很淺。不知是缺水還是坑下管道狹窄，廁所臭氣熏天，綠頭、紅頭蒼蠅密布，排泄物大量堆積，要借助通廁工具才能清排穢物。不得已蹲在糞坑上時總是擔心會碰到堆積物，而撅高又怕排泄物濺到自己身上。因此我總是在第二節課後，廁所每天一次清洗後才上那間公廁，而更多的時候違規鑽進澡堂裏小解。幸好後來在學校禮堂後麵校辦工廠附近新建了一間廁所，是水渠式的，雖然算不上幹淨，但有水衝廁洗手，更重要的是不用擔心汙物濺身。從此，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穿上體育課用的白球鞋，作晨練狀向那廁所飛奔而去。
寄宿生活的另一收獲是看清了自己的弱點。我經常在午飯後換下當天的外衣褲，趁著中午人少用水的機會把衣褲搓洗幹淨，然後再裝滿一桶水，留著晚上洗澡用。但也會碰到突來的狀況趕不及在宿管老師點名前回到寢室，導致午休被扣分。運氣好時遇到教我的高中老師來點名，她們高抬貴手放我一馬，可碰上那位胖胖的，教初中地理的吳老師，情況就不一樣了。
話說當時，學校為禁止學生在澡堂裏拉尿，特意在舍園裏建起一間隻有兩個坑位的小廁所。可是小廁所的情形比樓外公廁更糟，因此在澡堂裏撒尿的情況禁而不止。有一天，宿舍大喇叭裏傳來了班裏一位成熟、穩重大哥的名字——他被點名批評到衝涼房小便！到澡房小便是人人都做的事情，但不幸被公開點名卻是很難為情的，這讓我不得不有所顧忌。一天午覺前，硬著頭皮向小廁所走去，還不到門口就被一股撲麵而來的惡臭氣遏止了繼續向前的腳步，無論怎麽咬牙都無法再向前邁半步……悻悻地走回寢室躺上床，等整座宿舍都安靜下來後悄悄起身，輕手輕腳走向澡房。一進澡房，迎麵撞上剛提好褲子向外走的吳老師。因為沒有防備，嚇得我倒抽了口氣；吳老師也嚇了一跳，因為監守自盜而尷尬地衝我“嘿！嘿！嘿！”。對自己民主，對別人馬列，這就是某些人的待人方式。好一聲“嘿！嘿！嘿！”，這便是我的“赦免令”啊！趕緊頭也不回地衝進了一間浴室……但是吳老師並沒有放過我，用午睡遲到，再加熄燈後講話的“罪名”處罰我走讀一星期。
對於被罰我到是能夠坦然麵對。我寧可忍受辛苦勞累，每天少睡兩小時，一早起床換車渡船趕到學校上課，也不願蹲汙穢堆積、臭氣熏天的糞坑；更不願因不洗衣服、不洗澡而長痱子、生疥瘡。曾聽人說：每個人都有很大的潛力，有時候不逼一下自己，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潛力有多大。可是，不管被怎麽逼、怎樣迫，對於忍受髒、臭，我能被挖掘出來的潛力幾乎為零，這是我無法克服的一大弱點。而且，因為這一弱點，我對生活有了更高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