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明德一路走到離梁儀擇約莫半米的位置才停下,隨後極其自然地把兩隻手肘往欄杆上一搭。他修長又偏瘦的身體往前傾,整個人幾乎呈現出一種“隨時可能翻出去”的危險角度。接著,他慢悠悠轉過頭,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向梁儀擇。
梁儀擇心裏其實很清楚,許明德這種眼神和街上那些盯著漂亮女人猛看的猥瑣貨色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眼裏沒有那種油膩低俗的東西,更多的是一種審視與好奇。像貓第一次發現家裏多了個陌生紙箱,明明警惕,卻又忍不住想湊近研究。
問題是,梁儀擇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研究。她甚至巴不得自己能原地透明。更何況,她對許明德的了解基本還停留在:知道名字,知道是學員,知道這小子特別欠。除此之外,一概不知。而許明德估計連她叫什麽都沒搞清楚。換句話說,本質上他們倆就是兩個陌生人。
結果現在,一個陌生小子站在半米外,毫不客氣地盯著她看,怎麽看都不像什麽正常社交行為。
梁儀擇默默壓下心裏的不適,試圖假裝沒看見。但被人這麽近距離持續盯著,心理壓力實在很難忽略。尤其許明德那雙眼睛還特別有存在感,直勾勾的,像能把人盯出洞。
終於,梁儀擇忍無可忍。她心一橫,猛地轉頭。心想:行,不是愛盯嗎?那就來跟我玩眼對眼,誰怕誰。
結果這一轉頭,她卻愣了一下。因為許明德雖然臉朝著她,可視線壓根沒落在她臉上,他正盯著她手裏的煙。
少年顯然沒料到梁儀擇會突然轉頭,頓時像做壞事被抓包一樣,目光慌亂地飄回她臉上。兩人視線撞上的瞬間,他微微一僵。下一秒,他衝她咧嘴一笑,燦爛、明亮,又帶著點心虛。隨後又像被什麽東西燙到似的,飛快把視線移開,左手抬起來,食指在鼻子下麵輕輕蹭了兩下,動作明顯透著點不自然。
梁儀擇原本還憋著一肚子“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麽”的火氣。結果被他這一笑,反倒短暫愣了一下。因為那一瞬間,她居然從這張年輕的臉上看見了一種和西鏡堂格格不入的東西——幹淨、明亮,帶著一種尚未真正被現實磨爛的少年氣。
很快她又回過神來,從兜裏摸出煙盒,直接朝許明德遞了過去,示意他來一根。
許明德見狀,立刻擺手:“這裏……呢,這兒……禁止吸煙……啊。”
梁儀擇:“……”
又來了。這種故意擰著腔調說話的方式,簡直像有人拿小鉤子反複刮她太陽穴。她強行壓住伸手掐死對方的衝動,隨後冷冷一笑:“你?還真像個遵紀守法的好學生。”
許明德當然聽得出她在陰陽什麽。畢竟今天遲到的是他,課堂上反複作死、險些把羅院長氣出工傷的也是他。他低頭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梁儀擇還停在半空的煙盒上,隨後輕聲道:“謝謝……啊,我不會……的。”
梁儀擇幹笑一聲,把煙盒重新塞回兜裏,語氣倒淡了點:“挺好。這東西,還是別學比較好。”
許明德偏了偏頭,忽然問:“你叫什麽名字……啊?為什麽……呢……之前沒有見過你……呐?”
梁儀擇聽得眼皮直跳,她現在已經不隻是想掐人了,甚至開始想研究一下,西鏡堂到底有沒有“禁止學員惡意使用奇怪腔調騷擾同事”的校規。於是她沒好氣回了一句:“我倒希望你永遠別見到我。”
許明德明顯愣了一下:“什麽……意思……啊?”
梁儀擇扯了下嘴角,心想這小子是真沒點自知之明,難道完全看不出來她從頭到尾都一副“離我遠點”的態度?可嘴上還是冷冷道:“沒什麽意思。我怕再聽幾次你這種調調說話,會折壽。”
許明德安靜了兩秒,像是在認真消化她話裏的嫌棄。然後,極其自然地選擇性忽略了。甚至下一秒,他那股欠揍勁還明顯升級了:“啊?你不喜歡……呀?”尾音甚至比剛才還拐,聽得梁儀擇額角青筋都差點跳出來。
一股難以形容的煩躁感瞬間從梁儀擇心口竄了上來。她終於沒忍住,脫口而出:“你不會被你自己煩死嗎?”她原本以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許明德多少該收斂一點。
哪知道這小子居然絲毫不受打擊,甚至連腔調都沒改:“不會……啊!哪有人能被自己煩死的……呢?!”
梁儀擇:“……”這一刻,她忽然開始理解,為什麽有些人年紀輕輕就會提前長白頭發,因為總有另一些人,天生就是來消耗別人壽命的。
她徹底懶得再搭理許明德,低頭深深吸了一口煙,隨後隨手一彈,剩下半截煙蒂在空中劃出一道短短弧線,“啪嗒”一聲,落進下方草叢。接著,她將雙手重新插回運動服口袋,又順勢攏了攏衣領。哪怕櫻花開得再漂亮,她始終喜歡不起來這種季節。空氣潮,風也冷,明明春天已經來了,卻偏偏還帶著點冬天賴著不走的陰沉勁。
就在煙蒂落地那一瞬,許明德的眉頭明顯皺了一下。那表情細微,卻沒逃過梁儀擇餘光。她幾乎瞬間就猜到了,自己亂丟煙頭這件事,大概精準踩中了這小子的某條行為準則。
許明德低頭盯著草叢裏的煙蒂,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可最後,他還是把話咽了回去,然後默默收回視線。
梁儀擇自然懶得管他怎麽想,轉身便準備離開。結果下一秒,“蹭”的一下,許明德猛地站直身體,動作快得像突然觸發了什麽感應裝置,隨後一步跨過去,直接擋在了梁儀擇麵前:“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梁儀擇停下腳步,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淡淡的:“下次。萬一有教官點名批評我、順便讓我挨罰的時候——”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認真聽聽。說不定會提到我的名字。”
說完,她側身繞過許明德,徑直往前走去。隻留下許明德一個人站在原地,像個剛被老師拒絕告白、但明顯還沒死心的問題學生。
這一次,許明德沒有再攔她,隻是聲音從身後慢慢傳了過來,而且不同於剛才那種故意擰著調子的“閩南風味普通話”。這回,他用的是極其標準、幹淨的普通話。字音清晰,語氣也意外認真:“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梁儀擇腳步微微一頓,心裏甚至有點意外,這小子居然還能正常說話?她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頭,隻是安靜站在那裏,等著許明德接下來的話。
片刻後,少年的聲音再次響起:“羅教官上一次親自授課,是十年前。你……該不會十年前,就已經上過他的課吧?”
梁儀擇心口猛地一沉。十年前那支探險隊本身就是高度保密項目,所有學員在加入前都簽過嚴格保密協議,而在計劃失敗之後,那段經曆更是徹底變成了禁忌。沒人提,也沒人敢提。
可眼前這個少年最多不過十七八歲。十年前,他頂天也才七八歲。按理說,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那他是怎麽猜到的?是無意間聽見過什麽風聲?還是……有人曾在背後,刻意向他透露過什麽?
梁儀擇沒有立刻回答,而許明德似乎也沒指望她會馬上開口,反倒像進入了某種“自我推理展示環節”。他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羅教官教案夾裏的教案……紙質不一樣。”
梁儀擇眉梢輕輕一動。
許明德繼續道:“顏色雖然都舊舊的,發黃得差不多,但區別很明顯。一種是現在常見的回收紙。另一種……是老紙。”他說這話時,語氣居然還真帶上了點認真研究文物的味道,“他摔教案夾時彈了一下,我不小心瞥一眼。舊紙右上角有手寫日期,時間是十年前,所以紙張才會自然發黃。”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隨後慢悠悠補上最後一句:“而且,他還說過,你以前上過他的課。所以我猜……你應該十年前就已經在這裏了。”
少年的這一番分析,讓梁儀擇心裏緩緩升起一種細思極恐的感覺。她絕不相信什麽“不小心瞥了一眼”,這種話騙騙普通人也就算了。她太清楚“眼睛看到”和“大腦真正捕捉到”,根本是兩回事。很多信息,人其實每天都在看見,隻是大腦默認它們“沒用”,於是直接過濾。
真正可怕的,是另一種人。他們在目光掃過去的一瞬間,大腦已經同步完成了捕捉、篩選、存儲、分析,甚至開始自動建立關聯。不是“看到”,而是“讀取”。這種能力從來都不是巧合,而是訓練結果。
想到這裏,梁儀擇眼神不由微微沉了幾分。因為在當年的“特殊行動計劃”裏,確實有專門針對細節觀察與邏輯推理的課程。隻是那套訓練通常至少得等學員正式入門半年之後才會開始,而且不是統一教學。每個人都會根據性格、習慣、弱點和感知方式,被製定不同方案。
整個課程周期極長,也是所有訓練裏最容易把人逼瘋的一門。因為它沒有固定考試時間,沒有明確範圍,甚至沒有標準答案。你永遠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進入“考核”。可能是一隻被人換了擺放方向的杯子,可能是食堂菜單上突然少掉的一道菜,甚至可能隻是某個人今天左手戴了表。
學員必須學會像精神過敏一樣活著,時刻懷疑,時刻觀察。把生活裏的每一個細節都當成可能隱藏信息的線索。這種訓練持續久了,人會逐漸變成一種非常麻煩的生物。比如,永遠無法真正放鬆,也永遠學不會“別多想”。
如果說,之前許明德那近乎離譜的“龜息功”還隻是讓梁儀擇提高警覺,那麽現在,她已經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少年。因為羅院長摔教案夾的那一下力道極大,檔案夾“啪”地彈起又瞬間合攏,速度其實快得驚人。她站的位置甚至比許明德離講台還更近。她當然也看見了,甚至一眼就辨認出那幾份教案的紙張材質並不相同。
梁儀擇這些年幾乎天天和紙張打交道,普通人看紙,她看的是紙漿來源、纖維結構、壓紋方式,甚至紙張保存狀態。很多紙,她隻需掃一眼,就能大概判斷工藝年代。所以,她確實也注意到了紙張差異,但她的大腦根本沒往下分析。因為在她看來,真正有價值的信息是紙上的內容,不是紙本身。
這是一種長期訓練後形成的本能,專注“有效信息”,自動過濾“無關細節”。可偏偏羅院長動作太快,快到她根本沒來得及真正讀清任何內容。而許明德居然做到了。不僅看到了,甚至還順手完成了推理。
梁儀擇忽然有種非常古怪的感覺,像有人把一隻本該還在新手教程裏的小動物,提前扔進了高難度副本。偏偏這東西還活蹦亂跳,甚至開始反過來觀察別人了。
真正讓梁儀擇感到不安的,其實並不是許明德那驚人的觀察力,也不是他離譜的細節捕捉能力,更不是那套幾乎條件反射般的邏輯推理。畢竟這世上總有一些人天生腦子轉得快,喜歡摳細節,愛鑽牛角尖。這種人雖然煩,但並不稀奇。
真正讓她心裏發沉的,是另一件事,許明德為什麽偏偏要提起“十年前”?
這小子身上,總有一種非常違和的感覺。他會時不時做出一些與年齡完全不匹配的舉動,也會流露出一種與年紀不符的冷靜。可每次這種違和感剛一冒頭,他又會迅速用別的行為把它蓋過去,插科打諢,故意犯欠,或者突然開始用那種能讓人腦溢血的奇怪腔調說話。
如果換作之前,梁儀擇或許還能把這一切歸結為巧合。可今天是她重新回到培訓組的第一天,羅院長幾乎一上來就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麵的方式把她拖回了七年前。那些話、那些試探,像鉤子一樣,精準勾著她最不願碰的地方。
不過這些在她看來,還都屬於“羅院長式發瘋”的正常範圍。無非是他那套老毛病犯了,習慣性用這種冷酷又刻薄的方式,把人往絕路上逼。看誰先撐不住,看誰先退。
但眼前這個毛頭小子,又算怎麽回事?他為什麽要主動提起十年前?是誰告訴了他什麽?還是有人故意讓他來試探自己?又或者……這本身就是某種心理測試的一部分?
但願這隻是自己太敏感了。七年前那件事留下的陰影太深,以至於草木皆兵,任何一點和過去有關的風吹草動,都會讓她神經瞬間繃緊,像驚弓之鳥。
就在這種越來越沉的情緒裏,梁儀擇終於緩緩轉過了身。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避,而是正麵看向許明德,目光冷得近乎鋒利,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刀。
許明德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轉身,更沒想到她會用這種近乎森冷的眼神,直直盯著自己。他明顯愣了一下。可下一秒,這小子臉上居然莫名其妙浮起了一點紅。那紅暈來得毫無征兆,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什麽少年心事。配上他那副剛才還認真推理、下一秒就開始犯欠的模樣,竟透出一種藏都藏不住的青澀少年氣。
隨後,他又衝梁儀擇咧嘴一笑,笑得亮堂堂的:“我猜啊——你要是真十年前上過羅教官的課,現在怎麽也得二十七八了吧?”他說到這裏,還特別認真地上下打量了梁儀擇一眼,隨後極其自然地補了一刀:“可你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啊。你到底多大呀?”
梁儀擇:“……”
那一瞬間,她居然難得地卡殼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該先幹什麽。是先自嘲一句“謝謝誇獎”?還是先吐槽這小子到底有沒有邊界感?問名字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連年齡都開始直接追問。正常人第一次見麵,會這麽聊天嗎?如果不是許明德這人天生自來熟到令人發指,那大概率就是她長得實在太平易近人了。
可與此同時,梁儀擇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始終冷冷懸在那裏:不對,他提起十年前,絕不隻是為了猜你的年齡。
這個念頭像根細針,始終紮在神經最深處,揮之不去。梁儀擇最終什麽也沒回答,隻是轉身,徑直朝林外走去,腳步明顯快了許多,甚至帶著點近乎逃離的意味。
林間潮濕的風不斷從耳邊掠過,身後很快傳來許明德的聲音,還在喊她,語氣裏帶著那種少年人特有的不死心。
可梁儀擇沒有回頭。
穀師傅曾經教過她一句話:無論什麽時候,無論以什麽方式,隻要引起別人注意,都不會是好事。穀師傅這一輩子,活得幾乎像個隱形人。低調,安靜,從不主動留下痕跡,仿佛隻要存在感足夠低,危險就永遠不會找上門。
梁儀擇忍不住在心裏問自己:我能做到嗎?今天之前,她隻是個被遺忘的人,是檔案櫃裏一串沒人翻看的編號,是地下三層修複室裏那個天天埋頭拚殘紙、沒人會多看一眼的無名之輩。可今天之後,有人開始記住她了,有人在觀察她、審視她,甚至試圖了解她。
穀師傅說得沒錯,被別人注意到,從來不會是什麽好事。
風從櫻花林深處穿過,吹散了空氣裏最後一點淡淡煙味。梁儀擇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林徑盡頭。而那棵櫻花樹下,許明德依舊站在那裏,安安靜靜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像在思考什麽,又像終於對某件事真正提起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