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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刀-第十三章:空白表格

(2026-05-16 09:51:12) 下一個

第十三章:空白表格

教室裏,仿佛時間停擺。幾秒前還低聲議論的人,全像被集體掐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又“轟”地一下炸開。有人倒抽冷氣,有人一句“臥槽”卡到嘴邊又硬生生咽回去。

羅院長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聽診器探頭還貼在許明德胸口。可他的目光卻已經緩緩抬起,牢牢鎖住了那張剛剛“死而複生”的臉。而許明德也正看著他,那神情平靜得近乎挑釁。

四目相接的瞬間,空氣像是再次凝固。

下一秒,羅院長冷哼一聲。這一聲哼極輕,卻像鋒刃在瓷麵上劃過,把周圍的緊繃切開。隨後,他唇角微微一動,浮起一抹含混不明的笑意。不似滿意,也不似寬慰,反倒更像某種情緒被強行壓回去後殘留下來的危險餘波。

羅院長極少流露真實情緒,他越是這樣似笑非笑,越讓人害怕。因為沒人知道,他到底是想誇人,還是想殺人。片刻後,他緩緩站起身,整理聽診器、收線、放回白大褂口袋,動作依舊一絲不苟,仿佛剛才那場瀕死測試,不過是一段普通課堂演示。

站定後,他沒再看許明德一眼,隻是轉過頭,望向梁儀擇,語調一如既往硬邦邦,卻出乎意料毫無怒意:“簡單總結一下演示過程。”

梁儀擇不確定羅院長到底在許明德胸口裏聽見了什麽,但顯然他決定暫時到此為止。換句話說,他放過了這個“不合規但命挺硬”的男孩。

她看了眼地上的許明德,轉而麵向全班,語氣迅速恢複專業。“剛才的演示模擬的是夜間海上爆炸事故後,對疑似重傷溺水者的初步急救流程。第一步,優先排除環境中的潛在危險。隨後從基礎生命體征複核開始,依次檢查頭部、頸部、肋骨等關鍵區域,確認是否存在開放性創傷、骨折或異物嵌入。”

 “由於潮濕衣物會影響評估,同時可能壓迫呼吸道,因此需要盡快去除。西鏡堂配發製服在設計時支持緊急情況下快速撕裂。操作時需注意施力方向與角度。”

說到這裏,不少學生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製服。那眼神活像突然意識到原來這衣服除了平時難洗,還自帶“一鍵爆衣”功能。

梁儀擇繼續道:“確認不存在嚴重骨折風險後,才能開始標準CPR流程,包括按壓頻率、位置,以及人工呼吸比例等。整個急救流程,應盡量在黃金四分鍾內啟動。”說完最後一句,她微微停頓。“以上,就是我對這次演示的簡要總結。”

話音落下,她抬眸看向羅院長。後者依舊陰沉著臉,根本看不出到底滿不滿意。他也沒評價,隻是冷冷丟下一句:“現在開始練習。”

而在這段時間裏,許明德依舊直挺挺躺在地上。他剛才當著全班甚至包括羅院長的麵,狠狠幹了這麽一出“課堂詐屍秀”,結果既沒迎來預想中的雷霆暴怒,也沒收到追加懲罰。更離譜的是,羅院長居然還衝他笑了,那笑容詭異得像恐怖片裏下一秒就要出事的鋪墊鏡頭。

羅院長這種人,不笑的時候已經夠嚇人了。一笑,反而更嚇人。饒是許明德膽子再大,心裏也不由自主有點發虛。所以,他沒敢第一時間坐起來,而是繼續老老實實躺著,靜觀其變。當然,這並不妨礙他偷偷轉頭,目光精準鎖定了剛才那個差點把他當場“送走”的罪魁禍首——王強軍。

而王強軍此刻也正盯著他。那貨拚命擠眉弄眼,滿臉都寫著:兄弟,我真盡力了。那副浮誇的表情讓人忍不住懷疑,他剛才那些驚慌失措,到底有幾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幾分是戲精本能。

許明德嘴角狠狠抽了一下,隨後露出一個明顯帶著殺氣的咬牙表情。他盯著王強軍,嘴唇無聲動了動:“王強軍,你死定了。”王強軍極其欠揍地回了他半截舌頭。

被捂了五分半,換別人可能已經開始思考遺書怎麽寫了。但許明德自己心裏清楚,距離他的真正極限其實還剩那麽一點安全餘量。真正差點把他逼得現場破功、原地詐屍的,根本不是缺氧,而是王強軍手掌心那股混著汗味和口水味的氣息。再加上對方後麵那係列“天塌了兄弟你別死啊”的浮誇演技,差點把他憋出內傷。

終於,羅院長邁步走了過來,重新站到許明德麵前。他居高臨下地掃了對方一眼,冷哼了一聲,下巴微微一抬。意思很明確:沒死就趕緊滾起來。

許明德如蒙大赦,幾乎是在收到“赦免信號”的瞬間,他整個人“噌”地一下從地上彈了起來,速度堪稱迅雷不及掩耳。他趁著羅院長轉身之際,三兩步衝向王強軍,從後猛然一勾!把人腦袋夾進自己臂彎裏,借勢一拖,原地硬生生拐了半圈。

王強軍拚命撲騰,那姿勢狼狽得不行,活像一隻被獵狗叼住後脖頸、正在瘋狂蹬腿的土撥鼠。而就在這時,不遠處的羅院長忽然動了一下,似乎正準備轉身巡視。

許明德眼角一挑,身體反應甚至比腦子還快,立刻鬆手放人,還順手替王強軍拍了拍肩,一臉歲月靜好。隨後順勢麵對塑料模特蹲下,秒切狀態,神情嚴肅,動作標準,雙手交疊,“砰、砰、砰”開始按壓模特胸腔。王強軍這會兒也蹲了下來,一邊揉脖一邊齜牙咧嘴,一個勁衝許明德擠眉弄眼,整張臉都寫著一句話:你這個恩將仇報的畜生。

其實剛才,在鬆開許明德口鼻後,王強軍第一時間俯身去聽心跳時,就已經發現這貨心跳穩得很,節奏均勻,生命力旺盛,完全不像馬上要涼的樣子。

可為了替兄弟緩解接下來可能遭遇的狂風暴雨式訓斥,他靈機一動,幹脆順水推舟演了一出大的。從臉色發白到聲音發抖,從瞳孔地震到靈魂出竅,每一個細節都演得極其到位,成功把全班人都帶進了坑裏。某種意義上,正是他這波“舍身護友”的騷操作,差點把羅院長給整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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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間教室裏,最無所事事的人,大概非梁儀擇莫屬。別的學員都在羅院長死亡凝視的籠罩下,拚了命練習按壓和急救動作。隻有她,像個被係統臨時遺忘的NPC,隔幾分鍾換個角落站一站。從窗邊站到牆邊,再從牆邊挪到器材架旁。渾身上下都寫著兩個字:多餘。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等學生們一個個如蒙大赦地魚貫撤離後,梁儀擇卻沒跟著出去。她知道自己必須留下,有些話無論如何都該和羅院長談一談。

然而從頭到尾,羅院長都沒看她一眼。是真的沒看。那目光每次掃過來時,都像提前裝了自動避障係統,總能精準地從她身旁滑開。不著痕跡,卻又明顯得令人難受。那種熟悉的、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慢慢從心底浮了上來。像潮水,無聲無息,卻一點點漫過胸口,壓得人呼吸發悶。

梁儀擇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話還沒出口,腦子裏另一個聲音已經先一步冷靜地攔住了她。別說,什麽都別說。除非你已經準備徹底退出這個培訓計劃。否則無論你現在說什麽,他都隻會對你更失望。

那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偏偏她知道,它說得沒錯。

於是,梁儀擇最終隻是安靜站在那裏,距離講台大概一米遠,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她沒有出聲,隻是靜靜看著羅院長低頭整理散落在講台上的教案。紙張被一頁頁理齊,鋼筆被放回原位,動作不急不緩,克製得近乎刻板。

就在那一瞬間,梁儀擇忽然發現,眼前這個背影,正一點點和記憶裏的某個影子重疊。這麽多年過去,除了鬢角悄悄添上的斑白,歲月似乎並沒在他身上留下太明顯的痕跡。那種近乎冷酷的從容,那種永遠不允許自己失態的克製,甚至連整理文件時指尖停頓的習慣,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終於,羅院長合上了教案夾。“啪。”聲音不大,卻像給這場漫長沉默終於按下了一個句號。

講台邊緣,還落著最後一張單薄的紙。他卻沒有直接伸手拿,而是慢慢抬起右手。那隻手依舊瘦削修長,骨節分明,帶著長期握筆與做精細操作留下的穩定感。隨後,他用食指輕輕壓住紙角,一點一點,緩慢地沿著桌麵,把那張紙拖到了自己麵前。

梁儀擇忍不住微微偏頭,視線落到那頁紙上,那隻是一張未被填寫的空白表格。

羅院長低著頭,盯著那張紙,眉頭微微蹙起,神情專注得像在閱讀一篇全英文版、還沒配圖的頂級醫學論文。片刻之後,他像是經過了一場極其漫長且複雜的心理鬥爭,緩緩從白大褂上衣口袋裏取出鋼筆,輕輕擰開筆帽,開始在那張空白表格上龍飛鳳舞地寫了起來。

表格的第一欄與第一列很快就被填滿了。羅院長落筆極快,筆鋒翻飛,字跡狂草。那一團團龍蛇亂舞的墨跡,完美繼承了醫學界代代相傳的“天書體”傳統。饒是梁儀擇這種專業研究字體的人,看了都隻能沉默。她甚至懷疑,這張紙要是拿去廟裏,根本不用額外加工,直接就能當符籙貼門上鎮邪,驅鬼效果大概還挺強。

她站在旁邊,隻能三分靠眼力,七分靠玄學地去辨認那些神秘字符。看了半天,才勉強推斷出,羅院長現在寫的,大概率是關於她剛才課堂表現的評估記錄。

隻是……那一筆一劃怎麽看,都不像是在寫“表現優秀”。

隨著筆尖繼續滑動,梁儀擇這才注意到,表格最上方其實還印著兩行很小的字。第一行:“簽到:”,第二行:“簽退:”。

看到這兩個詞的瞬間,她心裏頓時湧上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這張表的用途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說白了,就是專門拿來盯她的。以後每節培訓課,她都必須全程到場。課前簽到,課後簽退。流程堵得嚴嚴實實,連鑽空子的縫都不給留。

梁儀擇腦海裏,不禁浮現出一疊疊一模一樣的表格,安安靜靜躺在檔案夾裏,等著她“到此一遊”,然後再由各路教官輪流“蓋章留念”。那感覺不像參加培訓,更像某種長期服刑人員行為觀察計劃。

她不禁苦笑。作為當年項目組裏唯一的女性,她頂著同樣的標準,完成了所有訓練,而且成績始終名列前茅。更別提她那些年參與過的那些高風險任務,早就把她從“課堂訓練”一路卷進了“實戰地獄模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如今站在這裏重新參加培訓,本身就帶著一種“滿級玩家回新手村重修基礎教程”的荒誕感。

如今負責培訓的教官裏,有一半還是當年的老熟人。論能力也好,論舊情也罷,這些人裏大多數都不會真對她太苛刻,隻要沒人特別較真,她其實完全可以不來。

可問題就在於羅院長從來都不屬於“沒人特別較真”的範疇。當年他就沒看好過梁儀擇,幾乎逮著機會刁難她,花樣找茬,明裏暗裏都在努力把她從探險隊裏踢出去。哪怕多年過去,梁儀擇也絲毫不覺得這男人對自己的態度能有多少本質變化。

按理說,像這種內部評估,梁儀擇是無權旁觀的。羅院長沒讓她避嫌,至少也該裝裝樣子。可他偏偏沒有,就那麽堂而皇之地站在她麵前寫。這到底是想表達什麽?是在警告她?敲打她?還是單純已經懶得再演那套“公事公辦”的戲碼了?這人心理向來複雜得像套了十八層密碼鎖。生人猜不透,熟人也猜不透,半生半熟的人更猜不透。

梁儀擇最終隻能繼續安靜站在原地,聽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聲音細碎卻仿佛在一點點剮磨她的神經。毫無存在感的等待,厚重得像凝固的水泥,讓她有種胸悶的感覺。

終於,羅院長放下了筆。下一秒,他直接將紙和筆往梁儀擇麵前一推。這架勢、這氣氛、這燈光照射下那張紙的角度,分明是擺給她看的。她連蒙帶猜看了半天。愣是沒判斷出來這段評語到底是在誇她,還是準備建議把她重新遣返。

因為羅院長這字,已經不能簡單歸類為“潦草”。那是一種介於狂草、篆書、醫學處方和驅邪符籙之間的未知文明產物。洋洋灑灑一篇紙,線條扭曲,筆劃繁複,如篆似草,整體觀感仿佛用筆尖在紙上攪出了一幅風水陣圖。估計沒有“血緣級”的直覺,根本看不出這幅陣圖居然是某種文明產生的文字。

那感覺非常微妙,像一個犯人被帶進審訊室。結果審訊官一句話沒問,自己先龍飛鳳舞擬完了一整份供詞。最後再往桌上一推:“簽字”。更離譜的是,你明明識字,卻硬生生被這份供詞逼出一種“原來我是文盲”的自我懷疑。

當然,羅大院長明目張膽,梁儀擇卻不能理直氣壯。畢竟有資格不避嫌的,隻有羅院長。真要恬不知恥當著本人的麵認真破解對方寫的“加密文件”,梁儀擇的臉皮進化得還不夠厚。

她默默壓下腦子裏那些越來越離譜的吐槽。隨後低頭提筆,規規矩矩地在“簽到”和“簽退”後方空白處,各自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鋒落定的一瞬間,一個念頭忽然從腦海裏閃了出來。不對。她十年前其實見過羅院長親手寫的醫療報告。那時候他的字雖然同樣飛揚跋扈,卻還不至於潦草難辨,勉強屬於人類文字範疇。而眼前這張表寫成這樣,明顯是故意的。這是要讓讀的人看不懂,還不好意思問。

高,實在是高。畢竟這張課堂評估表真正的閱讀對象,其實從來不是梁儀擇,而是上層那些負責審核、歸檔、簽批的人。換句話說,羅院長真正防著的也根本不是她,而是那些坐在辦公室裏,既想掌控一切、又習慣隔著文件指點江山的領導們。

他把字寫成了戰略級加密文件,既完成了工作,又最大程度保留了解釋權。將來真有人追問起來,他還能麵不改色地來一句:“字不是寫在那裏了嗎?”至於你們看不看得懂,那就屬於閱讀能力問題了。

一時間,梁儀擇甚至分不清,他這麽做到底隻是為了敷衍上級檢查時的障眼法;還是專門衝著她本人挖了個看不見底的坑。她原本還以為,時隔這麽多年,兩人之間至少會有一點點形式上的交流。此時,她終於徹底打消了開口的念頭。

有些沉默是為了回避衝突,有些沉默卻是戰術。而現在,顯然屬於後者。因為她心裏那些真正想說的話,十有八九都不是羅院長願意聽的。既然如此,還不如一句不提。畢竟誰先開口,誰就等於先動手打破眼前這層勉強維持的平衡。而梁儀擇並不打算當那個率先拆雷的人。

於是她收起所有情緒,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不快,也沒回頭。直到她的手已經碰到門把,身後忽然傳來羅院長冷冷的一句:“除非有任務,否則必須來簽名。”

聲音依舊平淡,沒什麽情緒,像例行通知。可偏偏梁儀擇聽完卻笑了。因為別人或許聽不出來,但她聽得明白,這已經是羅院長所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讓步了。

他說的是“必須來簽名”,而不是“必須來參加培訓”。這兩者之間區別可太大了。翻譯成人話,大概就是:人來,字簽,流程走完。至於你聽不聽課、練不練習、站哪兒發呆,沒人管。大家互相別礙眼。你好,我也好,堪稱成年世界最高級別的體麵。

梁儀擇沒有回頭,隻是握著門把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後,她輕輕推開門,將嘴角那一點意味不明的笑意,無聲收進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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