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兩千多個日夜,梁儀擇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等待。
可當命運的齒輪終於轉動時,她才發現,所謂的“習慣”,不過是將希望埋得更深一些,將呼吸壓得更輕一些,好讓自己不在漫長的沉默中窒息。
那個她苦苦等待的契機,竟會在風平浪靜的日常中悄然降臨,沒有任何預兆,沒有雷霆萬鈞的宣告,隻是幾道內部文件悄悄傳達下來:上層突然決定重啟“特殊行動人員培訓計劃”。
文件之所以下達到她手中,並不是因為她曾是十年前的老隊員,而僅僅因為拓片修繕室當年曾參與過行動隊員的職業規劃流程,並接收過梁儀擇在內的兩名隊員,而她現在正是這個早已被遺忘的冷門科室的負責人。
至於“梁儀擇”這個人,在上層眼中,不過是封存檔案裏的一個編號,一個早該從現有序列中消失的影子。
這一次,項目不再被稱為“探險隊”,而是以更為官方的名字重新包裝——“特殊行動組”。
新一批學員普遍比她當年剛入選時年長幾歲,履曆背景更加專業完整。培訓的方式和目的,也隨著時代和技術的發展進行了細節上的調整,但核心框架依然如舊:選出最能被使用的一群人。所謂的職業規劃,隻不過讓這些人不被當槍使的時候,有個合理合法消遣時間的去處。
一切都像是命運精心編排的回響。熟悉的路徑再次鋪展在腳下,不同的是,這一次她不是那個懵懂的新兵,而是七年沉默中淬火重鑄的人。這是她七年蟄伏等來的唯一一次機會,也是唯一一次可能將過往一筆筆討回的機會。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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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籌備的最初六個月裏,梁儀擇一次又一次地遞交申請,遭拒,再申請,再遭拒,周而複始。每一次回複都如出一轍地冷漠:拓片工作室可以像當年那樣接收新進隊員,但她梁儀擇,已經不再適合這項工作了。
拒絕她的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特殊行動組需要嚴密配合與絕對信任,隊員不僅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更要為整個團隊的生命安全負責。誠然,當年的梁儀擇是個非常優秀的隊員,身手和執行力無一不精。
但現在的梁儀擇,即便身體素質依舊過硬,個人能力仍可一戰,卻早已不再具備融入一個全新團隊的“年輕心性”,很難和年輕的一代產生那種並肩作戰、無間信任的情感聯結。
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所謂的單槍匹馬和個人英雄式的人物。他們要的,是可塑、可控、可調配的“團隊一員”。
用人話說,就是梁儀擇太老油條了。人家要的是一張白紙,一股新鮮血液,一個幹淨利落、還未被現實搓揉過的小年輕,一團柔軟的新泥,可以隨意捏塑成他們所希望的樣子。而不是一個早已定型、骨架固執、甚至藏著不確定心理變量的“舊人”。
強行將一個無法融入團隊的人塞進隊伍裏,無異於投下了一顆不定時炸彈。梁儀擇理解領導的顧慮,但理解,不等於接受。她也不願接受。因為人是可以改變的。尤其為了心中那一個念頭,為了那些從未停息的執著與夙願,她願意傾盡一切,甚至改造自己。
於是,不擅交際的她,找盡了所有力所能及的關係網絡。隻要對方位居行政高層,不管過去是否有過交情,哪怕僅是耳聞而未曾謀麵,她也要千方百計約到一麵。
她作為一個早在眾人記憶中被打上“終結”烙印的舊人,突然破土重現,既沒有寒暄,也不懂討好,甚至連最起碼求人辦事的請客送禮都沒有,開口便是一個令人頭皮發麻、近乎荒謬的請求——她要重返“特殊行動組”。
可以想象得到,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有人婉拒得滴水不漏,有人微笑著“想想辦法”,更多的則幹脆敷衍過去,從此不再回複。說白了,大家的態度很一致:老黃曆了,早就翻篇了,別鬧了。
這種結果,梁儀擇並不意外。她確實不太懂人情世故,但她並非沒有眼力見的莽撞人。她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什麽時候該識相。她不屑靠眼淚博同情,也不會強人所難耍無賴。她隻是太清楚,如果這次不成,她將徹底失去存在的意義。
於是,當所有人對她敬而遠之、避而不談之後,她也不裝了,幹脆使出了求人辦事者最遭人拉黑,卻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守株待兔和死纏爛打,不達到感天動地決不罷休。
說白了就是——蹲人。
定位、跟蹤、堵人、碰瓷、威脅、恐嚇…這些本事,全是當年西鏡堂教會他們“如何與不願意溝通合作的人達成愉快合作”的技巧,她不過學以致用而已。
大樓門口、會議室外、停車場角落、洗浴中心的躺椅,甚至衛生間的隔間和秘密情人的家門前,隻要被她盯上,哪怕躲到陰溝裏,她也能提前在井蓋上擺好小板凳。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不是被感動,就是被嚇到,總之,總有一個人會先退讓。而她堅信,自己肯定會是那意誌比較堅定的一方。
她這麽幹了整整六個月,期間和二十多名層級不一的負責人,在各種上得了或者上不了台麵的場合進行過溝通,皮球在所有人的腳邊都滾了一趟。終於,上層召開一次閉門討論會。會後傳來消息:決定破例給她一次機會。
前提是她必須從零開始,和新進學員一同吃土流汗,參加全階段魔鬼訓練。如果能堅持到最後不被淘汰,那麽再進行一輪心理測評。屆時他們會“慎重考慮”是否接收她成為“特殊行動組”的正式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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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梁儀擇作為新進學員重新回爐培訓的第一天。第一節課便撞上了“滅絕師公”羅教官,不知這樣的久別重逢,能否稱之為一種別樣的“開門紅”?
十年前,最不看好她的人就是羅教官。那時他還不是西鏡堂附屬療養院的院長,除了擔任急救課程的培訓教官,主要職責是駐西鏡堂內部醫務室主任。羅主任的觀念裏,探險這種事屬於男人的遊戲,女人壓根就不應該摻和進來。
梁儀擇至今都沒搞清楚,羅主任究竟是對所有女性都抱有偏見,還是——就單純不太待見她這個人。
說他性別歧視吧,可他那醫務室裏除了他一枝獨秀,剩下清一色全是女人,年齡橫跨二十到六十。他雖然一向冷麵,但偏偏女人緣好得出奇,老少通吃。單槍匹馬領導十幾個性格各異的女同誌,其中難免雞毛蒜皮、八卦紛爭不斷,他處理起來卻遊刃有餘,和女人們相處得可謂相當融洽。醫療室裏的女人們沒一個不喜歡他的。
可謂百花叢中過,隻留衣袖香。
所以,梁儀擇猜想,羅主任對她言語上的苛刻,以及培訓過程中各種近乎“故意找茬”的吹毛求疵,或許根本不是因為性別歧視,而是——她恰好擋在他將林洪海收歸麾下的路上?
當年羅主任第一次見到十五歲的林洪海,就認定來自東南沿海中醫世家的少年,有著罕見的外科醫生潛質。羅主任學的是西醫,對中醫抱著一種固執的偏見和質疑。林洪海家的祖上曾是禦醫,祖宅廳堂上至今還掛著一塊禦賜匾額。
隻是因為年日久遠,上麵的字跡模糊難辨。更何況,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林洪海的祖父為了保護這塊禦賜匾額,在它的表麵刷上一層厚厚的黑漆,然後將它秘密送到鄉下,作為門板的一部分,釘在了豬圈的門上。
禦賜匾額在豬圈的門上一直呆到了二十一世紀初,趕上農村鄉鎮改造、豬圈拆遷,才終於得以重見天日。隻可惜黑漆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匾額的木質,但嚴重損壞了字跡,已經模糊到幾乎不可辨認。據說原本題寫的是“杏林春暖”四個字。也正因為這塊匾額的重現天日,林家名聲大噪,當年就被收入當地的地方誌。
羅主任作為教官,對所有學員的來曆背景基本都有所了解。他之所以對林洪海格外上心,多半還是因為那“中醫世家”加“禦賜匾額”的光環。
第一節培訓課,課堂開始沒多久,羅主任便當場點名考問林洪海幾個醫學常識問題,言語間不動聲色將話題慢慢歪向批駁中醫的方向。結果林洪海這頭妥妥的初生牛犢,居然毫不怯場,竟在課堂上和羅主任你來我往地辯論了起來。
當時課堂上的其他孩子,對醫學的理解還停留在“心肝脾肺腎”五髒廟的級別。羅主任在他們眼中,那就是白袍加身、法力無邊的神仙級人物。敢當堂和神仙鬥法的,要不是齊天大聖,也得是哪吒下凡吧。
至於那堂課堂辯論之後,羅主任對中醫的成見有沒有鬆動,外人不得而知。但他對林洪海另眼相看,卻是眾人有目共睹的事實。
羅主任認定,探險隊這碗飯太粗獷,會浪費了林洪海懸壺濟世的一身天分。從那以後,他就一門心思想把林洪海從“武學”拉回“醫道”,不惜全力勸說他棄武學醫。
為此,羅主任甚至開出了極為誘人的條件:女孩子本就玩不轉野外生存這一套,隻要林洪海願意轉去醫學院,他就勉為其難,把那個既沒天資又缺教育的梁儀擇收為助手,重點培養,保證這丫頭在幾年內拿下護士資格證——盡管他的醫務室最不缺的就是女護士。
如此一來,林洪海和梁儀擇便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以後一個當醫生,一個當護士,夫唱婦隨,珠聯璧合。比起留在探險隊,戀個愛還得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等林洪海醫學院畢業後,要是還惦記著西鏡堂,他羅大主任也保證醫務室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
這安排可謂周到體貼。隻可惜伯樂識才,奈何千裏馬誌在他方。
林洪海小時候身體孱弱,被家裏當成藥罐子灌各種中藥補身。三歲那年,別的小朋友都乖乖背著小書包去幼兒園,他卻被爺爺送去了當地相當有名的廣化寺,跟隨和尚修行。等到別的小孩上小學了,他又被一腳踢進了附近的南少林武校鍛煉體質。至於文化課,家裏請了一票名師輪番上門開小灶。
於是,別的孩子在他這個年紀還在努力備戰中考,他已經整裝待發準備參加高考了。隻是到了填寫高考誌願那一步,家裏一致要求他報考醫學院,繼承中醫世家的衣缽。這恰恰是林洪海最不想走的那條路。
林洪海最抗拒的就是學醫。家中世代行醫,從小到大,他的生活就被藥材的怪味和病人的呻吟聲包圍著。聞得多了,看得多了,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種本能的排斥。偏巧那年,西鏡堂去南少林物色人選,他便順勢而來了。
在同一批被選中的少年裏,林洪海無疑是頭腦最靈敏、文化程度也最高的那個。好不容易才擺脫了家裏安排好的“懸壺濟世”道路,他又怎會甘心自投羅網,再往回鑽呢?
所以,不論羅主任拋出多麽誘人的條件,如何苦口婆心遊說,林洪海都絲毫不為所動。毅然決然追著梁儀擇,一頭紮進冷清寂寞的拓片工作室。拜在一個同樣沉默寡言、性格無趣的穀師傅門下,學起了那些幾乎被現代技術淘汰的古拓片修複手藝。
按理說,人各有誌。林洪海拒絕羅主任的有意栽培,在旁人看來無可厚非。然而在羅主任眼中,這完全是被梁儀擇那個小丫頭片子迷了心竅,才會去學什麽古拓片修複。這破玩意簡直是浪費生命,白白埋沒了他的天賜才華。
後來任務失敗後,唯一幸存下來的梁儀擇,與所謂的英雄無緣。諷刺般相反,作為一名狼狽的生還者,她被質問聲層層包圍。記不清有多少次,她像個犯了彌天大罪的罪人,被釘在椅子上,麵對一排麵色凝重的領導和教官,迎接他們一輪接一輪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盤問。每一個問題都尖銳如刀,將她片片淩遲。
事情的黑白曲折,實在經不起一次又一次轟炸式的重複拷問。每被追問一遍,原本清晰的細節都會被拉扯出些許縫隙,故事整體便發生細微的改變。
到最後,連梁儀擇自己都記不清楚哪些是真實,那些是所謂的“合理邏輯”。在白紙黑字上簽字畫押的,或許隻是領導們希望聽到的版本吧?!
待到這份“真相”被鄭重其事地封入檔案袋,盤問終於告一段落。梁儀擇身心俱疲,默默聽著領導們用一貫標準的公文強調,宣布探險隊計劃全盤失敗,項目無限期暫停,所有人員即刻解散。
隨後,領導們毫不避諱,當著她的麵,堂而皇之地開始討論起她的處理和去留問題。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或慷慨激昂,或義憤填膺,好像梁儀擇能活著回來,本身就是一個不可原諒的罪過。
整個過程,梁儀擇就像一個旁觀者,看著他們一個個輪番上場,紅臉唱完之後唱白臉。盡管討論的是她的未來,但這個“未來”似乎隻是別人的人生劇本,與她毫無關係。直到散會,眾人的爭議也沒有達到一致。
散場時,羅主任和梁儀擇留在了最後。梁儀擇坐著,羅主任站著,兩人沉默相對。羅主任隻是靜靜地看了她十幾秒,目光深沉,似乎想說些什麽,卻最終一言不發離開了。
最終關於梁儀擇的處理結果,是由穀師傅通知她的。那時穀師傅已經癱瘓,長期住在療養院。梁儀擇趕到療養院見他時,中風損傷了語言功能,他已經完全失語,但意識仍舊清醒。他交給梁儀擇一疊厚厚文件,以異常艱難的交流方式,告訴梁儀擇:
如果願意繼續學習古拓片技術,就在上麵簽個字,再按個手印。拓片修繕工作室就算交給她了。如果不願意,自會有人來聯係她,安排她徹底脫離西鏡堂,從此天高海闊,各奔東西。
梁儀擇毫不猶豫地簽下了名字,按下手印,連文件的內容都沒細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