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梁儀擇的心情居然出奇地好,好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大概是因為原本以為會迎來一場腥風血雨,結果最後隻收到了一份誰都看不懂的“加密評估表”和一句別別扭扭的讓步,某種意義上,已經算得上和平收場。
走廊安靜得出奇,陰沉許久的天幕也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透出一點朦朧發白的光。她順著樓梯慢慢往下走,腳步明顯比上樓時輕快。那種長期緊繃後終於稍稍鬆下來的狀態,讓她整個人都難得透出幾分懶散。
走到一半時,她下意識把手伸進褲兜,摸出煙盒,動作熟練地抽出一根煙,叼進嘴裏。
樓內禁煙,這條規矩她比誰都清楚,所以她壓根沒準備點火。隻是又順手從另一側口袋裏摸出一盒火柴,夾在拇指和中指之間。隨後邊走邊用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盒麵。“噠”“噠”“噠”,細碎的聲響,在空蕩走廊裏輕輕回蕩。
這是她很多年積累下來的小習慣,隻有心情真正放鬆的時候,才會無意識冒出來,像一種身體比情緒更早察覺到“終於能喘口氣”的本能反應。那感覺很微妙,仿佛連日陰雨之後,天邊終於被風撕開一道口子,漏下一縷遲到了很久的天光。
等她推開樓門時,一陣微涼的風正好迎麵吹來,空氣裏還殘留著雨後的濕意,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花香。梁儀擇幾乎沒怎麽猶豫,徑直朝不遠處那片櫻花林走去。
林子裏沒人,安靜得隻剩風吹枝葉的細響。那場突如其來的冰雹,終究還是把枝頭最後幾朵櫻花也一並砸了個幹淨。花瓣零零散散落進泥裏,被雨水浸透,顏色淡得幾乎快和濕潤的褐土融成一片。
梁儀擇緩緩往前走,鞋尖無意間踩過一瓣尚未徹底爛進泥裏的花。那種細軟輕微的觸感,隔著鞋底傳了上來,輕得像什麽東西,在心口輕輕碰了一下。
直到這時,她才終於低下頭,從火柴盒裏抽出一根火柴。“嚓——”火光驟然亮起,她抬手擋住風,將那一點微微搖曳的火苗攏在掌心。隨後低頭,把嘴裏的煙慢慢點燃,動作間隱隱透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認真。
穀師傅這人,一輩子隻用火柴點煙。當年梁儀擇曾專門送過他一個價格不低的打火機。他當時笑著收下了,卻一次都沒用過。哪怕火柴受了潮,要連劃三五根才能勉強點著,他也從未換過別的點火方式。
那時候梁儀擇總忍不住笑他老派,說他活得像舊時代留下來的遺民。穀師傅聽了,也不生氣,隻是淡淡笑一下,然後慢悠悠回一句:“有些東西,習慣了,懶得換了。”
當時她還太年輕,不懂那句輕描淡寫的話裏,究竟壓著多少年複一年的沉默與堅持。直到後來有一天,她也開始用火柴點煙,動作和穀師傅如出一轍,利落、克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敬意,也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執拗。
再後來,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繼承了穀師傅許多其他的習慣。一點一點地,把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他。她從未刻意模仿,也從未真正想過要活成另一個誰,可有些東西,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地烙進了骨子裏,等她察覺時,早已生根。
或許那隻是一種舊日情懷的延續,是執念,也是儀式,更像是一場隻屬於她自己的祭祀,無聲而莊重,無須他人理解。因為她真正點燃的,從來不隻是煙火,而是一段屬於她自己的記憶。
穀師傅為人冷淡,不善言辭,也從不主動教誰東西。作為師父,他並不溫和,甚至可以說近乎刻板。那幾年學藝時,梁儀擇從他那裏學來的東西,大多都不是“教”出來的,而是她自己死皮賴臉追著問出來的。但隻要她問得出來,而他又確實懂,就從不藏私。
他們之間其實很少長談,沒有推心置腹,沒有什麽感人肺腑的師徒夜話。他不像那種循循善誘、擅長講大道理的傳統師長,他更像一種沉默而穩定的“父親”形象。不安撫情緒,不解釋立場,甚至連關心都很少說出口。大多數時候,都隻是安安靜靜待在同一個空間裏,一個做,一個看,平淡得像水。
可偏偏,就是這種近乎無波無瀾的相處,最後在梁儀擇心裏留下了極深的痕跡。而他教給梁儀擇的,也從來不隻是技藝本身,還有一種做事的方式,一種對待沉默、執拗與堅持的態度。梁儀擇從未刻意模仿過他。可等她回過神時,自己竟已經越來越像他了。
十年前,她總站在二樓走廊往下看花。風一吹,整片櫻花林像浮起來的雲。那時候覺得這大概就是世上最好看的風景,年輕得幾乎不知道什麽叫以後。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再次走進這片林子,會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以這樣安靜、這樣沉默的方式,去懷念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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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泥土仍帶著雨後的潮濕,柔軟得幾乎能陷進去。她一步步往前走,鞋底在泥地裏留下淺淺痕跡。直到站在花樹下麵,她才忽然發現,原來從下往上看,這些樹的枝幹上,其實布滿了被風雨折斷後留下的舊傷。隻是被新長出來的枝葉遮住了,不靠近,根本看不見。
梁儀擇叼著煙,慢慢穿過林子。櫻花林邊緣有一處半懸出去的小露台,木質欄杆沿邊圍起,整個結構像從林子裏自然長出來的一部分,既連著花林,又和外界隔開。
她走過去,在外側停下,隨手靠上欄杆。從這裏往下看,不遠處就是操場。視野開闊,也足夠安靜。操場上有不少人在訓練。有年紀偏大、身材臃腫的老雇員;也有正值壯年的年輕身體,在跑道上揮汗如雨,不遺餘力地燃燒著體內過剩的精力。
梁儀擇望著下麵,恍惚間,忽然像又看見了十年前的他們。
那一年,被“特招”進來的,一共二十一個人。年輕、鋒利,對危險與死亡尚無概念。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會活很久,他們會並肩很多年。後來,辛凱在培訓後期被調去了行政部門。再後來項目終止,人也散了。有的人離開西鏡堂,有的人徹底失聯,還有的人直接留在了某次任務裏,永遠沒再回來。
算到現在,真正還活著的,加上她,大概隻剩七個人。而這七個人裏,她一個都聯係不上。很多人一散,就是徹底消失。
當年結業時,每個人都領到過一枚徽章。大約一元硬幣大小,橢圓形,黑底,邊緣嵌著一圈冷白色的銀,正麵刻著一個銀灰色十字,背麵則是一組數字編號。每一個編號對應一個人。而當某個人以任何形式死亡,屬於他的那枚黑色徽章都會被送回西鏡堂,然後掛上榮譽牆。
整麵榮譽牆被鋼化玻璃封著,黑色絨布覆蓋其上,一枚枚黑色徽章整齊地嵌在上麵,靜默無聲。乍一眼看去,隻能看見一排排銀灰色的十字,像一塊塊縮小後的墓碑。
很長一段時間裏,梁儀擇都以為那些十字象征的是十字架,是某種帶著宗教意味的死亡標記。直到很多年以後,她才知道那個十字其實還有另一層更加隱秘的含義。隻是那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而掛在第一排的那十枚徽章,她知道每一枚後麵的編號,也記得每一個編號對應的那張曾經鮮活過的臉。七年前的最後那次行動,連同她在內一共去了十一個人。最後,有十枚黑色徽章被送回西鏡堂。
她親眼看著一枚枚不鏽鋼鋼釘穿過徽章上的十字中心,將它們牢牢釘在了牆上。同時也牢牢釘在了梁儀擇的心裏。
項目解散後的這七年裏,榮譽牆上又陸陸續續多出了幾枚徽章。隻是那些新增的編號背後是誰,梁儀擇已經無從知曉。她有時候會想,不知哪一天,屬於自己的那枚黑色徽章也會被送回來,然後被鋼釘穿過中心,安安靜靜掛進那麵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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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煙很快燒到了盡頭。她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根,沒有重新劃火柴,而是直接用尚未徹底熄滅的煙頭續了火。兩點紅光在指間短暫貼近,“嗤”地一聲,新煙被點燃。她低頭吸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下方操場。
煙頭的紅光在風裏一明一滅。而她的思緒,卻已經飄出去很遠。十年前,他們也是這樣跑,沒日沒夜地跑,繞操場,翻障礙,負重衝刺。一個個年輕得像根本不會累,仿佛前麵永遠還有跑不完的路。如今跑道還在,可人已經不在了。
梁儀擇想得太投入,以至於完全沒注意到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鞋底踩在落花與濕泥上的聲音被壓得極低,低得幾乎和風聲融在一起。
下一秒,一個聲音忽然從背後冒了出來:“你的煙癮……很大……啊?!”
那腔調濃得離譜,還故意拖長停頓,尾音拐得像山路十八彎,聽起來充滿一種“我知道自己很欠揍但我偏要這樣說”的做作感。
梁儀擇根本不用回頭,就已經知道是誰。——許明德。那個下午才剛認識、差點把整個急救課堂演成大型醫療事故現場的家夥。
問題是,這人普通話明明標準得離譜,字正腔圓,連一點地方口音都挑不出來。可偏偏跟她說話時硬要套上這種奇奇怪怪的“閩南風味普通話”,而且學得還不正宗,聽起來像某種盜版地方頻道主持人。
梁儀擇對真正的閩南話其實並不反感,聽不全也沒關係,至少真實。可許明德這種硬拗出來的腔調,卻莫名讓她產生一種非常詭異的感覺。像一個老阿姨好端端坐在路邊曬太陽。突然被某隻剛成年、精力過剩的毛小孩湊過來故意撩閑。煩人,還特別欠抽。
梁儀擇原本壓根不打算搭理他。可下一瞬,她心底卻驟然一沉。不對。她迅速根據聲音位置判斷,許明德現在距離她大約隻有兩到三米。這個距離已經屬於極其危險的攻擊範圍,以她這些年養成的警覺性,別說有人靠近到這種程度。正常情況下,哪怕有人踩斷一根樹枝,她都該提前察覺。
可剛才她居然完全沒有發現許明德靠近,甚至直到對方開口,她才意識到身後有人。梁儀擇握著煙的手指極輕地頓了一下,眼底原本那點散漫的情緒也隨之慢慢淡了下去。
許明德說完那句話後,就沒再出聲。周圍其實並不安靜,遠處操場上傳來斷斷續續的口號聲。風吹過樹葉時,還夾雜著細碎的沙響。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層低低的嗡鳴,始終漂浮在空氣裏。可偏偏梁儀擇聽不到身後那個人的任何動靜。
沒有呼吸,沒有衣料摩擦,甚至連人在站立時,身體重心輕微變化所帶來的鞋底細響都沒有。安靜得不正常。許明德仿佛不是“站”在那裏,而是像一棵樹,或者一塊石頭,徹底融進了周圍環境裏,沒有一絲屬於“人”的存在感。
梁儀擇眼神微微沉了下去。一個極其詭異的念頭,不受控製地浮了上來。剛才那句說話聲難道隻是自己的幻聽?又或者……
下一秒,她猛地轉身。許明德果然在那裏,正斜斜靠著一棵櫻花樹,姿態鬆散而隨意。運動外套拉鏈一路拉到脖子,明顯是在遮裏麵那件被她在課堂上徒手撕裂的T恤。看那副閑散模樣,估計已經站在那裏觀察她半天了。
他嘴角依舊掛著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很有幾分欠揍的意味。而那雙眼睛更是毫不收斂,直勾勾落在梁儀擇身上,連裝都懶得裝。
梁儀擇:“……”
她忽然開始理解,為什麽有些動物會本能想攻擊看起來特別欠揍的東西。即便她心理素質再強,也很難長期容忍這麽個毛頭小子在自己眼前持續犯賤。剛才好不容易才升起的一點輕鬆情緒,被許明德這一攪和,當場碎得連渣都不剩。她甚至開始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專門克她心情來的。
自從重新穿上學員製服那一刻開始,梁儀擇其實就一直在反複提醒自己:忍。一定要忍。畢竟她和這些新人之間,存在著極其現實的年齡差。說得更直白一點——代溝。
特殊行動人員本來就是一個整體。她既然選擇重新回來,就必須學著重新融進去。哪怕方式可能會讓她血壓飆升。
梁儀擇壓下心底那股逐漸翻湧的火氣。她側過眼,冷冷掃了許明德一下,沒接話,甚至連“滾”都懶得說。隨後重新轉過頭,繼續抽煙。表麵上,她依舊維持著那副懶散冷靜的模樣。可實際上,神經已經悄悄繃緊,注意力幾乎全部落在身後,警覺著許明德每一個可能的動作。
偏偏身後這個人已經近到危險距離,卻依舊幾乎感覺不到存在。這就很不正常了,而且這絕不是單純“腳步輕”能解釋的。真正的無聲接近,從來不隻是控製步伐。而是連呼吸、重心、肌肉震動,甚至身體存在本身,都一起壓低,像把自己從環境裏“抹掉”。
這種能力隻有兩種人會具備。一種是從小生活在極度危險環境中的人,為了活命,被迫學會隱藏自己。另一種則是接受過極其專業的潛行與隱蔽訓練的人。無論哪一種,都絕不該出現在一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身上。
梁儀擇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裏忍不住開始嘀咕:難道真是自己退步了?剛才因為走神,沒察覺有人靠近也就算了。可現在她明明知道許明德就在身後,卻依舊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存在。——這小子該不會真是鬼吧?
就在這時,像是專門為了回答她心裏的疑問一樣。許明德忽然動了。他慢慢朝梁儀擇這邊走來。腳步依舊很輕,可偏偏又剛好輕到能被她聽見。
“嗒”,“嗒”,“嗒”。聲音不大,卻穩定而清晰。這種感覺極其矛盾,也正因為如此,反而讓梁儀擇心裏那點警惕迅速拔高。因為她已經意識到了,許明德不是“藏不住聲音”,而是故意讓她聽見。換句話說,他既能無聲無息靠近,也能精準控製自己的腳步聲,恰好落進她的感知範圍裏。
這不是巧合,而是選擇,像某種赤裸裸的示意,甚至稱得上挑釁。他仿佛正在慢悠悠地告訴她:我可以讓你察覺不到,也可以讓你察覺得到。區別隻在於,我想不想。
這一刻,梁儀擇心裏的危機感幾乎是瞬間被點燃。她忽然意識到一個極其危險的問題,剛才,許明德是不是從教學樓開始就一路跟在後麵?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梁儀擇後背便隱隱發涼。被人跟蹤而毫無察覺,這太危險了,危險到甚至讓她有些惱火。
她低頭深深吸了一口煙,試圖借尼古丁強行壓住那根驟然繃緊的神經。煙霧緩緩從唇間吐出,在潮濕的空氣裏一點點扭曲、散開,像一句無聲的警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在這片櫻花林裏走得實在太深了。深到開始沉進過去,深到忘了身後其實一直還有路。也忘了——路上,從來不止她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