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ikor

寫我喜歡的...如果你願意讀!
個人資料
  • 博客訪問:
正文

影中刀-第十七章:杯酒遁影

(2026-05-20 12:52:50) 下一個

第十七章:杯酒遁影

梁儀擇粗略估算了一下。眼前這批拓片,光靠她和那個絕大多數時間形同虛設的“便宜徒弟”許明德,少說也得兩年。當然,“兩人”主要還是指她自己。至於許明德,梁儀擇對他唯一的期待,就是認真完成工作室裏唯一還能勉強入他法眼的活:拍照。

拍照聽起來不難。但拍攝對象既不是美女,也不是風景,而是一張張尺寸不一、邊緣殘破、脆得仿佛多喘口氣都會散架的老紙片。這種工作需要極大的耐心,以及一種“坐得住”的天賦。很顯然,許明德並不屬於這一類人。

事實上,從他踏進地下三層第一天開始,梁儀擇就知道這小子根本不適合待在這裏。他和這間工作室之間有種天然的氣場不合,像一隻精力旺盛的野狗被硬塞進了老年人書畫協會,遲早得憋瘋一個。

許明德永遠無法理解,梁儀擇為什麽願意花幾年時間整理、修複、複製這些拓片,最後卻隻是為了拍照存檔、電子封存。在他看來,這套流程透著濃濃的“時代遺留問題”的氣息,純屬無意義追求“人類故意折磨自己”的古典美感。

不如按照他的方法,直接掃描成高清電子版,再用修圖軟件慢慢修,既精準又方便,想放大就放大,想備份就備份,哪裏不比伏在桌前一筆一劃描摹強?至於那些整整齊齊擺在檔案室裏的紙版複製件,說白了也隻是傳統留下來的老古董,莊重歸莊重,查起來還不如電腦點兩下。

梁儀擇懶得跟他爭辯這套理論。某種意義上他說得沒錯,技術發展到今天,很多傳統工藝早就失去了“效率優勢”。但她始終覺得創新歸創新,傳承歸傳承,這是兩回事。

穀師傅當年說過說:“想吃這碗飯,就得親手把曆史留下的東西,一筆一劃重新走一遍。隻有畫過,東西才會留在心裏。”

這其實是工匠習氣,也是這一行最底下的“根”。隻有真正親手碰過、描過、修過、複製過,人才會記住那些細微到近乎不起眼的痕跡:紙張的紋理,石刻的斷痕,某個角落裏快被磨平的小字。這些東西本身就是曆史的一部分,既然留下來了,便值得被認真對待。

當然這些話跟許明德說,大概率等於對牛彈琴。以前這小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梁儀擇基本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他來之前,這些活本來也是她一個人幹。當領導當到她這份上,也算史無前例。

可最近許明德明顯開始往“隻曬網不打魚”的方向發展了,接連兩星期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晚上準時回來睡覺,白天基本上見不到人,待拍的拓片很快堆滿了兩個櫥櫃。

梁儀擇自己拍了幾張,越拍心裏那股火氣就越積越堵。最後索性“啪”地往相機上貼了張紙,紙上還特意畫了個怒目金剛,殺氣騰騰,然後直接把相機擺到了許明德桌上。意思相當明確:再不幹活,佛祖都保不住你。

而今晚,正好是整個培訓計劃結束後的慶祝晚宴。梁儀擇琢磨著也許該等晚宴結束後,找個機會跟這小子談談。雖然她完全沒有“當領導”的經驗,但為了許明德,她倒也不介意現學現賣。

至於今晚的晚宴到底去不去……梁儀擇猶豫了很久。

她向來不喜歡熱鬧,原本更願意窩在地下三層繼續整理那批莫氏拓片。可偏偏她聽說今晚會來幾位平時根本見不到麵的高層,而這些人恰好都參與過當年那次行動的部署與善後。

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她想去露個臉,親眼看看那些曾以雷霆手段把整件事壓下去的人,如今再見到她這張臉,還能不能想起在那場行動中死了的十個人。

----

梁儀擇端了杯酒,站在人群最邊緣,一邊抽煙,一邊冷眼看著場內的狂歡。沒多久她就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來。因為今晚的一切都不屬於她,屬於她的,隻有煙味、酒精,和胸口那種被掏空似的空蕩感。

大廳裏燈光晃得厲害,音樂震耳欲聾。年輕人笑鬧、碰杯、起哄,空氣裏到處都是荷爾蒙和酒精混在一起的躁動氣息。她望著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像一腳踩回了十年前。隻是那時候的燈光沒有現在這麽刺眼,音樂也沒這麽吵,可那群年輕人的心,卻和眼前這些人一樣滾燙。

人群之中,林洪海裝作不經意,悄悄拉起她的手。那一刻,她將終身銘記。那年梁儀擇十五歲,林洪海十八,都是半大不大的年紀。蠢,衝動,又天真得要命。

這一屆學員裏女生占了三分之一,培訓期間明文規定:禁止戀愛。一旦發現,直接開除。可今晚之後,一切都會不同。他們不再住集體宿舍,各科室會分配單人房間,晚上沒人點名,也沒人查寢。至於帶誰回房間過夜,隻要別鬧得太離譜,通常也沒人會管。所以今晚注定會是一場徹底放縱的狂歡。

舞池裏的氣氛逐漸被推向高潮。燈光亂晃,人影攢動。酒杯碰撞聲混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吵得人連心跳都像在跟著低音鼓一起震。

梁儀擇微微眯起眼,看向舞池中央,裏麵多了不少陌生麵孔。顯然主辦方為了把場子炒熱,特意從別的部門拉了不少年輕職員過來。氣氛確實熱鬧了,但也成功把整個大廳弄得像大型求偶現場。

梁儀擇剛把煙送到嘴邊,一轉頭正好看見許明德。那小子正和一個年輕女孩貼得極近,幾乎臉挨著臉。他低頭在女孩耳邊說了句什麽,那姑娘立刻故作生氣,軟綿綿地往他胸口捶了一下,結果那隻手剛伸出去就被許明德順勢抓住。兩人笑成一團,隨後一前一後朝不遠處那片小樹林晃了過去。

不過就在離開前,許明德的目光曾極快地掃過人群邊緣,那裏站著兩位部門主管。那一眼快得幾乎沒人察覺,可梁儀擇偏偏看見了。那不是隨意張望,更像獵人確認目標位置時的一次定位,精準、銳利,與他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完全不像同一個人。但也隻是一瞬,下一秒他又重新變回那個嬉皮笑臉的花花公子,摟著女孩消失進樹影裏。

梁儀擇忍不住失笑。因為就在不到十分鍾前,窩在許明德懷裏調情的好像還是另一個姑娘。她忽然生出一種十分複雜的感慨:年輕人的世界,她是真有點看不懂了。

可轉念一想。她其實未必不懂。一個能在課堂上精準控製呼吸、心率、甚至身體本能反應的人,自然也能在人群裏精準控製自己該表現成什麽模樣。那個嘻嘻哈哈、見誰都能調情的浪蕩樣子,不過隻是他願意讓別人看見的一層皮。至於那層皮底下真正藏著什麽,梁儀擇暫時還不想深究。

與此同時,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妒意也慢慢從她心底翻了上來。她嫉妒他們的年輕,嫉妒他們旺盛得近乎揮霍不完的精力,嫉妒他們的無所顧忌,嫉妒他們可以肆意放縱、為所欲為,也嫉妒他們能夠輕易擁有,又輕易放手。畢竟,沒人會在縱情歡樂的時候去認真思考——也許某一天,真正替你奏樂的,不是舞會裏的音響,而是死神。

梁儀擇仰頭把杯裏的酒一口灌盡,隨手將煙蒂彈進不遠處的湖裏,轉身走向酒水台,又給自己要了杯更烈的。

----

梁儀擇本來就沒吃什麽東西。四五杯烈酒下肚後,腦袋很快開始發沉。耳邊音樂越來越吵,燈光也開始有點晃眼。她放下酒杯,正準備趁沒人注意提前開溜,一轉頭卻正好看見辛凱。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肩背挺拔,長腿邁得很穩,正穿過人群朝她走來。那身西裝明顯是專門定製的,剪裁極好,肩線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把他本就高挑的身形襯得更加出眾。

辛凱一直很在意這些外在細節。從發型到皮鞋,從領帶到袖扣,永遠收拾得一絲不苟。在梁儀擇看來,這種精致與其說是品味,倒不如說更像辛凱性格的一部分——目標明確,路徑清晰,凡事都要控製在自己計劃之內,不允許出現一點偏差。

梁儀擇此刻最不想碰見的人偏偏就是辛凱。晚宴剛開始時,她就在領導席那邊瞥見了他,當時她還愣了一下。結果領導致辭時當場宣布:正式任命辛凱為特殊行動組直接負責人。

這下好了,她原本還想著今晚找機會去幾個高層麵前露露臉、刷點存在感。現在隻能默默往人群邊緣縮,生怕被辛凱逮個正著。早知道這樣,今晚她說什麽都不該來。雖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隻要她還留在行動組,遲早得和辛凱正麵對上。可至少現在,她一個字都不想跟他說。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在心裏暗暗罵了一句:這人嘴是真嚴。今天早上晨跑碰見時,還能若無其事跟她東拉西扯半天,愣是一點口風都沒漏。

這半年多來。“有意識地躲著辛凱”幾乎已經成了梁儀擇的生理本能。當年一起訓練時,她其實從沒覺得辛凱對自己有多熱情,甚至比別人還冷淡些。明明兩人在武校時期就認識,結果辛凱偏偏裝得像第一次見麵。

後來他調去行政崗,和一線行動人員基本斷了聯係。誰知道三年前得知梁儀擇重新回到特訓計劃後,這人像突然被什麽東西徹底點著了,以前藏得嚴嚴實實的那股勁兒一夜之間全冒了出來。

按辛凱自己的理論,他和梁儀擇男未婚女未嫁,幹他們這行本來擇偶範圍就窄,能遇到年齡合適、背景相當、彼此知根知底的人更是稀缺資源。既然如此,何必浪費時間互相躲避?人生苦短,不如像成年人一樣“坦誠相見”。

這套邏輯嚴謹高效,甚至聽起來還挺有道理。可偏偏他漏掉了一件最重要的東西——感情這種事從來不是靠邏輯推導出來的。但辛凱顯然不這麽認為。至於梁儀擇現在的回避,不過隻是一些暫時性的“非理性幹擾項”,遲早會被時間修正。

梁儀擇懶得跟辛凱解釋這些。她和辛凱的人生觀壓根不在一個維度。在辛凱看來,人孤獨了就該找個伴,最好彼此條件匹配、風險可控、未來穩定。而梁儀擇卻始終覺得,人當然會孤獨,但孤獨並不一定非得靠另一個人解決。他們這種人今天出任務,明天能不能回來都不好說。既然如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少些牽掛。至少真到分別那天,不會疼得太厲害。

想到這裏,梁儀擇果斷假裝沒看見辛凱。趕在對方準備開口之前,她猛地一個轉身,順手從酒桌上抄走整整一瓶烈酒,隨後頭也不回地穿過人群,帶著點“戰略撤退”的意味,一路小跑鑽進了人工湖邊那片桔子林。

----

穿過這片林子可以繞到湖對岸,再從那邊回拓片工作室所在的大樓。這條路線完全屬於南轅北轍,正常人絕不會這麽走。可今晚梁儀擇偏偏有的是時間,也剛好有這份心情慢慢繞湖走一大圈,吹吹風,喝喝酒,就當邀清風明月陪她一起發瘋。

拓片工作室位於地下三層,整棟樓最底下。整個辦公區圍繞中央一口直通地麵的豎井展開,俯視結構像個巨大的甜甜圈。或許因為樓層太深,終年見不到自然光,別的部門都不願意往這兒搬。於是這一整層,最後便被十分“大方”地劃給了拓片工作室。

而這部門本身也跟它所在的位置一樣,冷門,邊緣,存在感極低。平時基本沒人主動想來,但真裁了它,好像又不太合適。於是便一直維持著一種“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的微妙狀態,半死不活,卻又頑強續命。

唯一的好處是:地方夠大。除了倉庫和辦公區之外,還空出來不少區域。穀師傅還在的時候,索性把其中一部分閑置空間改成了宿舍。於是整個西鏡堂裏便出現了一個相當離譜的部門:職工宿舍直接建在工作室裏麵。

宿舍總共三間,一大兩小。最大的那間大概三十來平,帶獨立衛浴和小廚房,以前是穀師傅住的地方。另外兩間隻有八九平米,勉強塞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以前分別屬於梁儀擇和林洪海。

穀師傅離開後,曾讓梁儀擇搬進他那間大屋。梁儀擇拒絕了。倒不是她還盼著穀師傅哪天突然回來,而是一旦搬進穀師傅的房間,那種“人都不在了”的感覺隻會變得更明顯。

後來許明德進了工作室,梁儀擇既不想自己搬,也不想讓這小子住進林洪海以前的房間,最理想的方案是許明德出去租房,可房租成了一大問題。當年穀師傅改造宿舍時曾跟西鏡堂簽過協議,以後工作室再招人,住宿問題自行解決,不再享受免費公寓和住房津貼。

原本工作室經費還算寬裕,房租能從經費裏酌情報銷。畢竟工作室向來就人少活兒專,穀師傅和她都不愛現代科技,除了十幾年前添置的一套攝像器材和配套電腦,整間工作室活像五六十年代遺留下來的手工作坊。他們既不發論文,也不出差開會,純粹埋頭幹活。除了必要耗材,基本上沒有花錢的地方。所以上頭撥的經費雖不算多,但對一個長期不超過兩人的部門,每年都能有些結餘。

直到許明德進來。他提出工作室該換設備了,那套攝像器材雖然還能用,但畢竟是十幾年前的老技術。至於整個地下三層唯一的那台電腦,係統還是09年的 Windows 7。許明德第一次開機時,盯著轉圈界麵沉默了半分鍾,最後十分克製地評價道:“這是蝸牛在拉拖拉機。”

梁儀擇覺得他說得多少有點誇張,但既然提了,她想了想便點頭同意。而在采購新設備這件事上,梁儀擇難得擺了一回“領導架子”,直接把事情全權丟給許明德,隻留下一句話:“你全權負責。”

理由很簡單,許明德打印出來那些設備參數、采購清單、型號說明,放眼望去全是外文。梁儀擇看得腦仁疼,基本屬於分開看認識不了幾個詞,合起來一句都看不懂。

然而,她嚴重低估了許明德的花錢能力。當一個個“貨到付款”的大箱子開始源源不斷地往地下三層運,梁儀擇的心態逐漸崩塌,許明德這一波“大手筆”,不僅精準花光了她這些年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全部經費結餘,還順手透支了一大筆。

她站在滿地紙箱中間,一時間竟生出一種“要不把這徒弟埋進去算了”的衝動。可還沒等她開口,許明德已經先一步進入了激情演講狀態,開始滔滔不絕地描述自己是如何憑借卓越口才跨國大戰德國供應商,又是如何靠精妙拉扯成功砍價、硬生生談掉了一半運費。

而梁儀擇越聽臉越黑。因為所有設備全是德國空運來的,這種東西一旦退貨,光運費就足夠再殺她一次。於是最後梁儀擇隻能強忍住掐死許明德的衝動,認命把設備全留下。至於超支那部分,隻能提前預支明年的經費。

這麽一來,原本計劃讓許明德出去租房的方案也徹底宣告破產。他們已經沒錢了,窮得非常現實,唯一的選擇就是讓許明德搬進穀師傅那間大屋。

對於這種堪稱“超領導級待遇”的安排,許明德一開始居然還不情不願。直到梁儀擇麵無表情地補了一句:“不想住就自己掏錢出去租。”下一秒,他便光速搬了進去。兩人索性重新劃分了整個辦公區域,除了必須共用的公共空間,剩下地方一人一半,互不幹擾。某種意義上,地下三層終於從“手工作坊”正式升級成了大型合租現場。

[ 打印 ]
閱讀 ( )評論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