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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刀-第十六章:螺山石函

(2026-05-19 10:27:24) 下一個

第十六章:螺山石函

三年彈指而過。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一個人從記憶裏淡出,也足夠讓另一個人從暗處一步步走到你身邊。

“特殊行動組”的訓練已經接近尾聲,梁儀擇隻剩下最後一道心理評估。隻要順利通過,她就算正式完成重返計劃。隻是這三年裏,她依舊活得像個“地下”工作人員。除了偶爾去培訓課上露個臉、簽個名,大部分時間她都泡在地下三層的修繕室裏。

穀師傅還在時,工作室的業務其實還挺正統,主要負責修複、臨摹各種碑刻拓片。到了梁儀擇手裏,除了留些碑文拓片撐撐門麵,她的興趣早偏到“怎麽古法造紙”上去了。說得官方一點,叫“拓展跨領域文物修複方向”;說得直白一點,這間“拓片工作室”已經越來越像掛羊頭賣狗肉。

或許正是因為梁儀擇在造紙研究上那點“別出心裁”的“造詣”,上級覺得有必要給她發放一個助手。於是,一年前,許明德頂著“徒弟”的名義被正式塞進了工作室。

培訓後期按個人特長“發配”將來可能“再就業”的培訓方向時,許明德堪稱最難安置的一位。他各項能力平平,沒有明顯短板,卻也找不出什麽拔尖的特長,屬於那種“平均得讓人絕望”的類型。可偏偏,這家夥在傳統紙張、紡織物,甚至石雕工藝這些冷門到幾乎沒人願意碰的領域裏,竟展現出一種近乎反常的天賦。

隻可惜,許明德空有天賦,卻沒興趣。拓片修複本就是冷門中的冷門,這些傳統手工技藝,早就被現代工業替代得七七八八。到了梁儀擇這一代,更是青黃不接,幾乎找不到願意沉下心來學的人。

當年若不是項目解散,梁儀擇無處可去,恐怕她也未必真能沉下心,把穀師傅那一整套繁瑣得近乎苛刻的手藝完整繼承下來。說到底,人很多時候不是主動選擇了什麽,更多時候是被命運堵進某個角落,待得久了,也就走下去了。

總之,一個不怎麽情願教,另一個則更不怎麽想學。就在雙方都不情不願之下,許明德“順理成章”地成了梁儀擇名義上的“徒弟”。兩人的關係也因此變得微妙:在訓練小組裏,他們是平級搭檔。一回到地下三層,梁儀擇立刻從“同組成員”切換成“上級兼導師”。

作為導師,梁儀擇其實比穀師傅還不稱職。至少穀師傅雖然冷,好歹是真會教。而她,大多數時候連“想教”的欲望都沒有。當年的她好歹算個標準意義上的好學生,知道主動問,主動學,天天追著穀師傅刨根問底。

而許明德嘛,距離“好學生”這個詞大概隔了十萬八千裏。這小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精準避開一切“勤奮求學”的行為。

於是久而久之,師徒二人居然莫名其妙達成了一種極其穩定的默契:你不問,我不教。你不教,我也不學。雙方都很省事,堪稱低能耗師徒關係的典範。

好在近兩年工作室本身也沒多少活,梁儀擇也早就習慣了一個人打理一切。這種半散養狀態,反倒讓兩人相處得異常和諧。一個窩在燈下研究破紙,一個蹲電腦前打遊戲,各忙各的,互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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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風季剛過,一個陰雨綿綿的上午,資料采集組的人送來了一批新出土的拓片。數量大得驚人,層層疊疊堆滿了半間工作室,粗略一看,少說也有兩三千張。

這些拓片在整理前後,都要重新編號、拍照、錄入電子檔案。全部處理完畢後,再送進工作室最深處那間恒溫恒濕、裝著密碼鎖的儲藏室,等待後續調配。

穀師傅還在的時候,這間工作室壓根沒有“防盜”概念,連存放古物的櫥櫃都敞著門。自打十年前那場失竊案後,上頭派人給所有能上鎖的地方都安了鎖,還專門騰出一片空間,改造成了一間“安全等級較高”的儲藏室,密碼隻有梁儀擇這個負責人知道。

然而在梁儀擇看來,這些防盜措施基本上等於心理安慰。它們唯一的實際作用,大概就是給她日常添加一點“撬鎖”的麻煩。

當她懶得找鑰匙又想開某個櫥櫃時,隨手掰直一枚回形針,插進鎖孔捅兩下,“哢噠”一聲就開了。至於那間號稱“隻有她能進”的儲藏室……實際安全程度也沒高明到哪裏去。有一回她外出回來,赫然看見儲藏室門大開,許明德正在裏頭玩劉姥姥逛大觀園。

見梁儀擇站在門口,許明德臉上居然沒有半點“被抓現行”的慌張,反而一臉坦蕩地解釋:最近訓練組正好在上開鎖課,他看工作室這個密碼鎖挺高級的,又是進口貨,於是順手拿來練練手,沒想到這麽容易就開了。說完,他還“好心”建議梁儀擇向上頭申請換個更高級的。

梁儀擇當時站在門口,沉默了足足好幾秒。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罵他,還是先罵這鎖。她和許明德都受過專業撬鎖訓練。這些所謂“高級鎖”,在他們眼裏其實跟益智玩具差不了太多。區別無非是:有的三秒開,有的五秒開。

可問題是,難道真正的竊賊就沒受過訓練嗎?這就像考古與盜墓,很難講前者的專業和後者的職業,哪個實戰性更強。

作為負責人,梁儀擇本該嚴肅處理這事。最起碼也該讓許明德明白:未經她允許,擅自進入保密儲藏室,性質可輕可重,上報了有他好果子吃。但梁儀擇沒追究,連象征性訓兩句都懶得訓。

倒不是對許明德另眼相看,更不是想賣什麽人情。隻是她一直覺得鎖這種東西,本質上就是給人開的。某種意義上,上鎖本身反倒像一種非常明確的提示:“你想找的東西,就在這裏。”

真正安全的地方,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上鎖。與其天天提心吊膽防著別人撬,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把不想讓人發現的東西,藏在別人根本想不到、也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梁儀擇望著幾乎塞滿整個儲藏室的幾十口箱子,心頭忽然沒來由地沉了一下。這是她接手工作室以來收到數量最誇張的一批拓片,上一次見到這種陣仗還是十年前。也是那一次,工作室失竊,穀師傅出事。

一種“山雨欲來”的不祥預感,悄然漫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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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片的出土純屬偶然。

東南沿海有座偏僻小村。村中有座山名“螺山”,山上有座廟叫“螺山寺”。至於到底是山因寺得名,還是廟借山而立,如今已經沒人說得清,隻知道這地方的香火一直很旺。

螺山寺裏供奉的既不是神佛,也不是仙道祖師,而是一隻體型碩大的海龜。龜首到尾接近三米,重量近一噸,終年浸泡在一種金黃色藥液裏,被安置在一口巨大的水晶玻璃缸中,日日受香火供奉。

據當地傳說,螺山寺最早供奉的是伏虎祖師。後來世道動蕩,廟宇塌了,祖師金身也毀了,寺裏隻剩一個老道守著半座破殿。再後來,連糧都斷了。老道終於撐不下去,收拾行囊,準備下山。

半山腰有座九角亭,無匾無名,孤零零杵在那裏。老道當時心灰意冷,站在亭中,一時間竟生出種進退兩難的茫然。而就在那時,他耳邊忽然隱隱傳來一句低語:“切莫棄廟而去……白白誤了一段仙緣。”

那聲音輕得像風,若有若無,卻偏偏字字入耳。老道原本紛亂難平的心緒,竟在那一瞬間忽然沉靜下來。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替他撥開了眼前迷障。原本搖擺不定的心念,就這樣被什麽輕輕點破。一時間,山風、夜雨、破廟殘燈,竟都變得分外澄明。他在亭中靜立良久,最終長長歎出一口氣,轉身折返螺山寺。

當天夜裏,山中暴雨大作,風雷交加。破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人聲。一群漁民冒著大雨上山,幾個人合力抬著一口巨大木箱。箱中赫然伏著一隻龜甲黝黑、隱現人麵的巨大海龜。

漁民們說這隻海龜極其邪門,無論將它放生多少次,最終都會重新隨漁網一起被撈回來。它既不掙紮,也不傷人,隻是那雙渾濁幽深的眼睛,總直勾勾望著人。再加上龜首兩側那些隱約如人麵般的紋路,看久了,竟真有幾分老者垂目凝視之感,讓人心裏發寒。

村中一位長者覺得此事詭異,便連夜趕往當地有名的紫霄山。山中有塊“仙夢石”,傳聞人在石旁焚香而眠,若心誠,便可於夢中得神靈點化。結果那長者當晚竟當真做了個夢。

夢裏海霧彌漫,一名白發老者立於潮聲之間,自稱“聞默聲”。他說自己魂寄龜身,苟活千年,隻因心願未了,遲遲無法羽化。如今垂垂老矣,念及與螺山寺當年供奉的伏虎祖師尚有一段舊緣未了。如今願往螺山,替其守廟鎮山,了卻最後一段因果。

長者醒來之後,將夢中所見告知眾人。村民們半信半疑,卻終究不敢怠慢。於是耗費整整三個月,晝伏夜行,避人耳目,將那隻巨大的海龜一路偷偷運上了螺山。

海龜被送入螺山寺後的第三日,便徹底不再動彈。它伏於殿中,雙目半闔,如同坐化。當夜,那守廟老道也做了一夢。夢中依舊是那名自稱“聞默聲”的白發老者。他告訴老道,龜身已盡,讓其入山采藥,熬水成湯,將自己浸於藥液之中,可保靈身不腐。

老道醒來後,依夢而行,采藥熬湯,將那坐化後的巨龜浸入藥液之中。時間久了,那原本黝黑粗糲的龜甲之上,竟漸漸浮現出一層奇異的金色紋理,在燈火與香霧繚繞間,隱隱泛著溫潤幽光。

多年之後,亂世漸平,螺山寺的香火也重新興旺起來。往來香客口耳相傳,漸漸都說這龜有靈,能鎮風浪、保家運、護平安。久而久之,它便成了螺山寺中真正受人供奉的“神龜”。

梁儀擇年少時曾去過螺山寺,也親眼見過那尊“神龜”。但對什麽托夢、仙緣、魂附龜身之類的說法,她向來半點不信。凡俗之物若想被供上神壇、受人香火膜拜,總得多少帶點“神跡”色彩。否則誰願意跪,誰又願意拜。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此刻堆滿儲藏室的這些拓片,因為它們正是從螺山寺廟門下方的地基裏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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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那會兒,螺山寺曾修繕過一次,但那時資金有限,所以工程做得相當“節儉”。牆體地基一律不動,隻把破損的牆麵屋頂補了補,刷上層新白粉,坑窪的泥土地麵鋪上了紅磚。那些早年被撬走的木門窗、金屬裝飾件,倒是請工匠照原樣重新打了一套。

這批拓片之所以能重見天日,還得“歸功於”前陣子那場大暴雨。雨水裹著泥石一路往下衝,把寺門外的地麵衝塌了一大片,幾級青石台階陷到了地下,連帶著下麵原本埋著的老地基也一起露了出來,廟門和兩側圍牆頓時變得搖搖欲墜。於是廟方牽頭,山下村民集資,索性把廟門和圍牆整個拆了重建。

工人拆了廟門、挖開地基後,發現墊在最底下的竟是一口通體墨綠、表麵布滿細密金紋的石函,大小形狀活像一口細長狹窄的石頭棺材,怎麽看都不像能隨便開蓋的東西。寺裏的老道連做了三天法事,才提心吊膽地打開。

結果出乎意料,裏麵沒有白骨,也沒有陪葬,更沒有什麽麵目猙獰的古屍,隻有滿滿一函塞得嚴嚴實實的拓片。

這些拓片的內容大多是碑文、傳記,剩下一部分則來自各地寺廟古鍾上的銘文。如果單獨看或許還沒什麽,可數量一旦堆積起來,就開始變得嚇人。因為這些拓片幾乎涵蓋了整個東南沿海的大量鄉鎮與村落,其中不少地名甚至早已失傳。

如此龐大、係統、完整的拓片整理,絕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完成的。究竟是誰收集的?又是在什麽年代完成的?為什麽會被封進石函裏,埋進螺山寺地基之下?

更詭異的是,幾乎所有碑文銘文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家族——莫氏。

傳說中,莫氏長期活躍於東南沿海,能夠與鳥獸蟲魚交流。傳說雖然怪誕,但不少地方古誌裏確實零零碎碎出現過關於“莫家”的記載。而且過去的東南沿海,據說還曾有不少為莫家所立的石碑與廟宇。可奇怪的是,這些東西後來全都消失了,像在某個曆史節點被人集中清除過一樣。

這讓梁儀擇不由想起螺山半山腰那座九角亭。據說當年亭子修得極其講究,每一道簷脊上都立著仙人與脊獸,每根亭柱的基石下都伏著鎮守四方的石虎。可惜年深日久又遭認為破壞,脊獸與伏虎早已無蹤。一同被敲碎的,還有亭內立著的一塊巨大石碑。

直到近代,還有人偶爾能在亭子附近撿到一些帶字的碎石,其中一塊上曾清晰出現過“莫予”二字。至於“莫予”究竟是不是人名,又是否屬於那個傳說中的莫氏家族,如今早已無從考證。

研究當地人文曆史的學者對“莫氏家族”是否真實存在,一直爭論不休。其中一種觀點認為,民間傳說裏那些“曾遍布東南、後來又突然消失”的石碑與廟宇,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所謂碑文、廟宇、祭祀,不過是後人為了神化這個神秘家族,層層附會、不斷添油加醋出來的產物。畢竟,如果那些東西真的曾大規模存在,總該留下些實物痕跡。可偏偏什麽都沒有。

於是民間便又順理成章地補出了另一套說法:它們不是不存在,而是在曆史上的某個時間,被一並“消失”了。至於為何消失、又是誰讓它們消失,則眾說紛紜。聽久了,倒越來越像東南沿海那些真假難辨的古老怪談。

    如今這批拓片的出現,無疑讓那些原本隻停留在傳聞裏的東西,第一次有了能夠被真正觸碰、整理與考證的實物依據。它們對研究莫家是否真實存在、又如何消失,怕是意義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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