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縷薄霧,將沈芷周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絨毛。她站定在陸泊然麵前,微微喘息著,臉頰因快步行走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幾縷碎發被晨露濡濕,貼在光潔的額角。那雙總是清澈如泉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裏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見到他的喜悅。
陸泊然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手裏捧著的那個油紙包上。
淺褐色的油紙,邊緣已有些被揉搓的痕跡,細麻繩鬆鬆係著。他一眼就認出,那是昨日他托侍從轉交的、言雪捎回的“雪酥脆”。紙包被打開過,重新係回的繩結略顯鬆散,裏麵的點心似乎也少了些許。
沈芷順著他的目光,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紙包,隨即抬起臉,氣息稍平,便開口道:
“昨夜侍從送來這個,”她輕輕晃了晃紙包,臉上露出一點淺淡卻真實的笑意,“我就猜到,定是先生回來了。”
她的聲音比一個月前似乎輕快了些,咬字依舊清晰,卻少了那份刻意維持的、過分謹慎的緊繃感。是因為這一個月在圖紙閣中與杜既安隨心所欲交流所致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陸泊然將這個念頭強行壓下,告誡自己隻關注眼前。
“所以,”沈芷繼續說,目光坦然地看著他,“今日一早,我便來此等候先生。”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解釋般的意味,“原本想著,先生舟車勞頓,剛剛回穀,今日或許不會來石塔……不曾想,還是等到了。臨潢那邊,一切可還安好?”
她說話時,唇角自然微彎,神情間流淌著一種難得的、生動的光彩。是因為終於等到他而欣喜?還是因為這一個月來某種無形的改變?
陸泊然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開合的唇瓣上,將她每一個字都收入眼底,也收入心底。直到她說完,他才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她的“等候”。
“言姑娘在臨潢,一切安好。” 他接上她未盡的掛念,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顧韞及其母謝夫人,待她甚為周到。” 他略作停頓,補充道,“謝夫人如今對這位兒媳,日漸喜愛。”
沈芷聞言,眼中最後一絲擔憂也終於散去,化作由衷的欣慰。她輕輕舒了口氣,點了點頭:“如此……便好。”
短暫的沉默。晨風拂過,帶來裳漁湖濕潤的氣息,也吹動了她手中油紙包的邊緣,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陸泊然的視線,再次落回那包點心上。
“這點心,” 他開口,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尋常問詢,“你已嚐過了?”
沈芷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油紙包,點頭道:“嗯,昨夜便嚐了。也給秋姨留了些。” 她想起秋海棠當時那副嫌棄的表情,語氣裏帶上一絲無奈的笑意,“不過秋姨說,這種甜滋滋的東西,都是‘窮人吃的’,她可不愛。”
“窮人吃的?” 陸泊然微微蹙眉。
言雪托他帶回的,怎會是“窮人吃的東西”?即便不是珍饈,也當是臨潢城中拿得出手的糕點才是。
沈芷看出他的疑惑,解釋道:“製作雪酥脆,用的是糯米漿混著麥芽糖烤成的酥皮,裏頭填的是紅薯泥做的餡兒。” 她的聲音平靜,如同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往事,“早年帶著言雪剛逃到臨潢那陣,身上銀錢大半用來賃了處勉強能遮雨的窩棚,有段日子,我們姐妹倆,便是靠著這雪酥脆熬過來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沒有半分自憐或苦澀,隻有一種經年沉澱後的淡然:“這東西實在,吃一頓,能頂大半天不餓。後來日子稍好些,一天能吃上兩頓正經飯了,可偶爾……還是會去買來吃。大約是吃慣了。”
她說得輕鬆,甚至帶著點憶苦思甜般的平靜。
然而,聽在陸泊然耳中,每一個字卻都像細小的冰針,無聲地紮進心口。他能想象,兩個孤苦無依的女子,在陌生的南境城市,如何靠著最廉價粗糙的點心果腹求生。那些他從未經曆、也未曾想象的艱辛,從她平靜的語調裏流淌出來,反而更具衝擊力。
他隻是不動聲色地“聽”著,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
“既是如此,” 他壓下心頭那絲鈍痛,將話題引回當下,“為何此刻還帶著它?”
沈芷聞言,晃了晃手中的油紙包,坦然道:“這東西雖能果腹,卻不宜久放。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許多。” 她抬眼,望向風戾苑的方向,語氣自然而誠懇,“方才想著,若是在塔下等不到先生,我便將這糕點送去風戾苑。雪酥脆在臨潢算不得什麽上等點心,但既安、魯婆婆他們,大抵是沒吃過的。”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我在風戾苑那段時日,多蒙他們照拂。可我身無長物,沒什麽能拿得出手回贈的。這雪酥脆雖不值錢,好歹是份心意。”
她說得很詳盡,也很真誠。感念舊誼,分享食物,合乎情理。
然而,陸泊然卻隻抓住了其中兩個字——
既安。
“這東西,” 他忽然開口,打斷了沈芷尚未說完的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專注凝視的眼中,“我也沒吃過。” 。
沈芷又是一愣,眼中掠過一絲詫異:“可是先生,這……這並不是什麽精細的點心。” 她以為,以陸泊然的身份和口味,不會對這等粗陋食物感興趣。
“無妨。” 陸泊然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想嚐嚐。”
他一路護送回來的東西,憑什麽要給杜既安?
哪怕它粗糙,廉價,甜得發膩。
哪怕他自己,其實一點也不餓。
沈芷看著他平靜卻堅持的神情,雖覺有些意外,但還是依言打開了油紙包。裏麵剩下的雪酥脆還有五六塊,金黃酥脆的外皮,邊緣有些微的碎裂。
陸泊然伸出手,指尖掠過她捧著油紙的指尖上方,取了一塊。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宣告主權般的意味。
他將點心送入口中。
果然,如她所言,甜。糯米漿和麥芽糖混合烤製的酥皮,甜味直接而濃烈,幾乎瞬間侵占味蕾。內裏的紅薯泥餡料更添一層綿密的甜軟。過多的糖分堆積在喉間,帶來一絲輕微的齁澀感。
這不是他習慣的味道,甚至算不上美味。
但他依舊慢慢地、極其認真地,將整塊雪酥脆細嚼慢咽了下去。每一個咀嚼的動作,都仿佛在確認某種所有權,吞沒某種他不願見到的可能。
直到最後一點甜膩在口中化開,他才抬起眼,看向靜靜等待的沈芷。
“味道……確實獨特。” 他評價道,語氣聽不出喜怒,隨即目光落回她手中剩餘的油紙包上,“這些,可否都給我?”
沈芷徹底愣住了。
陸堂主……想要這剩下的、粗糙的雪酥脆?全部?
她看了看手中油紙包裏那幾塊其貌不揚的點心,又抬頭看了看陸泊然那張沒什麽表情、卻莫名讓人覺得無法拒絕的臉。
“自然……可以。” 她有些遲疑地應道,將油紙包往前遞了遞,“這本就是先生帶回來的。”
隻是,陸泊然……真的會愛吃這麽甜的東西嗎?這個疑問在她心中一閃而過。
陸泊然接過油紙包,手指不經意般觸碰到她的指尖。微涼的觸感一瞬即逝,他卻仿佛被那一點溫度灼到,迅速將紙包拿穩,重新係好細繩,妥帖地握在手中。仿佛那不是幾塊粗點心,而是什麽需要小心保管的緊要之物。
點心的事告一段落,沈芷心中掛念的另一件事,便浮了上來。她微微吸了口氣,抬眸看向陸泊然,眼神裏帶上幾分小心翼翼的懇切。
“先生,沈芷……另有一事相求。” 她斟酌著措辭,語氣比方才更為婉轉。
陸泊然目光微動:“說。”
“是關於……顧家小姐。” 沈芷觀察著他的神色,謹慎問道,“顧小姐……是否也已隨先生一同回穀了?若是顧小姐想在穀中隨意走走看看,而陸夫人無暇作陪之時……不知沈芷能否……有幸見見顧小姐?”
她生怕陸泊然誤會,連忙解釋:“言雪曾與我說,顧小姐與她年紀相仿,性情相投,在臨潢時待她極好。我與言雪相依為命十數載,如今她雖有了歸宿,我心中……終究還是最放心不下她。若能親眼見見顧小姐,與她說上幾句話,我……也能更安心些。”
她的理由充分,言辭懇切,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帶著毫不掩飾的對妹妹的牽掛。
陸泊然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情緒難辨。就在沈芷以為他會拒絕或詳細盤問時,他卻隻是簡單地點了頭。
“可以。” 他聲音平穩,“不過,今日不行。”
沈芷眼中剛亮起的光,因後半句而微微黯淡:“為何?”
“顧小姐一行,走的是穩妥的秘道車馬,腳程稍慢。” 陸泊然解釋道,語氣平淡無波,“最快,也需明日方能入穀。”
沈芷心中掠過一絲訝異。
陸泊然竟未與顧秋瀾一同回來?而是提前獨自趕回?這一前一後……
這細微的異常,如同投入湖麵的小石子,在她心中漾開一圈淺淺的疑惑。但這份疑惑,很快便被陸泊然接下來的話帶來的喜悅衝散了。
“待她安頓妥當,” 陸泊然繼續道,“我會安排你們見麵。”
“多謝先生!” 沈芷臉上綻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眼中光華流轉,比此刻的晨光更亮。那笑容純粹而明媚,帶著卸下心頭重擔後的輕鬆。
陸泊然看著她燦爛的笑靨,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也隨之鬆動了一瞬。但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驀地瞥見,遠處風戾苑方向的岔路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步履輕快、興高采烈地朝這邊走來。
是杜既安。
年輕人似乎心情極佳,步伐輕捷,臉上帶著慣有的、生機勃勃的笑意,目標明確地朝著石塔——或者說,朝著沈芷慣常出現的方向而來。
陸泊然的目光,迅速掃過自己手中緊握的、裝著雪酥脆的油紙包。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轉向沈芷,聲音比方才清晰急促了些:
“此處非談話之地。隨我去靜室。” 他頓了頓,給出一個無可指摘的理由,“我要看看,這一個月,我交予你的那些圖紙,你研習得如何了。”
他的語氣帶著堂主過問正事的理所當然,也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想要將她帶離此地的迫切。
沈芷也看見了遠處的杜既安。她原本的打算裏,若等不到陸泊然,除了送點心,也確實想當麵告知杜既安,陸堂主已歸,她恐怕不能再如之前那般與他同入圖紙閣了。這是應有的交代。
可眼下,陸泊然顯然沒有在此駐足、甚至與杜既安碰麵的意思。他神情雖平靜,但那轉身欲行的姿態,卻透著不容耽擱的意味。
沈芷嘴唇微動,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杜既安,又看了一眼已側身準備上坡的陸泊然。最終,她將所有的話咽了回去。
“是,先生。” 她低聲應道,不再看向杜既安的方向,提起裙擺,跟上陸泊然的步伐。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通往無終石塔基座的青石坡道。
陸泊然走在前麵,身姿挺拔,步履沉穩。手中那包粗糙的雪酥脆,被他牢牢握著,仿佛握著某種失而複得、不容他人覬覦的微光。
沈芷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晨風拂起她素色的衣袂。她最後忍不住,悄悄回頭,望了一眼坡下。
杜既安似乎也看到了他們,腳步停了下來,站在岔路口,正仰頭望著這邊。距離尚遠,看不清表情。
沈芷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歉然,但很快,她便轉回頭,將目光重新落在前方那道月白色的、引領她走向更高處的背影上。
石塔巍峨的陰影,隨著他們的靠近,逐漸籠罩下來。
而坡下那個駐足遙望的年輕人,連同那包最終未能送出的、承載著沈芷樸素謝意的雪酥脆,都被他們拋在了身後逐漸明亮的晨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