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儀擇剛才找了半天、始終下落不明的遙控器,此刻正穩穩握在許明德手裏。也就是說,方才她從天井回到工作室時,這家夥就已經悄無聲息跟在了後頭。並且趁她彎腰去拿酒瓶的工夫,順手按亮了那塊大屏幕。而她,居然毫無察覺。
作為許明德名義上的領導、搭檔兼半個監護人,梁儀擇一直覺得自己對這小子的容忍度已經高得近乎慈悲。比如他上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動不動還無理由失蹤好幾天;就算肉身終於出現在地下三層,多半也是窩在電腦前搗鼓些她完全看不懂的東西,反正怎麽看都不像在幹正事。
對此,梁儀擇一向選擇性失明。
再比如,這家夥前腳剛進工作室,後腳就花光了他們部門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經費,硬生生搬回來一堆在他嘴裏叫“高科技”、在她眼裏叫“占地方添堵”的大型設備。她最後也忍了。畢竟她和穀師傅都屬於不太會花錢的類型。如今好不容易來了個能折騰的,隻要經費還沒徹底爆炸,就隨他去折騰。
甚至後來,許明德幹脆把整個地下三層來了次“大型乾坤大挪移”,按照自己的喜好徹底重新規劃布局,梁儀擇最後也隻是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地看著。
可有兩件事,她始終忍不了。因為實在低級,且幼稚。
第一件事,隻要兩人獨處,又不得不進行語言交流,許明德必定會把自己的語音係統切換成那種半死不活、變調變腔的偽閩南口音。那聲音聽久了,像有人拿雞毛在耳膜上反複輕輕刮蹭,聽得人渾身刺撓,偏又無從撓起,最後隻剩下一種十分原始的衝動——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讓他永久靜音。
至於第二件,就是他這種見鬼似的出沒方式,永遠悄無聲息,永遠專挑她最沒防備的時候突然冒出來,而且屢試不爽,每次都能精準把她嚇一激靈。對於這種行為,許明德本人倒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這叫“免費幫你提升警惕性。”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自己不是半夜站人背後嚇人,而是在進行某種高規格職業培訓。在許明德看來,梁儀擇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沉進自己的世界。一旦開始想事情,周圍環境幾乎直接屏蔽,遲鈍得令人發指。
而作為未來可能要和她生死與共的搭檔,他必須對自己的生命安全負責。免得哪天任務做到一半,自己先被梁儀擇的“大意”坑死。甚至他還一本正經地下過結論:什麽時候他再也嚇不到梁儀擇了,就說明她“正式畢業”了,也終於夠資格當他的搭檔了。
照這套邏輯,梁儀擇不但不能發火,甚至還應該對他感恩戴德。
可真正讓梁儀擇窩火的,從來不是“被嚇”這件事本身。而是隻要許明德有意隱藏動靜,她真的察覺不到他的存在。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試想一下,如果許明德不是同伴,而是敵人,她大概連自己怎麽死的都未必知道。
梁儀擇一直覺得自己的警覺性已經遠高於常人。可許明德偏偏總能用實際行動,把她一次次重新踹回自我懷疑的深淵裏:我到底行不行?所以她生氣。氣的其實從來不是許明德,是她自己。
而許明德顯然也很清楚,自己這兩招幾乎能精準點燃梁儀擇所有悶火。於是他反複使用,並且樂此不疲。至於為什麽非得招她生氣,大概連他自己都沒認真想過。或許隻是單純受不了梁儀擇那張長期缺乏表情管理的臉。一個人居然能把情緒收得那麽嚴實,連生氣都像在克製,多少有點違反人類基本構造。
許明德其實也不是沒努力過。他曾認真嚐試逗梁儀擇笑,結果發現這事難度實在太高;相比之下,把她惹惱明顯容易得多。當然,這些話他絕不會讓梁儀擇知道。尤其不會告訴她,她皺著眉、眼底壓著火氣的時候,其實比平時那副冷冰冰的麵癱樣子生動得多,甚至……還有點好看。
起初,梁儀擇還會努力端著點“領導”的架子跟他講道理。後來她漸漸發現,這玩意兒在許明德麵前基本沒有任何威懾力。尤其論嘴皮子,她更是被對方那種小流氓式的伶牙俐齒全方位碾壓,往往三兩個回合下來,就被堵得啞口無言,隻剩胸口一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而許明德顯然極其享受這個過程。每次眼看梁儀擇快被氣炸時,他都會適時擺出那副欠揍至極的模樣,用一種仿佛戲台念白般抑揚頓挫的流氓腔,慢悠悠開口:“唉——真是……美人一笑亂人心,美人一怒惹人憐……人世間呐——最靚的——還是美人微慍的臉——哪!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就你現在這樣……剛剛好……”
每次聽到這裏,梁儀擇心裏都隻有一句話:……惹人憐個屁。明明是惹人煩。
而且她心裏清楚得很,許明德嘴裏的“美人”,跟他平時見了五十歲以下女性一律統稱“美女”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跟漂不漂亮無關,純粹就是嘴欠,就是故意逗她,就是想看她炸毛。
偏偏梁儀擇又不願真跟他吵。為了不讓這人得逞,她隻能強行忍著。結果時間久了,火氣沒地方發泄,差點把自己憋出內傷。
此刻,梁儀擇隔著工作台,冷冷盯著許明德,準備看看這家夥今晚到底又在發什麽瘋。結果對方居然在她的注視下,若無其事低下頭,開始擺弄手機。大約過了幾秒,大屏幕上緩緩跳出了電腦桌麵。
新設備剛搬進地下三層那陣子,許明德還曾鄭重其事搞過一次“單人培訓”,培訓對象隻有梁儀擇。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西鏡堂終於準備全麵邁入信息化時代了。梁儀擇也難得耐著性子,把他那套功能介紹從頭聽到了尾。可等許明德講到“手機遠程控製電腦和大屏幕”時,她當場就拒絕了。
倒也不是排斥高科技,隻是涉及這間工作室、以及她自己的生活習慣時,她總下意識想保留點“老派”的東西。比如紙,比如火柴,比如明明能電子存檔,卻還是執著於手工描摹。
手機屏幕幽幽的冷光映在許明德臉上,把那張原本就白的臉照出一種近乎病態的灰白。而更反常的是他的表情,緊繃、安靜,沒有半點平日裏的嬉皮笑臉,也沒有那股隨時準備犯賤的輕浮勁。
聯想到今晚這人一連串不正常的行為:一個人躺在天井裏發呆、罕見的沉默、還有此刻這副仿佛突然長大了八歲的神情……梁儀擇終於意識到,這回他大概不是準備惡作劇。許明德特意打開電腦和大屏幕,是想給她看什麽東西。
而這個認知也終於讓梁儀擇真正提起了一點興趣。她把視線從許明德臉上移開,轉而看向他身後的大屏幕。
----
許明德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十分配合地往旁邊側了側身。下一秒,整塊屏幕徹底暴露在梁儀擇眼前。幾乎就在他讓開的同時,屏幕亮度微微一跳,一段視頻自動開始播放。
畫麵輕微晃動,取景角度偏低,鏡頭也不算穩定,一看就不是正常拍攝。背景音更是亂得厲害,人聲、腳步聲、擴音器裏模模糊糊的提示音混在一起,吵得像大型菜市場,可偏偏畫質卻異常清晰。
梁儀擇幾乎一眼就判斷出來,這是針孔攝像頭,或者某種體積極小的隱藏設備偷拍的。
視頻開頭對準的是一個玻璃展櫃。櫃子裏並排擺著兩件青銅器。頂燈冷白的光線從上方壓下來,在器身表麵鍍出一層冰冷金屬光澤。展櫃右側還貼著一張說明卡。其中一件是商晚期鳥紋青銅觥。器形修長,腹部飾有展翅鳥紋,線條鋒利古拙。另一件則是西周早期的饕餮紋青銅卣,腹圓肩闊,紋飾密集,風格厚重,壓迫感十足。
周圍有人正站在展櫃前,對著兩件器物高談闊論。語氣裏帶著一種古玩圈常見的微妙氣質,矜持而又有些自以為是。想必是懂一點,但又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懂。很顯然,這是一場私人藏品展。
偷拍的人對這些青銅器似乎完全沒興趣。背景裏還在爭論那隻青銅觥上的鳥形紋飾到底是氏族圖騰的象征,還是溝通天地的巫覡,鏡頭卻忽然一晃,毫不猶豫地從展櫃上移開,迅速轉向別處。
接下來的畫麵開始走馬觀花似地掠過一個又一個展櫃。鏡頭掃過幾幅掛在牆上的字畫,有絹本山水,也有碑帖拓片。期間還順手拍了幾件瓷器和玉器。但顯而易見,偷拍者對這些東西同樣興趣寥寥。鏡頭基本一掃而過,停留時間短得近乎敷衍,甚至透著點“趕緊看完趕緊走”的不耐煩。
梁儀擇正琢磨許明德大半夜給她看這些到底是什麽意思。下一秒,一聲尖銳得幾乎能紮穿耳膜的驚叫,猛地撕開了所有嘈雜背景音!那聲音太突然,聽得人不由心頭一顫。
梁儀擇下意識皺了下眉。畫麵隨即猛地一轉。隻見十幾號人正烏泱泱朝同一個方向狂奔過去。偷拍者顯然也跟著跑了起來,鏡頭劇烈搖晃,天花板、燈光、人影來回亂飛,看得人頭暈。等畫麵再次穩定時,鏡頭已經定格在展館主廳上方。
那裏懸著一條可升降、可橫向移動的空中走廊。整條走廊覆蓋範圍極大,幾乎橫跨了整個主廳上空。平時主要用於高空檢修、布置燈光,或者懸掛大型展件。兩端扶手附近,還各自裝著獨立的升降與移動控製裝置。
這種設備按規定隻能由專業維修人員操作。尤其展館開放期間,更是嚴禁啟用。畢竟誰也不想逛展逛到一半,被幾十斤鋼架零件從十幾米高空砸得人生重啟。
理論上,這條走廊在閑置狀態下,會被嚴絲合縫收進天花板頂部的隱藏空間,與那些鋼架結構徹底融為一體。除非眼神特別毒,否則很難發現。最多隻能透過鋼架縫隙,在靠近牆體的位置隱約看見一扇顏色與牆麵幾乎同色的小暗門。那是進入空中走廊的唯一通道。
可此刻,那條走廊卻已經被放了下來,而且明顯離開了原本的停靠位置,橫著挪出了七八米。更詭異的是,一個男人正掛在走廊外側。看穿著既不像維修人員,也不像館內員工。天知道這人到底是怎麽混進那條空中走廊的,又是怎麽翻出欄杆,把自己掛到半空中的。
男人隻靠一隻手死死抓著走廊邊緣。整個人懸在半空,身體隨著慣性微微搖晃,看得人頭皮發麻。更要命的是,他另一隻胳膊裏還死死抱著個兩三歲的小孩。一大一小兩個人的重量,全壓在那隻隨時可能脫力的手上。而他的腳底離地麵至少十米。這種高度摔下來,運氣好是半身不遂。運氣不好……基本可以直接開席。
視頻裏已經徹底亂成一鍋粥。有人扯著嗓子大喊,有人被嚇哭,有人瘋狂喊報警、叫救護車,還有人急得滿場亂躥,嚷著快去找救生墊。
眼看男人已經快撐不住,人群裏忽然又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騷動。夾雜著一片“那邊!快看那邊!”的驚叫。
鏡頭立刻一轉,畫麵定格在距離空中走廊最近的一麵展示牆上。那是一整麵地質斷代層展示牆,從上到下嵌著不同年代的岩層樣本,表麵凹凸不平,像一堵專門給人測試骨折概率的牆。
一個身形靈活的黑衣人,正手腳並用地在牆上大展“壁虎遊牆”功。此人身上沒有任何安全防護措施,動作快得驚人,雙腳蹬踏近乎垂直的牆麵,如履平地。當然,姿勢就別細看了。說好聽點,是敏捷矯健;說難聽點,像隻半夜偷爬廚房的黑耗子。好在速度夠快,眨眼工夫,人已經竄上了與空中走廊齊平的位置。
隨後他一把抓住欄杆,一個翻身,利落地躍進了走廊。整個展館瞬間爆出一片驚呼。黑衣人幾乎沒有停頓,沿著走廊朝懸掛著的男人狂奔過去。可偏偏就差那麽一點,就在他伸手即將夠到對方的瞬間,男人那隻支撐了太久的手,終於徹底脫力,鬆開了。
下一秒,整個展廳響起一片失控的尖叫。那幾乎是所有人都會下意識閉眼的一瞬間,連偷拍視頻都跟著猛地一晃。顯然,偷拍者自己也被驚到了。
可預想中那種血肉模糊的墜落畫麵並沒有出現。等鏡頭重新穩定下來時,畫麵依舊牢牢對準著半空中的那條走廊。原來,就在男人手掌脫力鬆開的那一瞬間,走廊上的黑衣人也同時動了。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整個人頭下腳上,直接翻出了欄杆外。
黑衣人的一隻手如鐵鉗般死死箍住了男人手腕,另一隻手則一把抓住了孩子腰間的衣褲。與此同時,他雙腳腳踝死死勾住走廊欄杆,整個人以一種近乎反人類的“倒掛金鍾”姿勢,硬生生把自己連同那一大一小兩個人,一起掛在了半空。
整個展廳瞬間安靜了一秒,大概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嚇傻了。畢竟正常人看到這種場景,第一反應通常都是:這他媽真的是人能幹出來的動作?
驚魂稍定後,被抓住手腕的男人也迅速反應過來。眼見孩子已經被黑衣人牢牢控製住,他立刻鬆開原本抱著孩子的胳膊,總算把快廢掉的右手解放了出來。隨後肩膀上下聳動幾下,活動了下早已僵硬發麻的筋骨,又調整了一下身體姿勢,尋找最方便發力的角度。
緊接著,男人猛地發力,整條手臂狠狠向上甩去。黑衣人也像早有預判般,同時往上一提。借著這股力量,男人身體猛地向上竄起十幾厘米,五指如鉤,瞬間死死扣住走廊邊緣,隨後手腳並用,狼狽卻極其利索地從欄杆下方爬回了走廊。剛一脫險,他便立刻原地轉身,重新趴回欄杆邊,把腦袋和胳膊從欄杆下探出去,伸手去接孩子。
黑衣人見男人已經回到安全位置,便順勢將孩子從欄杆下塞了進去。直到孩子被男人穩穩抱進懷裏,他才鬆開一直抓著孩子衣褲的手,身體向上一卷,動作利落地翻回了走廊。
下一秒,一陣震耳欲聾的哭聲猛地在整個展廳上空炸開,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直到這時,眾人才發現,那孩子的嘴居然一直被膠帶封著,手腳也都綁了起來。難怪剛才人在半空時,孩子始終沒哭沒鬧,連掙紮都沒有。
很快,空中走廊重新動了起來。它緩緩滑回原本的停靠區域,又一點點向上收縮。不過片刻工夫,整條走廊便徹底隱沒進天花板內部。鋼架重新閉合,嚴絲合縫,仿佛那裏從頭到尾都隻是塊普通天花板。
至於那個黑衣人,早就在某個沒人注意的瞬間,消失在了畫麵之外。
偷拍者似乎直到這時才猛地想起什麽,低聲罵了句髒話,隨即拚命往人群外擠。鏡頭一路劇烈晃動,最後定格在展廳角落一個空蕩蕩的展品支架上。旁邊還遺落著展品說明卡——從文字來看,這裏原本陳列著一份銘文拓片。
視頻很短,總共不到三分鍾。播放結束後,工作室重新陷入一片安靜。
梁儀擇一言不發,臉上依舊穩得像尊石雕,可腦子裏早已經炸得翻江倒海。短短三分鍾裏,她心裏閃過了無數念頭。事到如今,這已經不是“認”或者“不認”的問題了。她現在更想知道的是,許明德為什麽要給她看這段視頻?這家夥到底知道了多少?又到底想幹什麽?問題是,該怎麽套他的話?
梁儀擇腦子裏甚至已經開始自動吐槽。比如冷笑一聲:“偷拍的吧?哪個窮劇組拍的?群眾演員烏泱泱擠成菜市場,規格不夠人數來湊?還有那黑衣人,爬牆速度是挺快,可動作難看成這樣,後期老師看了都得連夜辭職。”
更離譜的是,現場上百號人,居然沒一個掏手機錄像。這合理嗎?現代人看路邊兩條狗打架都能拍十分鍾發朋友圈,這種高空極限雜技現場,竟然沒人錄?簡直違背人類本能。
類似這種“破綻”,她隨手都能挑出幾十處,甚至能當場寫篇《低成本民間救援影像邏輯缺陷分析》。可她心裏其實很清楚,這根本不是什麽影視拍攝。因為那個在牆上爬得像狗熊成精的黑衣人——就是她自己。
梁儀擇從未從旁人的視角看過自己的背影。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自己”看起來竟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屏幕幽藍的冷光映在她臉上,把所有情緒都壓成了一層模糊而冰冷的顏色。她能感覺到許明德正在看她。那目光安靜得很,像隻蹲在暗處的貓,既不出聲,也不催促,隻是耐心地等著,等她的反應。
而梁儀擇忽然意識到,此刻她的沉默,本身其實也是一種反應。而許明德,大概正在讀她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