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泊然口中那件“重要的事”,確有其事,且關乎一人——秋海棠。
在陸機穀這個匯聚了天下機關奇才與“危險天才”的深幽之地,秋海棠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她並非因機關術上的驚世之才而被帶回,甚至,她嚴格意義上,並不算“詭匠”。
她的母親,名為秋禾娘。
那是一個在陸機穀過往記載與老人口耳相傳中,都帶著幾分詭譎與禁忌色彩的名字。秋禾娘精通的,並非尋常木石金鐵的機關,而是……人體。
她將人體視為最精妙的“材料”,能將經絡拆解得如同精密的弦索,能將骨骼關節重組成仿生的弓臂、弩爪。她擁有極高的醫術天賦,卻從不以“救死扶傷”為目的,對她而言,探索人體結構的奧秘,與匠人拆卸、研究一件複雜器物毫無二致,冰冷而純粹,不含絲毫對生命的敬畏或憐憫。她尤其擅用不腐的屍身,設計出詭譎莫測的機關陣法,入陣者不被那些經絡骨骼改裝成的、足以碎屍萬段的“人偶”嚇破膽,也會命喪其中。
手段雖殘忍得令人發指,但在南境某些需要守護黑暗秘密、或進行非常規“清理”的世家大族眼中,秋禾娘卻是隱秘而“好用”的存在。
陸仲圭便是在一次深入南境山野、尋訪隱逸匠人的途中,不慎誤入了秋禾娘設下的一個人偶機關陣。那陣法依托天然洞穴與屍骸布置,陰森詭譎,防不勝防,隨行好手折損近半,陸仲圭自己也險些喪命。最終憑借陸機堂的精妙機關與眾人拚死合作,才艱難破陣,並活捉了布陣者秋禾娘。
山中村民聞訊,群情激憤,認定此女是妖邪化身,必須綁上火刑架燒死。被縛於柴堆之上的秋禾娘,麵對熊熊燃起的火焰與周遭的唾罵,麵上卻平靜得近乎詭異,隻淡淡說了一句:“你們害怕我,不是因為我殘忍,而是因為我看到了你們不敢看的地方。”
陸仲圭本不欲插手此等民間“除害”之事,秋禾娘所為,確已超出常倫。然而,就在火舌即將舔舐柴堆的刹那,一陣尖銳稚嫩的啼哭驟然響起。一個約莫兩歲、蹣跚學步的女童,不知從何處爬出,手腳並用地朝著火堆的方向哭喊“娘親”,全然不知危險。
那便是秋海棠。
望著那撲向烈焰的弱小身影,陸仲圭心中某處被觸動。最終,他出手救下了秋禾娘,以陸機堂的名義將其帶走。作為一個特殊的“詭匠”,秋禾娘被終身幽禁於陸機穀。
無人知曉陸仲圭與秋禾娘之間達成了怎樣的協議。隻知進入陸機穀後,秋禾娘仿佛徹底換了個人。她再不碰觸任何人偶機關,甚至與任何機關術都劃清了界限,轉而將全部心力傾注於兩件事:養育女兒秋海棠,以及……鑽研正統醫術。
或許,是對過往的某種贖罪?亦或是與陸仲圭交易的條款?真相已隨當事人埋入黃土。隻知這位曾令人聞風喪膽的女子,在陸機穀中安靜度日,憑借其對人體結構登峰造極的理解,竟在醫術一道上也取得了非凡成就。隻可惜,早年為研究人體,她沒少在自己身上進行各種危險嚐試,埋下了深重的隱患。在陸機穀不過生活了不到二十年,便因病去世。
所幸,她一生的本事——無論是那驚世駭俗的人體機關理解,還是後來精研的正統醫術——盡數傳給了女兒秋海棠。
秋海棠在穀中長大,繼承了母親的部分孤僻與對醫術(或者說,對人體本身)的專注,卻似乎未曾沾染那些陰詭之氣。她深居簡出,極少與穀中人來往,醫術高明卻性情古怪,救治與否全憑心情,在穀中是一個令人敬畏又難以接近的特殊存在。
此次,陸泊然親自出麵,請動秋海棠與沈芷同住“停雲小築”,自有其深意。
其一,沈芷獨居湖畔小院,雖在穀中,終究清幽偏僻,陸泊然難以全然放心。秋海棠同住,既可作伴,以她的能耐,也是一種無形的保障。
其二,也是更為關鍵的一點——陸泊然始終未曾忘記沈芷手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舊傷。他從未開口詢問傷痕來曆,但那絕非意外所能致,分明是人為的、極其狠辣精準的破壞。他寄望於秋海棠那源自其母、對人體結構乃至損傷修複有著超凡理解的醫術,能為沈芷的雙手,尋得一線恢複的希望。
即便無法複原如初,至少……讓她執筆握箸,能如常人般自然穩當,不必再因那殘缺而時刻小心翼翼,甚至被人暗中側目。
隻是,秋海棠性情古怪,雖答應前來“停雲小築”一見,卻並未承諾一定會留下同住。陸泊然亦有所顧慮,擔心她會否為難沈芷。故而,他才特意安排三人首次見麵自己必須在場,既是為沈芷稍作緩衝,也是想第一時間知曉——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是否真的還有被治愈的可能。
沈芷被陸泊然差遣來的貼身侍從引領著,第一眼看到裳漁湖,便喜歡上了這裏。
湖麵不算廣闊,卻澄澈如鏡,倒映著四周蔥蘢的山色與藍天白雲。時值暮春,靠近岸邊的水麵上,已有點點新綠悄然探出——那是初生的浮蓮,嫩葉才露尖尖角,怯生生地貼著水麵,仿佛蜻蜓輕盈的落腳點。偶有微風拂過,蓮葉輕顫,漾開一圈圈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湖水清可見底,能瞧見幾尾肥碩的錦鯉悠然擺尾,在柔曼的水草間穿梭嬉戲,鱗片在透過水波的陽光下,閃爍著金紅或銀白的光澤。湖畔垂柳依依,新生的柳條嫩綠如煙,輕輕搖曳,拂過水麵,驚起些許漣漪。
湖畔泊著一艘小船,不大,隻容兩三人,卻一眼便看得出不是尋常匠坊之物。船身以烏檀木為骨,船頭略略微翹,卻無飛簷誇張的雕飾,隻在最前端嵌著一片極窄的精鐵飾葉,形如未舒的荷尖。鐵麵被陸機堂獨有的寒鍛工藝敲得極薄,穿過日光時,幾乎會起一層如霜似霧的銀亮。
船尾處有一小小的舷蓬,蓬下掛著一盞玄銅燈,燈身無紋。隻有人置身在蓬下,才會看到底部刻著一枚細不可察的“泊”字。
比起陸機堂內宅“茶心苑”那份精致卻難免拘謹的庭院景致,這“裳漁湖”畔的風光,顯然要野趣盎然、愜意舒朗得多。空氣裏彌漫著濕潤的水汽、青草與泥土的清新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沈芷腳步微頓,望著這片幽靜的湖光山色,心中頗感意外。她原以為陸泊然會將她安置在陸府內宅另一處院落,或是某處靠近工坊的僻靜小屋,卻未料到,竟是這般臨水而居、恍若世外桃源的所在。
侍從引她走向湖畔一隅,那裏,一座白牆灰瓦、形製簡樸卻處處透著雅致的小院靜靜佇立。院門虛掩,門楣上懸著一塊原木匾額,上書“停雲小築”四字,字跡清瘦孤直,與陸泊然袖角常繡的紋樣氣質隱隱相合。
踏入院中,更是別有洞天。庭院不大,卻布局精妙。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蜿蜒通向主屋,兩側栽種著些不知名的花草,正值花期,開得恬靜而含蓄。一角有座小小的八角涼亭,亭邊倚著一株頗有年歲的海棠樹,花期已過,綠葉成蔭,投下一片清涼的陰影。
主廳的門敞開著。
更令沈芷感到意外的是,陸泊然並非獨自在此等候。主廳內,除了他那道月白色的挺拔身影,還有一位婦人。
那婦人約莫三十餘歲年紀,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布裙,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實光滑的圓髻,隻用一根最普通的烏木簪固定,一絲碎發也無。她身形瘦削,背脊挺得筆直,靜靜地坐在一張圈椅上,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透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端正。
她的麵容算不得慈和,甚至有些過分嚴肅。膚色是長年不見強烈日光的蒼白,眉眼細長,嘴唇很薄,嘴角天然向下微抿,構成一種慣常的、略顯疏離與挑剔的神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神極亮,看人時目光直接而銳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內裏的骨骼筋絡,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不含溫度的審視感。
一看便知,是個少言寡語、脾氣定然有些古怪、且不易親近的婦人。
陸泊然見沈芷進來,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的目光在沈芷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轉向那婦人,語氣平和地介紹道:“沈芷,沈姑娘。這位是秋海棠,秋姨。秋姨醫術精湛,往後會同你一起住在此處。”
他的介紹簡潔至極,未提秋海棠任何背景,隻強調了“醫術精湛”與“同住”。
秋海棠聞言,抬眼看向沈芷。那目光如實質般掃過沈芷全身,最終定格在她的手上。她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對沈芷微微屈膝的行禮做出任何回應。
在沈芷尚未完全反應過來之際,秋海棠已從圈椅上站了起來,徑直走到沈芷麵前。
“手。” 她隻吐出一個字,聲音有些低啞,卻不容置疑。
隨即,不等沈芷應允或反應,她便伸出手,動作算不上粗暴,卻異常幹脆利落,直接撩開了沈芷寬大的衣袖,露出了那雙手腕,以及其上猙獰交錯的舊疤,和指間新增的細碎裂口。
秋海棠微微俯身,凝神細看。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掠過那些陳年的刀疤、扭曲的筋絡、以及因舊傷牽連而顯得有些不自然的指節形態。她的指尖極輕地觸碰了幾處關鍵疤痕的邊緣,感受著皮下的粘連與阻滯。
整個過程,沈芷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覺到秋海棠指尖微涼的觸感,也能清晰地“看到”對方臉上那種全神貫注、近乎解剖般的審視神情。心中既有一絲被冒犯的不適,更有一種難以抑製的、混合著期盼與緊張的悸動——陸泊然請人來,是為了……治她的手?
時間仿佛過得很慢。陸泊然也靜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秋海棠的動作上,薄唇微抿,神情雖平靜,交握在身後的手指卻微微收攏。
良久,秋海棠鬆開了手,直起身子。她臉上那副挑剔審視的神情未變,甚至微微撇了撇嘴,仿佛看到了什麽並不值得大驚小怪的東西。
“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開口,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卻字字清晰,“手筋是被利刃精準切斷的,接是能接上。”
她頓了頓,瞥了一眼沈芷瞬間亮起來的眼眸,又潑了盆冷水:“不過,斷的時間有點長了,筋絡萎縮,疤痕粘連嚴重。接上之後,靈活度肯定不如原裝的好用。”
沈芷的心隨著她的話起伏,聽到“能接上”時驟然提起,聽到“不如原裝”時又微微下沉。
但秋海棠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做普通的機關細活,握筆持箸,穿針引線,問題不大。隻是……” 她抬起眼皮,那雙銳利的眼睛看向沈芷,又似乎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旁邊的陸泊然,“若是想像某些人那樣,進行最頂尖、最精細入微的機關操作,比如雕刻發絲般的符紋,操控毫厘不差的機括……我不打包票能恢複到那種程度。”
此言一出,室內安靜了一瞬。
秋海棠這話,雖然沒有明確答應留下,但話裏話外的意思,顯然是已經同意接手治療,並且對預後有了初步的、頗為樂觀的判斷。
能接上!能恢複普通精細操作的能力!
這對沈芷而言,不啻於一道驚雷,劈開了她長久以來因這雙手而深藏的陰霾與自卑。這是今日繼“成為陸泊然助手”之後,得到的第二個由陸泊然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消息”。
她猛地轉頭,看向陸泊然。
目光相接的刹那,沈芷眼中翻湧的,已不僅僅是單純的感激。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絕處逢生的狂喜,更有一種……被深深觸動後、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柔軟與悸動。
他竟然……一直記掛著她的手傷。不僅記掛,還不動聲色地,為她尋來了穀中可能最有希望治好這傷的人。他甚至沒有事先詢問或告知,隻是默默地安排,然後將這個可能性,連同這座清幽的庭院一起,呈現在她麵前。
陸泊然迎著她的目光,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神情,隻是在她眼中光芒璀璨的凝視下,幾不可查地移開了視線,耳根處,卻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微紅。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仿佛這一切都隻是身為“堂主”或“引領者”應盡的、最尋常不過的責任。
但沈芷知道,不是。
這絕不是“尋常”。
湖風穿過敞開的廳門,帶來濕潤的涼意,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了心頭那池許久未曾泛起如此溫暖漣漪的春水。
停雲小築,迎來了它的新主人,也悄然滋生出一段始於救治、卻遠不止於救治的嶄新緣分。而那雙傷痕累累的手,似乎真的在這暮春的湖畔,窺見了一線複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