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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刀-第二十二章:渾水摸魚

(2026-05-25 10:40:12) 下一個

第二十二章:渾水摸魚

甲先生既然把場麵鋪得這麽大,收到邀請函的人自然沒有不來的道理。至於真正驅使他們親自踏上鼓浪嶼的,到底是黃金目錄上的哪件藏品、哪樁舊事、哪段恩怨,恐怕也隻有他們自己心裏最清楚。

私人藏品展設在鼓浪嶼一處極為僻靜的私人展館。所有賓客入場前都必須上交手機、相機以及一切具備拍攝和通訊功能的電子設備。工作人員檢查得極嚴,連智能手表都沒放過。不過作為“交換”,舉辦方也給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承諾:整個展館內部,不安裝任何監控設備。

這句話對於普通人而言,或許隻是句“尊重隱私”的場麵話,可對某些人來說卻是個巨大的誘惑。意味著有些“意想不到”的人可以在此碰麵,一些“不可明言”的交易能夠暗中進行。畢竟真正讓人忌憚的,從來不是“有人知道”,而是留下證據。而這裏,沒有監控,沒有錄像,也沒有任何電子設備會替誰記住發生過什麽。

梁儀擇當天混進展館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得多。她頂著那張價值不菲的“七旬老人限定款”假臉,在館裏不緊不慢地晃悠了一個多小時。表麵像在賞玩藏品,實則一路都在踩點。展廳布局、安保站位、人流動線、工作人員換班頻率,甚至哪些地方最適合“順手拿東西”,全被她默默記進了腦子裏。

梁儀擇對於“偷”這件事,向來沒什麽心理負擔。在她看來,東西既然敢拿出來顯擺,就說明主人默認了“有人會惦記”這個事實。既然如此,若沒本事守住,那就別怪有本事的人順手拿走。

更何況,那張銘文拓片本來就是從穀師傅工作室裏,被人用不太光彩的手段弄出去的。她如今來拿,不過是把被偷走的東西再拿回來罷了。嚴格來說,這甚至都算不上偷,頂多隻能叫“物歸原主”。

梁儀擇原本的計劃其實很簡單。展會隻開放一天,但所有展品當晚都會繼續留在館內,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統一打包運走。也就是說,真正適合動手的時間,其實是在當天夜裏。

甲先生之所以如此安排,據說是想給某些“心意夠誠、運氣夠好”的客人一個額外的驚喜:由他親自陪同,近距離觀摩某件心儀藏品。屆時不僅能上手把玩、仔細研究,若彼此聊得投緣,藏品易主也未必沒有可能。

理論上,梁儀擇也有機會走這條“正規渠道”。她隻需要想辦法在展會上引起甲先生的注意,順利拿到第二天的私人邀請。等真正近距離見到那張拓片後,再憑借自己對銘文拓片近乎變態級別的了解,現場口若懸河、旁征博引一番。說不定真能讓甲先生覺得:這東西放你手裏,比放我這兒更合適。

然而梁儀擇認真思考過後,隻得出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我有那個本事嗎?先不說展會已經開場一個多小時了,甲先生本人連根頭發絲都沒露。就算真露麵了,以她這種“開口三句話,氣氛涼兩次”的交流能力,真能引起對方注意?還能成功說服人家把拓片雙手奉上?

梁儀擇對此進行了極其冷靜且客觀的自我評估,最終得出結論:這事兒如果真能成功,那已經不屬於人際交往範疇了,得歸玄學。

更何況,她現在頂著的還是另一張臉,一張本不該出現在公眾場合的臉。認識這張臉的人雖然不算多,但問題在於但凡認出來一個,她和辛凱估計都得當場交代。所以,靠“人格魅力”打動甲先生這條路,梁儀擇隻稍微想了兩秒,就十分理智地放棄了。

所以,整個展會期間,梁儀擇都表現得異常低調。她始終遊走在人群邊緣,盡量不往人堆裏紮,也絕不主動和誰搭話,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這種行為,往好了說叫謹慎,往難聽了說,多少也沾點“做賊心虛”。

然而,在展館裏來回轉了幾圈後,梁儀擇漸漸察覺到一件很離譜的事:這裏的安保硬件簡直簡單得過了頭。展品統一罩著玻璃櫃,再配一把指紋密碼鎖,看著挺像那麽回事。可玻璃隻是普通鋼化玻璃,密碼鎖也不過“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水平。整個展館,沒有監控,沒有紅外報警,甚至連最基礎的震動感應係統都沒裝。

理論上隻要拎把安全錘,再加一點“冒險精神”,一路敲過去都不是問題,操作簡單,童叟無欺。

當然,對於梁儀擇這種“專業人士”來說,安全錘這種東西還是太粗暴了。又笨,又沉,還不好藏。對付這種鋼化玻璃,她有更輕便的工具:一枚鑲著工業級金剛鑽的戒指,以及她自己的胳膊肘。

這兩樣東西都能堂而皇之帶進場,檢測儀掃不出來,就算直接暴露在人前,也沒人會覺得危險。最多隻會覺得這老頭的審美有點硬核。

梁儀擇一時間甚至有些摸不準,甲先生到底是心太大,還是太自信,居然真敢把這些東西擺在一堆來曆複雜的人麵前。難不成他真覺得,受邀來的全是講究人,不至於幹出“掄錘砸玻璃”這種毫無美感的粗野行徑?

當然,甲先生顯然也沒傻到真拿自己畢生收藏去賭別人到底是偽君子還是真小人。除了這些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君子鎖”之外,他其實還準備了另一套更原始、也往往更有效的安保係統——人海戰術。

館內那些經過精心偽裝的安保人員,數量至少是受邀賓客的三倍。換句話說,平均三個人盯一個。

普通人眼裏,這些人和其他賓客沒什麽區別。穿西裝的穿西裝,端酒杯的端酒杯,聊天時還會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收藏圈特有的文化氣息”,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裏在開什麽高端藝術沙龍。

可在梁儀擇這種“專業人士”眼裏,這幫人腦門上簡直像頂著會發光的牌子,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大字:安——保。

甲先生這一整套操作,反倒把梁儀擇給整不會了。按理說,十克黃金砸出去請來的客人,應該講究個“求精不求多”。可眼前這場麵,卻活像個大型拚桌現場,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

梁儀擇甚至懷疑,甲先生是不是擔心有人收了黃金卻不給麵子,導致現場太冷清,索性把閑雜人等、工作人員和安保一股腦全塞了進來。主打一個:人多顯得熱鬧。

而也正是這些無處不在的“眼睛”,逼得梁儀擇在展館裏轉悠了一個多小時,愣是沒琢磨出半套靠譜的下手方案。她可不會天真到以為等夜幕一落,這兩三百號安保就會集體下班,留下一座空蕩蕩的展廳和一排排用胳膊肘就能撞碎的玻璃櫃,安靜等待她前來“順手牽羊”。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夜裏留下的人,隻會比白天更多。

梁儀擇對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向來掂量得很清楚。雖說這些年沒怎麽真正動過手,但底子還在,對付兩三個壯漢圍攻問題不大。可這裏裏外外加起來,少說兩三百號人。她再怎麽能打,說到底也還是血肉之軀。真要硬碰硬,跟一群明顯受過專業訓練的安保打車輪戰,別說偷拓片了,估計最後連自己都得被人當展品抬出去。

所以,在場館裏兜兜轉轉大半天之後,梁儀擇最終得出的唯一結論是:與其等夜裏硬闖,不如趁白天人多,想辦法先把場子攪亂。渾水,才好摸魚。東西一到手,反正沒有監控,臉上這層假皮隨時都能撕。到時候往人群裏一混,未必沒有機會金蟬脫殼。唯一棘手的是——該怎麽製造混亂?

梁儀擇正站在展廳角落,認真思考“如何優雅地搞事情”時。老天爺突然十分貼心地把機會送到了她眼前。天花板上掛著的那倆人,幾乎一瞬間吸走了整個展館的注意力。短短十幾秒,整個展廳竟出現了一種極其荒誕的局麵,所有展品同時處於“無人看管、也無監控”的真空狀態。

這種機會稍縱即逝,此時不動手,那基本等於跟自己有仇。

然而事實證明,梁儀擇這個人向來很擅長給自己創造“仇恨”。她實在不該抬頭往空中走廊那邊多看一眼。偏偏就是那匆匆一掃,她看見了那個被男人死死夾在胳膊底下的小孩。

在武校時,雙手懸垂是基礎訓練。普通人受過係統訓練,不負重掛上一兩分鍾並不算難。可單手負重完全是另一回事,更別說那男人懷裏還夾著個孩子。梁儀擇幾乎一眼就看出來,對方已經快到極限了。

真正致命的甚至不是體力,而是那條空中走廊此刻還停在七八碼開外。想救人,隻能啟動手動裝置把走廊強行移回來。可那東西啟動瞬間會猛晃一下,隨後才會平穩移動。人在這種單手負重懸掛、全靠最後一點力氣硬撐的狀態下,別說劇烈搖晃,哪怕隻是輕輕一震,都足以讓那點岌岌可危的平衡瞬間崩掉。到時候,一大一小必摔無疑。

救人,還是拿拓片?梁儀擇腦子裏的“天人交戰”甚至都沒來得及真正吵出結果,反正她身體先動了。

梁儀擇一把扣住男人手腕的瞬間,立刻察覺到這人絕對練過,而且身手相當不一般。因為幾乎同一時間,對方竟也反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動作快得近乎條件反射,那股力道更是大得離譜,甚至讓她瞬間生出種十分不妙的擔憂——自己的腕骨,會不會被他當場捏碎。

人到了生死關頭,總會本能地去抓住一切能抓的東西。但如果沒有長期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一個人在高速墜落的瞬間,根本不可能做出這麽精準又狠厲的反應。也正是這近乎本能的自救速度,再加上梁儀擇那堪稱離譜的腕力。才讓她在那電光火石之間,硬生生穩住了兩個加起來幾乎比她重上一倍的人。

然而,男人的目光裏沒有半點“被救”的情緒,反倒像梁儀擇不是來救命的,而是來索命的。那種凶狠、戒備、甚至隱隱帶著殺意的眼神,看得她頭皮都微微發麻,甚至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錯覺,仿佛自己臉上那層價值不菲的假皮,下一秒就會被他的目光直接剝開。

梁儀擇隻和他對視了一秒,便下意識匆匆移開了目光。之後的事情,幾乎全靠身體本能,借力、翻腕、提拉、穩住重心。等那一大一小終於被她安全拖回走廊時,她自己後背都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

下一秒,梁儀擇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立刻原路翻牆往下撤。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已經成功吸引了全場絕大多數人的注意,根本沒人顧得上她去了哪。

梁儀擇落地後,第一時間衝向存放銘文拓片的展櫃,那裏已經空了。

顯然盯上那份銘文拓片的並不隻有她一個,天花板上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等於替所有“心懷不軌”的人同時打開了一個絕佳的窗口。隻不過梁儀擇忙著救人,而別人忙著拿東西。她錯過了,可有人牢牢抓住了。

發現拓片已經被人捷足先登後,梁儀擇立刻趁著現場混亂撤離了展館。至於後來館裏到底亂成什麽樣,甲先生有沒有露麵,那份失竊的拓片最終又落進了誰手裏,她一概不知道。

——

總之,半年前辛凱替她精心策劃的那場“盜取行動”,最後以全麵失敗告終。那份時隔多年才重新現世的拓片,再一次下落不明。

而那個突然冒出來、旋即人間蒸發的“甲先生”,更是神秘得離譜。以辛凱的人脈和能力,居然查了幾個月都沒挖出半點有價值的信息。別說真名,甚至連這人到底存不存在於正常社會關係裏,都開始變得可疑。

最後實在沒辦法,兩人隻能調整方向。既然查不到甲先生,那就查他請來的人。或許這些人之間存在某種隱藏聯係,一個共同交集,或者某個能把所有人串起來的“圈子”。再順著外圍關係網,倒推出那個始終藏在圈子中央的人。哪怕那個人不是甲先生本人,也一定與他關係極深。

然而查到現在,兩人卻越查越迷糊。因為那批受邀賓客裏什麽人都有,實在不像能扯上關係的樣子。富商、學者、民間收藏家、古玩鋪老板……甚至還有家庭主婦,以及兩個常年在路邊擺攤賣小吃的。身份跨度之大,已經不是“三教九流”能概括的程度了,簡直像有人隨手抓了份社會職業統計表,然後閉著眼往上飛鏢。

這些人彼此之間大多根本不認識,生活圈子八竿子打不著,有些人甚至連城市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自從那場私人展結束後,所有人的嘴突然全嚴了,嚴得相當詭異。沒人再提那場展會,沒人承認收到過邀請函,更沒人願意談甲先生。那感覺就好像所有人集體參加完一場大型非法集會之後,又默契地決定一起失憶。

梁儀擇至今都想不明白,甲先生到底用了什麽手段,能把這麽多人的嘴同時堵住。畢竟那場展會上的東西,很多已經不是“值錢”那麽簡單了。甚至可以說,隨便拎一件出來,都夠某些部門集體連夜加班。尤其那三件青銅器和一整套漆器,如果泄漏出去,甲先生下半輩子大概率隻能隔著鐵窗繼續研究收藏了。

也正因如此,展館不設監控、禁止拍照錄像的真正目的,恐怕根本不是什麽“保護隱私”,而是防止藏品信息外泄。

除此之外,展館裏還陳列了十幾幅古代字畫。梁儀擇雖然不擅長鑒定書畫真跡,但她懂紙,而且是非常懂。很多人看字畫,第一眼看筆法、落款、印章。她不一樣,她先看紙。紙漿原料、纖維結構、製作工藝、保存狀態、年代氧化痕跡……這些東西,她光靠眼睛基本就能判斷個八九不離十。

而那十幾幅字畫所用的紙,幾乎清一色都是唐初的。最讓她在意的,卻不是那些字畫,而是展廳角落裏幾張毫不起眼的藏傳佛經殘片。經文她看不懂,但紙她認識。那是唐末的藏經紙,用瑞香狼毒纖維混合奶製品粘合劑製成。

這種紙在當年其實不算特別罕見,但能保存到今天的,大多都隻剩碎渣。而甲先生手裏這十幾張,雖然同樣屬於殘片,但麵積卻大得驚人,保存狀態更是好得離譜。其中甚至還有一張已經接近完整。這東西的價值已經很難單純用錢衡量了。隨便撕個角下來賣,可能都夠普通人舒舒服服活半輩子。

梁儀擇相信,大多數人踏進展館後的第一個念頭八成都是:這擺的該不會全是高仿吧?畢竟太“隨便”了。青銅器往那兒一擺,古畫往牆上一掛,佛經殘片甚至連玻璃罩都懶得多加兩層。那感覺不像私人頂級藏品展,倒更像某個膽大包天的古董批發市場。主打一個:你敢信,我就敢擺。

可偏偏當真正看出其中有些東西確實是真品之後,那種震驚反而比看到一屋子假貨更強烈。因為正常人很難理解,怎麽會有人真把這種級別的東西大喇喇擺出來給人看,還擺得像不要錢一樣。那已經不是“有錢”了,多少沾點精神狀態領先時代。

所以,甲先生在梁儀擇的認知裏,已經不像個活人,更像流傳在現代都市裏的某種鬼魅傳說,驚鴻一現、撒下一堆謎團後便銷聲匿跡,讓人忍不住懷疑他究竟是否真的出現過。

也正因為如此,她和辛凱一直沒有停止調查。可最消磨人的從來不是毫無進展,而是查了半天,才發現自己連對方到底是人是鬼都摸不清。時間一久,兩人的信心也在一次次碰壁裏,被磨掉了大半。最後卻連自己究竟在追什麽,都開始不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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