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城裏的非文學博客

醫學史為主,健康科普為輔,偶爾發些議論
正文

白話弗洛伊德(四):夢

(2016-08-02 11:01:10) 下一個

(四)夢
 
其實要說做學問的嚴謹,弗洛伊德比他幾個弟子要差很多。他的弟子想走學術路子,盡量的滿足可測量性,可重複性等等要求。而弗洛伊德從來不尿這些,都是散文體的案例分析。但是不礙事,弗洛伊德名氣依然大得驚人。這原因之一,或許是因為他說他能解夢。老百姓聽不懂太多嚴謹學術名詞,可是解夢這事,老百姓都有莫大興趣。
 
夢這玩意,人人都做。可咱都知道夢的內容荒誕無稽難以索解。古時有解夢的,至於那東西有多靠譜,大家心裏應該有數。
 
而現在有個弗洛伊德說他能科學解夢!這個厲害了。
 
本來吧,他那些釋夢,解法有點五迷三道的很難讓人信服。不過有熱情的文學家和導演把弗洛伊德的理論給浪漫一下,讓大眾看著似乎大概仿佛懂個差不離,於是就覺得這弗洛伊德,牛!特別有想法!
 
其實就基本原理來說,弗洛伊德對夢的解釋也不是怎麽玄乎,就這麽幾條。最根本一條是,所有的夢,其實都是內心願望的滿足。比如您要是夢見您頂頭上司碰上車禍了,那他就敢肯定這位上司平時對您不咋滴。這個倒不是很離譜。咱中國人早看出來了,不是說了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當然大家要都這麽做夢,那弗洛伊德就不會這麽大名氣了。因為,就這個夢,連街頭算命的都能分析這個含義。用不著驚動弗洛伊德他老人家。
 
讓問題變得複雜的是,大多數的夢是一腦子漿糊亂七八糟毫無邏輯,啥意思特別難看明白。
 
當然這是從“常識”角度說話。要照弗洛伊德說話。那不是沒邏輯。那裏麵的邏輯清楚著呢。不過那不是咱平時醒著的時候說的那些邏輯。那是潛意識世界裏麵的邏輯。您要不懂那個邏輯您就覺得亂。您要看懂了裏麵的道道,那就比數學公式還有規律。
  
早先咱談潛意識理論的時候也聊過,所謂潛意識就是您心底有些個不愛讓人知道的想法(咱就是個比方),因為這想法不大體麵,想著就膈應。您不光不想讓人知道,連您自己都不愛麵對這事。堵心。於是您的超我一瞪眼,這個陰暗思想就躲到潛意識裏藏著不露頭了。
 
但是人類天性,誰都不願老呆在黑屋子裏不見天日。這潛意識老憋在心底黑屋它悶得慌,總留心有沒有機會冒個泡。後來它發現超我這個大神,它名叫超我,不過它不是超人。它得睡覺!於是潛意識裏這些個被壓抑的黑五類們,就喜歡瞅著超我睡覺的時候出來露一小臉。這個就是咱的夢。
 
問題是,超我這廝責任心還挺強,跟張飛似的睡覺也睜著眼,旁邊有動靜它還會翻個身,仿佛想看一眼。所以潛意識裏的弟兄們出來透氣的時候,也不敢太放肆,通常都得化化妝。比如,本來是那個希望上司出車禍的念頭,這想法要是被超我看到了準炸鍋。所以咱不能這麽直白。咱得這麽夢:咱夢見是一頭豬走路上,忽然一團風滾草卷殺而至把豬撞了一大跟鬥。這麽著就算超我看見了這夢,它也不能說啥!
 
根據弗洛伊德說法,就是因為夢的這種矯情裝扮的脾性,讓它很不好解。本來是夢裏想嘿咻來著,真夢出來的景象卻是騎馬。那怎麽才能看穿這個騎馬的外衣揪出他想嘿咻的真實意圖?弗洛伊德早先比較狠。他把人家給催眠了然後哄人家說出真相。後來他發現催眠這招不是總管用。大部分人其實沒法真的給催眠了。後來弗洛伊德就不弄催眠了。他琢磨出一個新技術叫自由聯想。就跟谘客說您躺這塊,我手擱您額頭上,您就開始胡思亂想。不拘想到啥您都告訴我。別管想到的東西有用沒用。弗洛伊德就從這種自由聯想裏捕捉蛛絲馬跡,然後就能揭示谘客心底藏著的秘密。比如那位騎馬的,躺弗洛伊德那塊,腦子開始聯想。說我看見的就是馬啊,啊對還有草地啊,還有馬在跑啊,我就在馬背上顛兒顛兒的,還有……嗯顛狠了點。沒啥,後來……弗洛伊德趕緊抓住說等等,先別說別後來。您剛才說顛狠了點兒。啥狠了點兒?然後那位就很羞澀的說不是,那啥,剛才我有個不健康的聯想呢,就覺得我那小雞雞給顛著了,還覺得有點兒爽來著。弗洛伊德一拍大腿說就是這個了!這個就是你真正的想法!你其實是想嘿咻來著。就是因為你自己覺得這想法不健康,所以夢出來的景象就給化了妝,給化裝成騎馬了。谘客一聽就很佩服。說這都被您看出來了啊?哎呀咱這以後怎麽混呢。然後弗洛伊德就跟他開解一番,說其實大家都想騎馬來著。您這沒啥大不了的。照樣混沒事。
 
除了這個喬裝改扮的事讓夢不好解,弗洛伊德說夢還有些別的毛病讓它顯著亂。比如有個很精妙的“凝縮”現象。就是說,本來是兩三個句子能說完的夢境,經弗洛伊德一分析,裏麵可能蘊含了您大半個風雨人生。就因為夢這玩意兒就是個意念流動,不受物理時空限製,所以它能隨意穿越。
 
這裏有幾個名詞咱簡單說說,因為這都是弗洛伊德關於夢的產生機製的(他本人的術語叫做“夢的工作”,dream work)基本概念。
 
顯夢:就是您能記住的夢的情節。比如那隻豬被風滾草撞了。
 
隱夢:就是顯夢折射的心底願望,比如希望上司給車撞了。
 
凝縮:凝縮可以說是夢的喬裝改扮技術之一吧。超我對本能欲望大力打壓,潛意識隻好將隱夢的內容梳妝打扮,壓縮一下,精簡一下,把敏感詞隱去,就留幾個跟欲望主題有關的意念殘片,生生拚接在一起。比如夢見一人,這人頭發看著像老爸,臉呢像某個很凶的老師,衣服呢卻像胖豬上司。根據弗洛伊德釋夢技術,這說明做夢這人有弑父情節,為了逃避超我意識的稽查,就把這幾個相關的意念混成一塊凝縮了一下,把幾個恐懼仇視的對象捏成一個人,以求混淆試聽。為什麽能混淆視聽?因為這夢中意象,有點像老爸但又不是老爸,所以潛意識能借這意象發泄原欲(就是本我欲望),但超我卻又不能直斥本我說你這是想對你老爸謀反呢。因為這意象畢竟不是老爸。
 
轉移:就是李代桃僵。比如給老板無理訓斥了心中有火,但是不敢朝老板發火,回家就朝老婆發火。這就是轉移。夢的營造過程也會這個。就比如老板在夢裏變成了豬。
 
象征:這個在弗洛伊德的釋夢案例裏屢見不鮮。最常見的就是用“形似”物件象征性器。基本上在弗洛伊德看來,凡是突起的東西都是陽具的象征,比如手杖啊筆連刀子都算。然後凡是有凹陷的當然就是女陰的象征,比如帽子啊瓶子啊山洞啊花啊。有節奏的動作都是嘿咻,比如跳舞登山什麽的。啥東西掉了就是閹割的表示,比如掉頭發了。
 
具象:就是把抽象概念用視覺形象表現出來。比如這位夢到一古裝老頭對一女子拱手作揖。一自由聯想他說這老頭好像是周朝的。弗洛伊德一聽就說這不周公嘛。行周公之禮啊。他還是想嘿咻呢。
 
這些是弗洛伊德釋夢的基本技術。單就技術來說,聽著還不算離譜。有些夢照這麽一分析還真能挖出點心底的想法。不過弗洛伊德的毛病就是老跟性欲夾纏不清。如果說他的釋夢技術是個工具,比如咱說是個鏟車。那他老人家不拘到哪兒鏟出來的定然都是性欲望。不信咱看他這個釋夢實例。有這麽一位女子,剛訂婚還沒圓房呢。這天跟弗洛伊德聊天說她做了個夢。這夢特簡單,就是夢見自個家裏桌子中間有一束花。弗洛伊德問她對這花有啥聯想。她說夢裏花是紫色的。然後她拿了一些皺紋紙來裝飾花。弗洛伊德又問她從那皺紋紙她聯想到啥。她說就覺得皺紋紙看著像是地毯,或者說有點像青苔。
 
就這麽個夢,您猜弗洛伊德給解出什麽來了?
 
他說這女子其實是希望自己被強暴。
 
理由?弗洛伊德說因為她說了,那花是紫色的。
 
紫色怎麽了?
 
這裏就牽涉到一點文字遊戲。弗洛伊德說,紫色這詞,德文(那女子的母語)是 violet。然後呢,法文有個詞是 viol。意思是強奸。英文呢也有個詞 violate,意思是暴力。然後她夢見的是花。花的科學定義就是植物的生殖器。所以這女子實質上就是希望自己的“花”被強暴。她不是夢見花擺在桌子中間嗎?那桌子有四條腿著地,上麵一個平麵,那當然就是她的軀幹。軀幹“中間”位置長著“花”,這意思還不明白嗎?她還說那花有裝飾,裝飾像地毯或是青苔。那自然就是那小便處毛了。你一女子四腳著地肚皮仰天,把自己的“花”這麽敞著給人看,還連帶著想起跟“暴力”和“強奸”這麽相像的“紫色”。您當然就是希望被強暴了。
 
那位女子有沒有給弗洛伊德砸一板磚咱不知道。弗洛伊德自己沒說。不過弗洛伊德這套分析法,端的有點驚世駭俗。就算他這真能挖出點啥潛意識意念來,從臨床應用的角度看,這麽牽強附會的分析能有多大實用價值,存疑。現在看來,弗洛伊德的釋夢,那些基本原理還是有些參考意義,比如顯夢可能是潛意識欲望的折射,因為超我的批判壓力,潛意識欲望會喬裝改扮。那麽如果運用得當,用這原理可能真能挖出隱夢的含義來。這是說這技術可以使用,但具體挖掘啥樣的潛意識欲望,那大可不必糾結於性欲出不來了。人會壓抑到潛意識的意念,其實可以有很多種。除了性欲望,還有暴力、貪吃、吝嗇、自私、自卑、自毀等等很多意念是社會不容的。所謂超我就是社會禁忌的化身。但凡社會禁忌的東西都可以遭到超我壓製而塞到潛意識裏去。性欲望僅僅是其中一種而已。弗洛伊德的年代,性禁忌還比較盛行,大概因為這個,弗洛伊德眼裏的潛意識基本就是個性欲望的大醬缸。如今對性的禁忌已經不再這麽強勢。實際上,好像世風巨變,如今非但不禁忌性欲望,倒還有點不談性就裝不成逼的傾向。這氛圍下,如果釋夢的時候還老是滿腦子性念頭,估計成效有限。真要解析,不妨思路放寬一點,把各種心理欲念都考慮進來,或許更能切中症結。比如夢見吃蛋筒冰激淩,要叫弗洛伊德說,這沒一個跑,準是性欲望而且是想口交。當然咱不能說這個絕對沒有可能。趕上這位確實正跟男朋友打得火熱的,指不定人家真有這想法。就是稍微羞澀了點,不好意思麵對這點小心事,就給化個妝改吃冰激淩了。可是這也就是可能性之一。您要趕誰都說你就是想口交來著,我估計十個人有九個會大嘴巴子抽你。其實人家很可能就是因為怕胖,三年不敢吃冰激淩了,所以昨晚在夢裏滿足一下這個願望。就這麽簡單。
 
這個就是弗洛伊德釋夢理論的主幹了。比較形而上,比較玄學。其實如果從大腦電生理的角度去揣度,夢這東西未必總有啥隱義。或許那就因為人睡著了,大腦正常的掌控能力歇班了。但是快動眼睡眠期腦細胞亂放電。平時咱沒睡覺的時候,大腦的電活動(也就是咱的意識活動)是給“意識”這個總管家給管理著的,它會按照“有利生存”的原則,或是“社會允許”的原則,或是這個那個原則,來引導組合這些電波,讓它們“有意義”。人睡著了,意識就不管這些事了,結果那些電波自由活動,啥原則都不管。這要是在意識看來(如果醒來之後意識能回憶起那些腦電波的殘餘),這都是毫無邏輯的遊離波。就像是寫字。咱平時寫字都知道要按學校裏老師教的文法來寫東西。如果您不管文法,讓文字隨意組合,比如您閉著眼拿一根針往一張報紙上亂戳,戳到哪個字就把這字寫到一張紙上。再戳下一個再寫到紙上。這麽戳它幾十個字連一塊。您讓人看看這啥意思?人家可能就說您這寫的啥啊?夢話?
 
還真是!這這種隨機撿起來的字,跟夢話還真差不多。因為從電生理角度看,夢也就是類似這個原理。夢是因為腦電波不按意識的邏輯自由拚接。戳報紙這個呢是文字不按文法的邏輯自由拚接。那麽這一紙的荒唐文字碎片,也可以說是對夢的一種模擬。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