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實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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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傻子一定要在草原咽氣

(2018-09-11 06:56:49)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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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傻子拉二胡全校聞名

 

作者:老鬼

 

薑傻子一定要在草原咽氣

 

有人說薑傻子太愛出名,就想幹惹人注意的事;也有人說他極左,步行到西藏完全是異想天開,根本不現實

1968年共有4000多北京知青來到內蒙古錫林郭勒盟草原。薑傻子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叫薑一凡,21歲來到內蒙古錫盟,21年後死在內蒙古錫盟。

他是47中高二的,文革中我們來往很多。早在長征去狼牙山時,我們就一起從狼牙山上的某處懸崖上吊著往下爬了一段,體會懸崖的滋味。他的故事很多。他拉二胡非常棒,全校數一數二。他小學時就常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表演拉二胡,並還與馬連良等著名藝術家一起參加過春節茶話會。文革前中央樂團就想破格要他,被他謝絕。學校廣播員朗讀憶苦思甜文章時,常常把他拉的二胡《江河水》當作背景音樂。

他是獨生子,出身民族資本家,家裏很有錢,自己有一個德國蔡斯相機,還有一特高級的曝光表,這在當時的中學生裏極其罕見。但他平時總穿一身舊藍布製服,非常簡樸。他說話有些羅嗦,一句話會反複說半天,生怕別人不懂,經常口吐白沫……平時愛剃個小平頭,有時候還剃光頭,來學校總騎一輛舊的鳳頭牌自行車。

因為他的一些苦行僧舉動,同學們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薑傻子”。比如他曾經用饅頭換別人的窩頭吃;他的鳳頭牌自行車成了公車,大家隨便騎;他公開表示不考大學,要到邊疆務農,與工農結合一輩子;還發誓要像胡誌明學習,革命至上,終生不結婚……

由於他特別愛幫別人跑腿辦事,助人為樂,群眾關係很好,被譽為活雷鋒。文革前就加入了共青團,還當了個團支委之類的小幹部。在強調貫徹階級路線的年代,像他這樣出身不好,能被發展入團,還能當個小幹部,是很不容易的,足可見他在同學中的威信之高。

文革初期,學校盛行血統論。“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風靡一時,反對者甚微。他卻寫了一篇很長的大字報,批判血統論,不同意對聯,言辭溫和。除了署自己姓名外,還特地聲明:本人出身民族資本家。

這樣不合潮流的大字報,即便和風細雨講理,找不出什麽破綻也特別招恨,再加上他又公開了自己的出身,自然引來猛烈的圍攻,一幫初中生就差動手了。全校出身不好卻敢公開貼大字報反對對聯的屈指可數,薑傻子這件事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思想很左,對父親態度生硬,冷冷冰冰,說不理就不理,似乎真把資本家父親視為階級敵人。文革前,他就表示要到西藏落戶,從1968年起即開始策劃步行去拉薩。為經費、綱領、人員四處奔走……到這年秋天,他終於從首都中學紅代會處搞了些錢,組織了七八個同學,開始實行他步行西藏的壯舉,走時轟動了全學校。

那天,他帶著隊伍到人民英雄紀念碑前留影宣誓,然後正式出發。全校有近百人去天安門廣場為他們送行,有的女生感動得流了淚。但步行去西藏雖然很悲壯,實行起來卻困難重重。在狠抓階級鬥爭的年代,他們剛走出北京不遠,在保定附近就被農村的民兵給抓住,逐一審查出身。

民兵們對他們長征去西藏,走什麽和工農兵相結合的道路根本不相信,認為他們在胡說八道,形跡可疑……扣留了他們好幾天。最後縣革委會指示釋放,他們身上的錢財卻被洗劫一空,連車費都沒給留。最後,他們這行人又灰灰溜溜折回學校。為此,薑傻子的威信大跌……

人們開始對他的動機產生懷疑,覺得他在吹牛,愛出風頭。他這支隊伍的前後遭遇,給人感覺像演戲,剛開始慷慨激昂,相當氣壯山河,不久卻像打敗仗的逃兵一樣返回,垂頭喪氣,萎靡不振。

更慘的是回來不久,他們隊伍中的一位女生王羅蘭就被公安部抓走。一時間說什麽的都有。有說王羅蘭作風不好,有說她是日本特務(其父在公安部工作,通曉日語)……而薑傻子因為和王是一個班的,王又是團支書,他是支委,關係比較密切,自然受到牽連,處境孤立。

這時很多人都疏遠了他,刻意與他保持距離。他不得不一天到晚向人解釋他和王羅蘭的關係,他們是正常的,沒有任何不正常之處。不管人家想不想聽,他翻來複去解釋,說得口吐白沫。

有人說薑傻子太愛出名,就想幹惹人注意的事;也有人說他極左,步行到西藏完全是異想天開,根本不現實。過了段時間,王羅蘭的問題有了新的說法:她自己並不是什麽日本特務,而是她父親有日本特務嫌疑,她公開替她父親辯解和翻案,觸怒了公安部一些人,才招致被抓。這樣,薑傻子的處境才稍稍好了一些。

大約是1968年秋,薑傻子報名去內蒙古,沒批,顯然是政審不合格。初冬,在去內蒙古的同學們走後不久,他買了張火車票,自己一個人悄悄闖到了內蒙古阿巴哈那爾旗,投奔47中同學。

這次他一點沒聲張。走之前,他嚴正告訴母親,繼續上班,不要送。可那天,母親還是提前回了家。他斥責母親為什麽回來?母親辯解道我不是送你的,是身體不舒服。薑傻子離開家來到汽車站後,依然看見了母親瘦小身影,偷偷跟隨著他。

薑傻子生氣了,大聲喝斥:你回去!有什麽可送的。母親隻好假裝返回,但沒走遠,繼續躲在另外一處角落,目送著自己的獨生子上了車(這是多年後,薑傻子的母親對我講的)。

薑傻子給人的感覺,就是堅決要跟他剝削階級家庭劃清界限,事事都要表現出對父母的敵意態度。他離開北京時對父母毫無眷戀之意。

這次,他成功了,阿爾山公社接收了他,與我們學校下鄉的同學相聚在一起。不久,因為挖肅,北京知青與當地牧民發生衝突。北京來的紅衛兵剛勇好鬥,積極投身挖肅。在對立派的某武鬥頭頭首先動手打人的情況下,我們學校的眾多同學蜂擁而上,失手將這人打成重傷,後不治身亡。死者有個親戚是旗公安局的,不依不饒,一定要將凶手和後台捉拿歸案。很快高二的閻小紅被逮捕。薑傻子也成了通緝對象,因為他是這夥人中歲數最大的,被對方認為是武鬥的策劃者。在同學們的大力掩護下,他躲過了一次次抓捕,秘密逃回北京。

旗公安局也曾派人到北京抓過他,但都撲空。這時47中的同學都勸他,傻子,你出身不好,那兒又出了人命,你趕緊另外再找地方吧,千萬不能回去了。反正你戶口還沒辦。薑傻子在北京同學家躲了一段時間後,風聲漸漸平息。他感到弟兄們都在那邊挨整,自己一個人跑了不像話,決定返回。他來到學校取戶口。管戶口檔案的老師問他:“給你開到哪兒?”他說:“阿巴哈那爾旗。”“你怎麽還到那兒?回去要給你抓起來怎麽辦?”他說:“沒關係。我一點都沒參與,說清楚就沒事了。”“你可考慮好了,戶口一開到那裏,就再也不能改變了。”他堅定地說:“我想好了。我得回去。”“你別那麽死心眼兒,你們那兒出了人命,你再去那兒,可要想想後果。”

47中全校的人都知道到內蒙古錫盟阿巴哈那爾旗的同學出了事,打死了人,已經抓了一個,還要再抓薑一凡。老師同學自然都向著47中的,希望薑傻子能平平安安度過這段危險期。

薑傻子懇切地解釋:“那兒的同學們歲數都小,出了事最需要有人出麵應付。我不能在他們有困難的時候,離開他們。”在傻子反複要求下,老師隻好給他辦了戶口手續。同學們都替他著急,說他回去是自己往虎口裏送。罵他沒有智慧,傻B!父母也急壞了,幾乎要跪下給他磕頭,乞求他別逞能。哪兒都可以插隊,幹嗎非到出了人命的地方去?傻子卻毫不猶豫地拿著戶口又返回了內蒙古阿巴哈納爾旗。在北京躲的這段時間,他雖然躲過了被抓之苦,良心卻不舒服。他有點像張學良一樣,本來完全可以不失去自由,卻偏偏要自己走進牢籠。

1968年底全國自己奔赴邊疆農村的青年學生成千上萬,但像薑傻子這樣,好不容易從出了人命的地方逃出來,再重新回去,自投虎口的恐怕不多,恐怕也就他一個。

果不其然,薑傻子一回內蒙古就被專政起來,說他是這幫打人凶手的黑後台……他被剝奪了各種權利,連他曾為之擔心的一些初中小同學也不再理他,說他步行去西藏是沽名釣譽,偽君子……有一個女生竟然說他是隱藏在革命隊伍裏的階級異己分子。傻子據理力爭,這女同學竟然氣急敗壞,抽他一耳光,罵他狗崽子,窮狂。薑傻子怒不可遏,又還了這女生一耳光,結果立馬被批鬥,說他搞階級報複!被就地監督改造。整日與隊裏的五類分子一起幹最繁重,最苦的活兒。背過死屍、起過廁所、打過石頭、趕過馬車……幸虧當時挖內人黨很亂,錫盟的公檢法也半癱瘓,旗公安局內部也分成兩派,結果沒顧上逮捕他。他這一段經曆如果寫出來,肯定是本很有可讀性的書,但由於時間久遠,大多細節已經遺忘。5年後打死人的事終於不了了之。閻小紅也被釋放,他才解除了本隊監督改造的日子。

慢慢的,阿爾山公社的知青們一個一個都走了,隻剩下了他在草原上放馬

傻子愛騎馬,也喜歡馬,為了給本大隊的馬群改良品種,增加集體收入,他千方百計從種畜場搞來一匹種公馬(據他神采奕奕對我講,其實是騙來的,也可說是借用幾天),並用兩匹當地馬從伊利特公社換來一匹卡巴金種母馬。他還弄了不少參考書,花好大精力搞人工配種試驗,興致勃勃,鼓搗得有滋有味。

下牧區後,他繼續幫別人跑腿辦事,這是他的生活習慣。每逢探親回北京,他的小本子上寫滿了要給牧民辦的事,整天整天給牧民買東西。所采購的物品堆了半屋子。父親感歎道:“薑一凡要是把對蒙古老鄉的感情給我們十分之一,就是個大孝子呀!”

慢慢的,阿爾山公社的知青們一個一個都走了,隻剩下了他在草原上放馬。他騎馬騎羅圈了雙腿,臉被曬得黢黑,滿是疙瘩。與牧民親如兄弟,整天喝酒吃肉,不住地抽煙。有一年春節他為了給一對新結婚的牧民捎高級蛋糕,不惜大年三十返回內蒙古,把老媽氣得撲簌簌流淚。

後來,盟文工團和盟烏蘭牧騎都曾想要他去拉二胡,他沒同意。

他本人是獨子,完全可以辦回北京,但他沒有。他對我說,我這麽老大不小了,回北京幹什麽?隻能到工廠當個工人,一想到每天按鍾點上下班就頭疼,我自由散漫慣了,還是草原比較適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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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樣的生個子,傻子都能騎

直到1981年,盟檢察院缺人手,檢察長親自請他去當信訪接待員,他才同意了。挨過整的人,最知道上訪的苦楚,最想混進公檢法給老百姓幹點事。1983年他又去呼市上了兩年政法幹部管理學院,回來繼續在盟檢察院幹。工作起來後沒日沒夜,啥也不顧。全錫盟檢察係統一提起薑一凡,沒有不知道的。能喝酒,能拚命,能說一口流利地道的蒙語。由於他有群眾基礎,處理來訪,解決糾紛都很有一套,下去辦案從沒出過差錯。

現在回憶起來有兩件事,有點對不住傻子,隱隱作疼。

那是1969年初冬,當傻子在最困難,最需要人幫助時,曾給我打過一個電報,說“十萬火急,火速來我旗”。我已聽說他們出了事,打死了人。但當時我在兵團處境也很不好,如果向指導員請假,肯定不批,就沒有過去。我們西烏旗離他們阿旗300多裏地,來回要用好幾天時間。不過我去不了,也應該寄封信或打個電報告訴他,而我當時卻沒顧上理他,這很不對。薑傻子這封電報還真加重了指導員對我的懷疑,認為我們北京的有一個集團。

還有一件事也使我慚愧。薑傻子長年挨整,一直單身。大約1983年左右,我的一陝西插隊同學問我:“有沒有男的,幫幫陳愛紅吧,她現在還沒對象。”陳是我們學校老初一女生,文革初期去門頭溝煤礦煽風點火,我們因為打了流氓而被工人團團圍住。在和工人們辯論中,她挺身而出,臨危不懼,表現出眾,舌戰群雄,把對方批駁得啞口無言。到陝西延安插隊後,可能因為戀愛問題,精神受了刺激,有點不正常,弄得沒人敢和她來往。再加上多年吃藥,把她吃成肥頭大耳,遠不如學校時漂亮。父親雖是個大使,也成了困難戶。

我想,陳愛紅這種病如果有了男朋友,結了婚,可能就會好的。就把薑一凡介紹給了她。當時曾有同學勸我,不要幹這事,陳愛紅有精神病。我卻僅憑跟她談過一次話,就斷定她沒病,同意了她本人的說法:是有某人害她,想封她的嘴,才說她有病,因為她知道這人幹的壞事。

薑傻子很快就和陳愛紅結了婚,並還把陳帶到錫盟住了一段。兩年過後,再見薑傻子時,他苦笑著對我說:“她確實不正常,而且越來越嚴重,生活都不能自理。沒一點記性,什麽都忘。睡覺時就把一堆帶血的月經紙扔在枕頭旁邊;屋裏蒼蠅成群,還不讓打,說蒼蠅也是小生命;衣服泡了一個月不聞不問,在水裏都漚出了臭味。成天就是睡覺,什麽家務活也不幹。” 我望著薑傻子那飽經風霜的臉,無言以對。

薑傻子每天下班後都要給妻子做飯,收拾被妻子扔了一地的東西。家被陳愛紅給弄得像豬窩般亂,又髒又臭。有一次她竟然一絲不掛爬到房頂曬太陽,轟動了錫林浩特市的左鄰右舍,給傻子帶來了數不清的苦惱。

我後來改變了立場,勸他離婚。他妻子也成天叫嚷離婚。但傻子的傻勁又上來了,雖然也埋怨過對方隱瞞了病情,卻始終下不了決心。以後陳愛紅的病情嚴重到砸鍋砸碗,不讓傻子吃飯。剛生的孩子也不管,寧肯抱著小狗把自己的奶奶喂小狗,卻不喂孩子,孩子給餓得老哭。沒辦法,傻子隻好把陳愛紅送回北京娘家治病休養。他們的小男孩薑炯,由薑傻子母親照料。

後經過反複折騰,聽說妻子最後還是跟他離了。

他用他42歲的生命實踐了當初去農村牧區落戶的誓言。他言行一致,說到做到,就這一點來說,他值得人們懷念

多年草原生活,讓傻子有一大幫牧民朋友,這些牧民一到錫林浩特就找他喝酒。他成了個遠近聞名的“酒鬼”,肝兒不好,還總大碗地喝。全身喝得胖了一圈,腦袋出奇地大。插隊前我比他塊兒,插隊後他比我塊兒,體重足有90公斤以上。他回北京去見老同學聊天,總要帶瓶白酒,一喝就是大半夜。

1986年因肝病他回北京治療,曾找過我前妻,幫他聯係到302醫院住院。醫生說傻子的病情很危險,已有肝硬化的症狀,讓他一定不能再喝酒。傻子一笑置之。出了院,就天天幫同事和牧民老鄉采購東西。每次在京期間,他就是采購員的角色,大部分精力用來幫別人買東西。有一次為買個假眼球,他跑遍了全北京城。他父母感傷地對我說:薑一凡從沒這麽熱心地為老兩口跑過腿。

1988年秋,薑傻子父親查出癌症晚期,他趕回北京守護照料。這時他自己的肝病也很嚴重,腹水使他係不上腰帶。可陪床期間,一有空還出去幫別人跑腿辦事買東西。來日無多的父親望著兒子的背影,默然無語。

等辦完父親的喪事,傻子匆匆來我家打個招呼就走了,因為我曾幫他父親找過一位施今墨的弟子,著名的治癌專家看病。薑傻子特地向我致謝。同學們和老媽都勸他在北京住一段,好好養養病,恢複一下體力。這一階段,他太累了。可他不幹。他早已把草原當成了家,北京的家當成了客棧。離開草原時間一長,他總坐臥不寧,日夜思念。

與老媽、孩子告別後,他拖著病軀返回錫林浩特。路上因身體疲倦,病情加劇,把公文包丟了,裏麵有持槍證。傻子心情沉重,到了錫林浩特就寫檢查,絞盡腦汁寫。兩三天後在辦公室昏倒,住進醫院。醫生檢查後通知了傻子的單位,薑一凡的門靜脈性肝硬化已到晚期,日子不多。

單位決定馬上送他回北京,在母親身邊度過最後時光,並給他買了3張飛機票,讓他能躺著回去。傻子卻死活不同意。他固執地說:“趕緊把飛機票退了,給我留在這兒!不會有人比草原上的人對我更好了。我是這兒的人,是死是活我都和錫盟的老鄉及同事們在一起,我要在這兒咽氣。”

檢察長隻好同意退票。是呀,錫盟各地來看望他的人,從早到晚,絡繹不絕。在個小地方,他才顯出了他的價值。在北京的茫茫人海哪有人知道他?1989年秋天那段時間,有個北京知青快死了,卻不回北京死,一定要死在草原的消息傳遍了全錫林浩特市。

認識他的蒙古牧民送來了各式各樣的營養品,把病床下麵塞得滿滿。仍在錫林浩特的知青們,北京的、天津的、呼市的,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紛紛前來探視。他的幾位蒙古族朋友,一到周末就提著酒菜與他相聚。大家知道他快要走了,聚會的機會有限。其中有個冷凍站的朋友,特地給他留下兩罐液氮,以備後事。

在3個月的住院期間,盟檢察院的同誌日日夜夜陪床,100多名幹警都為他喂過飯菜,端過屎尿。為此他們準備了一百多副手套和幾身隔離服。用檢察長的話說:“為了一凡,我們整天去照看,冒著檢察院關大門的風險。”

到最後時刻,他進入深度昏迷狀態。一名女知青在病床前不斷地呼喚著他:“薑一凡,堅持住,你媽媽就要到了,堅持住!”這名女知青用濕毛巾一遍一遍地擦拭著他幹裂的嘴唇。任錫林副檢察長親自把他母親和孩子從北京接到錫林浩特。但母親走進病房,無論怎麽喊他,他也無力睜開眼睛。

4歲的孩子拚力大叫“爸爸,爸爸!”他毫無反響,孩子急得用小手揪著父親耳朵,把嘴對著耳朵眼,使勁大叫:“爸爸!你睜開眼看看我呀!” 人們這才突然發現傻子的眼角處滾動著一粒巨大的淚珠。可他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1989年10月8日,薑一凡因肝硬化死在了錫林郭勒盟大草原。留下了一個4歲小男孩和一個孤零零的老娘。牧民們痛哭失聲,把一瓶一瓶酒往他身上灑,讓他喝個夠。有個蒙古老漢跪下來給薑傻子咚咚磕頭,念叨著薑傻子臨終前,還囑咐同事幫這老漢把買藥的錢墊上。

知青們自發地湊了4000元送給了薑傻子的母親。並對她說:當年和一凡一起來錫盟草原的有4000多人,您就當是他們每人都盡了一點心意吧。

望著一撥又一撥來送行的人群,有人感歎道:薑一凡這輩子值了,咱盟檢察院最大的官兒死了也未見得有這麽多人來看望。

薑傻子自投虎口,熱心於為牧民辦事,真正在邊疆紮了根,把生命的終點選擇在了草原,很是與眾不同。確實有點傻子精神!唯一的缺憾就是他與蒙古牧民“同流合汙”,喝酒喝得太厲害了。還有,他對父母過於冷淡。

我當時正在巴黎。他去世後一年多才知道。非常後悔,要知道他將不久於人世,最後那次見麵怎麽也得多和他說幾句話。

薑傻子在北京生活了21年,在內蒙古大草原上也生活了21年。他用他42歲的生命實踐了當初去農村牧區落戶的誓言。他言行一致,說到做到,就這一點來說,他值得人們懷念。他當初步行去西藏是他生命中的一次認真的嚐試,沒有什麽錯。退一步說,就算有點沽名釣譽,出風頭的思想也很正常,可以理解。

青年人腦子一熱,說些革命的話,幹些革命的事,出出名,逞逞能都很容易。但真正付諸實行21年,把一生都搭上,死也非要在草原上咽氣卻不容易了。

我們的薑傻子做到了!了不起!

來源:新三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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