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注 :上個係列“多國紛爭”介紹了自從劉裕建立南朝宋國以來的多國紛爭,尤其是中原西北部秦涼隴西一帶。但包括胡夏和西秦以及東北的北燕先後被北魏蠶食之後,北魏又在公元439年九月消滅了占據涼州長達三十多年的北涼,從而基本統一了北方,真正形成宋魏並立的南北朝局麵。這期間,劉宋政權經曆了所謂元嘉之治,政治穩定,經濟繁榮,國力雄厚,所以宋文帝一直不能放棄北伐的念頭。南宋詞人辛棄疾在他的永遇樂北固亭懷古詞中說:“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講的就是這段曆史。當年,西漢大將霍去病北伐匈奴,大獲全勝,然後到狼居胥山築壇祭天,稱作封狼居胥。因此封狼居胥是所有漢人北伐的最高榮耀,而宋文帝的誌向也是要征服北魏,進而封狼居胥。這一願望貫穿了他整個後半期的執政,盡管沒有成功。所以這段曆史就以此為標題。)
公元439年底,隨著東北的北燕和西北的北涼先後滅亡,北魏成了中原北方唯一的大國,中國從此真正進入了北魏和劉宋對峙的南北朝時期。
宋元嘉十七年即公元440年正月,宋南豐太妃司馬氏去世。她是被廢的宋少帝(後貶為營陽王)皇後。蜀地叛黨趙廣和張尋等人也在這期間謀反,結果失敗伏誅。
宋司徒劉義康專總朝權。宋文帝長期身體羸弱多病,身心疲勞,疾病經常發作,屢次幾乎病故。劉義康盡心照料,藥湯和食物總要他親口嚐後才奉上給宋文帝,有時還整個晚上不睡覺地侍奉他,同時朝廷內外的許多事情也都由他一人獨斷專行。他生性喜歡處理公務,糾正和校對文件和訟案,辦事非常認真盡職。宋文帝於是將大部分事情都委托給他,而他所陳奏的事情,也全都答應;地方大員以下,全讓劉義康挑選敘用;赦免或誅殺這類大事,他也讓劉義康時時以錄尚書事的權力決定。因而劉義康勢傾遠近,朝野上下無不趨附於他,每天清早府門前經常就已有數百乘車輛。劉義康總是親自接待這些來賓,未曾懈怠。他而且記憶力特別好,耳聞目見的事情,經常終身不忘。他還喜歡在大庭廣眾的場合,提起自己記憶的事請以顯示聰明。辦事幹練的士人,多數都得到他的敘用和知遇。他曾跟劉湛說:“王敬弘和王球這班人,有什麽本事!卻能坐取富貴,實在叫人不可理解!”然而他曆來沒有什麽學識,也不識大體。有才幹有能力的朝廷官員他都聘請到自己的府上,而府上那些能力不行或忤逆他旨意的人則被派到朝堂任職。他還自以為兄弟是手足至親,在宋文帝麵前沒有君臣的分別,隨心所欲,毫無防備。他還私下雇用了六千多童仆,也不上奏朝廷。全國各州郡獻上禮品時,總是把最好的送給劉義康,其次的才進獻給禦座。宋文帝曾在冬天吃州郡獻上的柑子,感歎說形狀和味道都很差。劉義康說:“今年的柑子也有佳品。”就派人到自己的東府取來上等柑子,居然比獻給宋文帝的要大上三寸。
領軍將軍劉湛和仆射殷景仁結怨很深,劉湛想倚仗劉義康的勢力壓倒殷景仁。劉義康權勢越來越大,劉湛也就越來越推崇他,幾乎把他當作皇上那樣,因此宋文帝逐漸開始心中不滿。劉湛剛入朝時,宋文帝非常寵信他。劉湛善於談論如何治理國家,對前代的政事非常熟悉,講起來頭頭是道,聽的人往往入迷而忘了疲勞。他每次從雲龍門進宮,車夫總是當即解下車馬,而他的左右隨從以及儀仗也全都各自散走,從不等待,因為知道他不到晚上是不會出宮的,已經習以為常了。後來劉湛煽動劉義康恣意妄為,宋文帝雖然內心很不高興,但接待他的禮儀還跟從前一樣。他還曾跟自己的親信說:“劉班(指劉湛)剛從西邊回來時,我和他談話,經常看時間的早晚,生怕他就要離去。待到他入宮侍奉後,我也看時間的早晚,隻不過現在是隻怕他不走。”
殷景仁暗中勸宋文帝說:“相王(劉義康)的權柄太重,對社稷沒有好處。陛下應當稍微加以裁抑。”宋文帝心裏同意他的看法。
司徒左長史劉斌是劉湛的族人;大將軍從事中郎王履是前東晉司徒王謐的孫子;他們和主簿劉敬文以及祭酒魯郡人孔胤秀都因為很會拍馬逢迎有寵於劉義康。他們看到宋文帝多病,都談論說“皇上一旦晏駕,應當樹立年長的為君。”宋文帝曾經病危,讓劉義康起草顧命詔書。劉義康回到他的內閣省,流著眼淚將這事告知劉湛和殷景仁。劉湛說:“天下如此艱難,豈能是年幼君主所能駕禦得了的!”劉義康和殷景仁都沒有答話。而孫胤秀等人馬上就到尚書義曹那裏尋找東晉鹹康末年朝廷立年長的晉康帝為嗣的往事,但劉義康並不知道這事。宋文帝病情好轉後,多少聽說了這事。而劉斌等人依然密謀,想讓皇位最終歸屬劉義康,於是結黨營私,窺視宮中和內閣各省的變化,凡是和他們意見不同的人,總要千方百計地加以陷害。他們還羅織殷景仁的罪過,甚至捏造事實,將這些材料送給劉湛。從這時開始,皇上和丞相兩邊的勢力已經涇渭分明了。
劉義康想讓劉斌擔任丹陽尹,並在和宋文帝談話中提起他家如何貧窮。話還沒說完,宋文帝就打斷他說:“讓他到吳郡好了。”後來會稽太守羊玄保請求回朝,劉義康又想讓劉斌接替他,趁機問宋文帝道:“羊玄保想回來,不知道讓誰接任會稽太守為好?”宋文帝當時心裏還沒有適當人選,但不想用劉斌,就倉猝地應道:“我已用王鴻接替他了。”自從去年(339)秋天起,宋文帝就不再前往劉義康的東府了。
五月初六(癸巳),劉湛因為母親去世而以丁憂離職。劉湛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經很明顯了,性命恐難保住,便跟親朋好友們說:“今年一定要出事。往常全靠自己的口舌能言善辯,所以拖延了一段時間。現在算是無路可走,靠嘴上功夫也沒希望了。大禍來到的日子還會太久嗎?”
同時,宋太子劉劭來到京口拜謁京陵,司徒劉義康和竟陵王劉誕等人跟他同往;南兗州刺史江夏王劉義恭從江都前去和他們會合。
七月二十六(壬子),宋皇後袁氏去世,並在兩個月後下葬。
九月底,宋文帝和彭城王劉義康之間的矛盾已經明朗化,並即將演變成大亂。十月初六(戊申),朝廷收捕劉湛交付廷尉監獄,然後下詔揭露他的罪狀,就在獄中殺了他,連同他的兒子劉黯、劉亮、劉儼及其黨羽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八人;還將尚書庫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流放到廣州,繼而大赦。初六那天,宋文帝還敕令劉義康入宿,結果將他軟禁在中書省,當晚,朝廷就分別收捕了劉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驥率領禁軍在殿內戒嚴以備萬一,並派人宣旨轉告劉義康有關劉湛等人的罪狀。劉義康上表遜位,宋文帝下詔任命劉義康為江州刺史,侍中、仍然兼任大將軍,出鎮豫章。
當初,殷景仁臥床稱病長達五年,雖然無法見到宋文帝,然而互相之間都有密函來去,每天都有十多次往返。朝政不論大小,宋文帝總要谘詢於他。這些事情辦得非常秘密周詳,根本沒人知道任何蛛絲馬跡。逮捕劉湛那天,殷景仁讓人彈去他衣冠上的灰塵,身邊隨從都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當晚,宋文帝臨幸華林園的延賢堂,在那裏召見殷景仁。殷景仁還自稱有腳病,坐在小床椅上入座。宋文帝將處理劉湛等人的案子全都委托給他。
當初,檀道濟舉薦吳興人沈慶之,認為他忠誠謹慎,很懂得用兵。宋文帝因此派他負責東掖門的防守禁衛。劉湛擔任領軍(總管禁軍)時,曾跟他說:“將軍在這位子上已經很久了,找個日子要跟你好好談談。”沈慶之嚴肅地說:“下官在這位子上十年了,自然應當調換,但也用不著麻煩明公!”收捕劉湛那晚,宋文帝開門召見沈慶之。沈慶之全副武裝束緊褲管入宮,宋文帝問他說:“愛卿為何裝扮得這麽嚴肅?”沈慶之答道:“陛下半夜召喚禁衛頭領,肯定有什麽急事。臣擔心沒有時間再回去換軍服。”宋文帝當即派沈慶之去收捕劉斌,把他殺了。
驍騎將軍徐湛之是徐逵之的兒子,和劉義康的關係特別密切,宋文帝非常討厭他。劉義康失敗和劉湛被捕後,徐湛之本來獲罪當死。他母親會稽公主在兄弟姊妹中是最年長的嫡生公主,宋文帝曆來很尊重她,皇室家事無論大小,總要谘詢她後才辦理。劉裕貧窮低微時,曾經自己到新洲收割荻草,他身上穿的粗布衫襖,就是會稽公主生母臧皇後親手做的。劉裕富貴後,將這件衫襖交付給會稽公主說:“後代中如有驕矜奢侈不肯節儉的人,可以讓他們看看這衣服。”這時,會稽公主入宮謁見宋文帝,號哭不止,不再履行君王和臣妾之間的禮節,而是用錦囊裝著這件粗布衫襖,猛地擲在地上,說:“你家本來十分貧賤,這是我母親親手為你父親做的。今天你吃飽了,就要匆匆忙忙地殺害我兒子!”宋文帝不得不赦免了徐湛之。
吏部尚書王球是王履的叔父,因為生活簡樸恬淡而享有美名,並為宋文帝所器重。王履生性則不同,他急功近利,盡力投靠劉義康和劉湛。王球屢次勸戒,王履不肯聽從。朝廷誅殺劉湛那晚,王履急急忙忙地打赤腳跑去告訴王球。王球讓身邊仆人拿鞋子給王履,先溫了一杯酒給他壓驚,然後問他道:“平常叔父跟你怎麽說的?”王履早已嚇壞了,一句話都答不上來。王球慢慢地安慰他說:“有阿父在,你還怕什麽!”宋文帝因為王球的緣故,赦免了王履的死罪,隻是將他罷官軟禁在家裏。
劉義康執掌大權時,人人爭著和他靠近親昵,唯有司徒主簿江湛很早就看出端倪,上疏請求外派出任武陵內史。檀道濟曾為兒子向江湛求婚,江湛一再謝絕。檀道濟後來又通過劉義康向他求婚,江湛反而拒絕得更堅決,因此檀道濟和劉湛二人的大難都沒牽連到他。宋文帝聽說後對江湛十分嘉許。江湛是已故湘州刺史江夷的兒子。
彭城王劉義康被軟禁在中書省十多天後,總算見到宋文帝任命他為江州刺史的詔書。他謁見了皇上,宋文帝隻是對著他慟哭,其他沒什麽話說。臨行前,宋文帝派沙門僧慧琳去看望他。劉義康問道:“弟子還有回到京城的可能嗎?”慧琳道:“可惜明公不肯多讀幾百卷書!”
當初,謝裕的弟弟吳興太守謝述累次輔佐劉義康,多次規勸他,對他有所幫助,但很早就去世了。劉義康即將到南邊赴任時,歎道:“以前謝述總是勸我退,而劉班(即劉湛)總是勸我進。可是早死的卻是謝述而不是劉班,所以這場災難也是在所難免!”宋文帝也說:“要是謝述還在,義康一定不會一至於此!”
宋文帝任命征虜司馬蕭斌為劉義康的谘議參軍,領豫章太守。江州政事無論大小,全都交予蕭斌。蕭斌是蕭摹之的兒子。宋文帝還派龍驤將軍蕭承之帶兵防守。劉義康喜歡的身邊隨從,宋文帝都聽任他們跟隨前往。朝廷給劉義康的待遇非常優厚,宋文帝也經常跟他信件往來,朝廷的大事也都及時向他轉達。
許久之後,宋文帝到會稽公主那裏赴宴,大家都很高興。突然,公主坐起身來,再拜叩頭,悲不自勝。宋文帝不知道她究竟什麽意思,親自起身扶她起來。公主說:“車子(劉義康的小名)到年底必定不被陛下寬容。今天臣妾特地為他請命。”因而失聲慟哭。宋文帝也開始落淚,然後指著蔣山發誓說:“公主不必憂慮。如果我違背今天的誓言,那就是對不起初寧陵(安葬宋武帝劉裕的皇陵,顯然是很重的誓言)。”當即將自己所飲的酒壇封起來賜給劉義康,並寫信說:“會稽姊姊飲宴時想到了弟弟,剩下的酒現在封起來送給弟弟。”所以公主在世的日子裏,劉義康得以安然無恙。
宋文帝接著征召南兗州刺史江夏王劉義恭為司徒、錄尚書事。十月二十四(戊寅),宋文帝任命臨川王劉義慶為南兗州刺史,殷景仁為揚州刺史,仍然兼任仆射和吏部尚書。劉義恭接受彭城王劉義康的教訓,雖然名為總錄尚書,卻隻是為皇上遞行文書而已,宋文帝因此十分放心。宋文帝每年給相府的費用高達二千萬錢,其他物品也差不多值這麽多錢。然而劉義恭生性奢侈,還經常不夠用。宋文帝又另外加錢,每年額外的也有近千萬。
殷景仁擔任揚州刺史後,身體日益孱弱,終於一病不起。宋文帝專門為他下了一道敕令,要求靠近他府邸的西州道上不能有車聲。十一月底(癸醜),殷景仁病故。十二月初十(癸亥),宋文帝任命光祿大夫王球接替他擔任仆射。五天後,他又任命兒子始興王劉浚為揚州刺史。當時劉浚年齡還很小,州裏政事全盤委托給後軍長史範曄和主簿沈璞。範曄是範泰的兒子;沈璞則是沈林子的兒子。範曄不久就升遷為左衛將軍,朝廷又任命吏部郎沈演之為右衛將軍,兩人一道掌管禁旅。朝廷接著任命庾炳之接替擔任吏部郎,一道參與朝政機密。沈演之是東晉英烈沈勁的曾孫。
範曄是個俊才,然而薄情寡義,品行很差,多次觸犯禮教規範,因此被士大夫階層所鄙視。他秉性急躁貪財,自以為才能卓絕,經常有怏怏不得誌的感覺。吏部尚書何尚之向宋文帝進言道:“範曄誌趣和常人不同,應當將他外派為廣州刺史。如果留在朝裏,一旦他犯了大罪,很可能不得不被處死。對大臣屢次處以極刑,對國家沒有好處。”宋文帝說:“剛誅殺了劉湛,現在又要將範曄貶出朝廷,人們會認為愛卿等人容不下人才,也會認為朕相信讒言。隻要我們都知道他的缺點,諒他也成不了禍害。”
劉宋的事情暫時放下。這年(公元440)正月二十(己酉),已經投降北魏的北涼王沮渠牧犍的弟弟沮渠無諱入寇已經是北魏屬地的酒泉。北魏守將元絜看不起他,出城和他對話,想規勸他投降。三天後,沮渠無諱捉拿了元絜,進而包圍酒泉。
二月,北魏派通直常侍邢穎出使劉宋。三月,沮渠無諱攻拔酒泉。四月初一日食。四月二十三(庚辰),沮渠無諱入寇北魏的張掖,而也已叛魏的張掖王禿發保周則進駐刪丹。四月底(丙戌),魏世祖拓跋燾派撫軍大將軍永昌王拓跋健率領諸將討伐他們。
五月十八(乙巳),沮渠無諱再次包圍張掖,但無法攻下,隻好退保臨鬆。魏世祖也不再派兵征討,隻是用詔書去招降他。六月二十一(丁醜),北魏皇孫拓跋浚出生,魏世祖因此宣布大赦,改元太平真君,取寇謙之《神書》裏說的“輔佐北方太平真君”的意思。
七月初三(己醜),北魏永昌王拓跋健擊番擊潰禿發保周。禿發保周逃走,拓跋健派安南將軍尉眷追趕。二十多天後,走投無路的禿發保周被迫自殺。
七月初十(丙申),北魏太後竇氏去世。八月底(甲申),沮渠無諱派他的中尉梁偉前往拓跋健那裏請降,並將酒泉郡以及他所俘虜的將士包括元絜等人全歸還北魏。魏世祖派尉眷留下鎮守涼州。十一月初三(丁亥),魏世祖來到山北。
也是在這年,北魏寧南將軍王慧龍去世,當年曾被宋派去刺殺他的呂玄伯因為感激他寬恕的大恩,留守他的墳墓,終身不肯離去。同時,魏世祖打算任命伊馛為尚書,封郡公。伊馛謝辭道:“尚書的事務繁多,公爵的位置至重,並非像臣這樣年輕愚昧的人所應當接受的。”魏世祖問他想要什麽,他答道:“中護國和秘書省這兩個內閣省有很多文人。如果皇恩繼續垂憐不已,那麽請讓臣到那裏當一位助手。”魏世祖覺得有理,便任命他為中護國將軍和秘書監。
這年,大秦王楊難當重新自稱武都王。
要想知道北魏和劉宋的未來,請看下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