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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平仄間的千年心事之二

(2025-03-27 06:16:48) 下一個

 藏在平仄間的千年心事之二

 

暮春的細雨斜織著長安城,崇真觀外的梨花簌簌落下,像極了那年魚幼薇在鄠杜郊外拋灑的詩箋。溫庭筠總愛在這樣潮濕的天氣裏,隔著道觀斑駁的粉牆,聽裏麵傳來清越的琴聲。他知道那是幼薇在彈《幽蘭操》,曲調裏藏著隻有他們才懂的暗語——就像當年他教她作詩時,總把心事藏在平仄的夾縫裏。

 

初見時她才十歲,梳著雙鬟,在裴氏林間采桑葚。他三十四歲,已是名滿京華的"溫八叉"。小丫頭踮腳遞來沾著露水的桑葉:"先生可要題詩?"他大笑揮毫,墨跡暈染成她一生都走不出的迷宮。後來她總說,那日他衣袂翻飛如鶴,在宣紙上投下的陰影,恰似後來籠罩她命運的讖語。

 

鹹宜觀的青燈照見太多秘密。魚玄機——如今她已不用"幼薇"這個稚嫩的名字——正在謄抄新作《贈鄰女》。"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兩句力透紙背,墨汁在"郎"字上洇開,像滴永遠擦不幹的淚。案頭擺著溫飛卿昨日托人送來的《瑤瑟怨》,她故意不展卷,卻記得每個典故都是他們共同埋下的伏筆。那年她十五歲,剛被李億遺棄,披著道袍在雪夜叩響他的門。他煮了薑茶,卻把矮榻讓給書童睡,自己站在廊下聽了一宿更漏。

 

溫庭筠此刻正在終南山的薄霧裏策驢徐行。褡褳裏裝著給幼薇新譜的《更漏子》,詞牌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玩笑——那年她及笄,他送她玉簪時說:"更漏催人老。"她反手將簪子插進他襆頭:"先生怕老,幼薇不怕。"如今他須發皆白,終於明白有些誓言比玉簪更易碎。山徑轉角處突然竄出隻白狐,驚得驢子嘶鳴。他想起幼薇最近的詩裏總提狐仙,說它們"月明偷學步虛聲",不禁苦笑。這丫頭總能把禁忌寫得如此剔透。

 

道觀後院的合歡樹又開花了。魚玄機倚著樹幹數地上光斑,忽然發現樹皮上刻著極小的字:"蕙蘭"。這是十四歲那年,她逼著溫飛卿刻的。當時他說:"草木有本心。"她立刻接:"何求美人折?"說完才驚覺,自己早把他《菩薩蠻》裏"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的閨怨體,學得入骨三分。如今鷓鴣仍在詩裏成雙,他們卻連師徒名分都成了負累。

 

秋雨來時,溫庭筠正在整理《握蘭集》。突然翻到一頁泛黃的浣花箋,上麵是幼薇十三歲的筆跡:"階前亂草和煙老"。他心頭一顫,這分明是對他"江上柳如煙"的續寫。當年他批注"有巧思",卻不敢告訴她,自己悄悄把這張紙夾進了詩集最深處。窗外雨打芭蕉,他恍惚看見穿杏紅襦裙的小丫頭在回廊下奔跑,發間銀鈴響得讓人心慌。如今鈴聲化作道觀簷角鐵馬,在風裏說著"不合時宜"。

 

處決那日沒有下雨。魚玄機在牢裏用炭筆在牆上續寫《賣殘牡丹》:"臨風興歎落花頻"。獄卒來提人時,她突然問:"溫先生可來送行?"得到否定答案後反而笑了。劊子手的刀映出她最後的表情——竟是釋然的。後來溫庭筠在《舊唐書》縫隙裏讀到這段記載,墨跡突然化作黑蝶紛飛。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午後,幼薇指著《漢書》裏"使君自有婦"的句子問他何解,他竟慌亂打翻了硯台。

 

多年後有人掘開鹹宜觀舊址,在合歡樹下發現個陶罐。裏麵除了詩稿,還有枚生鏽的鈴鐺,鈴舌上纏著褪色的紅繩。展開最舊的那張紙,但見溫庭筠的字跡:"蕙蘭非草,八叉非木。"而背麵是魚幼薇後來添的:"平仄如塤,千年獨奏。"風吹過時,殘頁沙沙作響,仿佛還在爭論某個韻腳該押"十一尤"還是"十二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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