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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中的水晶球(20)

(2015-04-01 22:53:23) 下一個

烽火中的水晶球

20、神秘的客人

 我們住在南京城南的城牆根下,除了房東三姨隔三差五地來看望外,可以說完全與世隔絕。三姨來有個習慣,要嘛是對著爸爸流著眼淚低低訴說什麽,我一看就猜到一準是受了被我稱作烏鴉、鍋鏟的大老婆、二老婆的氣,要嘛就是找媽媽拉家常,我也知道一準又送來了什麽要做的針線活了。其他外人,一個也沒有。媽媽常常對我說,“戰前的時候,家裏客人才多呢,我們家的那個客廳呀——”她一提到“客廳”,眼神就定住了,我就知道跟我眼下住的陳家牌坊18號不是一回事,媽媽是在想我們南京“戰前”的那座老宅了,“那時候客廳裏都坐滿了客人,全是你爹的同事、學生……現在倒好,南京除了你大伯,再沒人了,都散了。”

但是有一天,我們家居然來了位神秘的客人。

那是一天的下午,家裏隻有爸爸和我兩人。我因為這一陣子痔瘡好好壞壞,屙血多了,爸爸不叫我去挖野菜了,要我在家休息,繼續上他的“學校”,功課完成了就坐家門口小板凳上曬曬太陽。這時候,來了個賣芝麻糖的。南京過去的民俗是很豐富多彩的,不像經過“革命”之後,大水衝洗的一幹二淨,即使後來想恢複,也都失去了原汁原味。單單就拿走街串巷收破爛這一行當,就是形形色色,有“挑高籮的”,“換糖人的”,“換芝麻糖的”等等,我最喜歡的是“換芝麻糖的”,人還沒到,老遠那短笛活潑跳躍的曲調就送到了你的耳邊,於是孩子們就會衝出家門一窩蜂地跟在後麵跑。換芝麻糖的人就會把肩上挑的擔子往籮筐上一擱,孩子們就呼啦一下子圍住了籮筐,看蓋在上麵的匾裏的芝麻糖,它們有的像小棍棒,有的細得像是一根樹枝,還有的盤成一圈又一圈,像條長蛇似的。孩子們就紛紛拿出零錢,或是拿出家裏舊的衣服鞋襪來換,那人會把物件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一陣子,就從匾裏麵長蛇身上敲下一小段芝麻糖交給孩子,再揭開圓匾把舊衣服鞋襪朝筐裏一撂,匾重新蓋上,這樁交易就算完成了。

今天來的這個“賣芝麻糖的”,也是一邊吹著手中的短笛,一邊四處張望著。他戴著頂破草帽,帽簷壓住了眼眉。我身上穿的都已經舊的不能再舊了,哪來的什麽舊衣服可以拿出來換的,所以我也從來沒有嚐過芝麻糖的滋味,除了聽聽他手中那短笛愉快的音樂外,我哪裏會有什麽奢求?

那個人走到我家門口,仔細看了門上的門牌半天,又看看周圍,見沒有人,突然問我,“小弟弟,你是這家的?”

我點點頭。

“你姓汪?”

我又點點頭,但心裏覺得奇怪,這是什麽人啊?他怎麽知道我姓什麽?我站起身來,準備關門進屋去。

“哎哎,小弟弟,別忙走啊。麻煩你問問你爹,你們家有沒有香爐要賣?”

我趕緊跑進屋,說,“阿爹,門外有個換芝麻糖的,要我問你家裏有沒有香爐要賣?”

爸爸一聽愣住了。他想想說,“走,看看去!”說完領前走了。

爸爸的這個行為更讓我奇怪。因為住到這兒一年多我從沒看他開過家門更別說出家門了,這個人到底是誰呢?能讓爸爸這麽看重?

我隨爸爸到了門口。

爸爸問,“你要買的是什麽樣子的香爐?”

那人答,“宣德爐。”

“要哪一年的?”

“宣德三年。”

“什麽式樣?”
    “雙耳三足。”

爸爸點頭說,“有,進來吧。”

那人把擔子挑進了天井放了下來,又朝門外兩邊看看,然後關上大門隨著爸爸一起進了屋。他一雙敏銳的眼睛環視了屋裏屋外,然後才跟爸爸一起坐在靠窗的桌前。

“您就住在這裏?”

爸爸一聲苦笑代替了回答。

他又看看我,問,“這是您的小兒子?他不會……”

爸爸好像明白他的意思,說,“你放心,他很小,身體不好,失學在家,他從不跟外人來往。”

那個人點點頭,說,“我是重慶方麵的。我找您找得很不容易。”

爸爸沒說話,隻是兩眼定定地看著他。

“我找您還因為這是您的一個好朋友吳將軍的特別囑托。”

“哪個吳將軍?我怎麽不認識?”爸爸問。

“吳振南。”

是吳伯伯!我立刻支起了耳朵聽。

爸爸眼睛一亮,臉上的疑雲立刻一掃而空,他身子朝前湊了湊,急切地問,“振南他,他怎麽樣?”

“他輾轉了幾千裏,成功地穿越了戰線,到了大後方。仍然在海軍部任職。”

“哦!”

“他要我無論如何要找到您,這是他托我交給您的。現在我總算能交差了。”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封口的紙包,交到爸爸手裏。

“這是什麽?”爸爸問。

“這是他的一點點心意。”

爸爸接過來說,“我很慚愧,國家有難,不能效力,在此苟且偷生而已。”

那人不以為然地搖著頭道,“汪老將軍話不能這樣說。您是退休了的。吳將軍也多少告訴過我您的情形。您拖家帶口,老的老小的小,聽說當初跑反攜親帶友三十餘人,一路走一路分流,這個家您能甩掉嗎?您不像吳將軍,家眷不多,又早做好了安排,隻身一人,行動方便。好了,見到您我也放心了。我今天找到您還要告訴您一個消息:王壽廷將軍殉難了。”

“什麽?”我明顯地看見爸爸混身一震。我雖然不懂什麽叫“殉難”,但從他說話的口氣,以及他倆臉上的表情,知道肯定是一樁特別嚴重的事情。

“他是今年初被放出來的。他在鬼子監獄裏吃足了苦頭。日本人早就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手裏握有國軍在上海租界全部海軍將領的人員名單,所以進去後就嚴刑拷打。聽知情人講,老虎凳,辣椒水全用上了。但他堅不吐實,最後,最後,肺都爛了……”那人說到這裏,痛苦地緊閉著眼睛。

“後來呢?”

“後來日本人看看他活不長了,嘴裏又榨不出東西來,就放了他,目的是用來做釣餌吧。可憐,王將軍是……是……爬著出來的……出來不久就,就死去了……”

他的這番話我是全聽懂了。我知道,王伯伯,那個長著團團臉蛋麵部總帶著笑容的王伯伯是被日本人活活地打死了。

屋子裏一片靜默。

最後那個人說,“我得走了。”

爸爸沒有回答,他低著頭,好像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我得走了。”那個人又重複一句。

爸爸這才回過神來,神情有些恍惚,拚命裝做出平常的樣子,但他的聲音卻在顫抖,說,“好,好……你、你是怎麽找到我這裏來的?”

那人擺擺手說,“放心吧,我走之後,不會再來了。”他說著站起身來,帶點隨意的口吻說,“再說了,您老住這裏也不光您一人知道,我說的對嗎?”接著又問,“您這裏還有其它的門出去嗎?”

爸爸定了定神,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力求讓自己的情緒平息下來,但是他的麵頰卻在不聽話地抽搐著,“穿過,穿過,”他手指盡管往外指,但話卻跟不上,“這個前院,那裏還有一扇,一扇門,通到另一條街,不過平時是鎖著,鎖著的。這樣吧,”他轉身對我,“洪武,你去,去,跟三姨說一聲,說我來了一位客人,請她開,開,開開那扇門,讓他出去。替我謝謝她。會說嗎?啊?”他說到“啊”字聲音發尖,像哭。

我點點頭,剛要轉身,又被爸爸叫住了,他叮囑說,“要是有外人在,在,就不要說,立刻……回來。聽、聽懂了嗎?”他的聲音在抖顫著,有幾個字發音很古怪,好像他內心裏有股巨大的洪流必須衝出身軀,他正竭盡全力在關緊閘門,然而洶湧的波濤已經不可遏製了。

我又點點頭,轉身飛快地跑了。

我跑到圓門前,看見門開著個縫兒,我貼近門縫去聽,就聽到大老婆那烏鴉嘴的呱噪:

“三姨太,我們達夫來電話,說宮本先生指明要聽你的戲,要你今晚給他一個人開堂會呢。嘻嘻。”

三姨沒有應答。

“喲,還不好意思啊?”是鍋鏟的聲音,“能做還不敢說啊?假正經裝給哪個看?不要臉的狐狸精!”

“放你媽的屁!”我聽見三姨憤怒的聲音,“你們都給我把嘴放幹淨些!誰想跟宮本誰去,我不攔著。別在我頭上攪屎棍!”

“喲喲喲喲——”現在是大老婆、二老婆兩個人的合唱,“放心,等達夫回來,我們不跟他說,三姨太,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我一聽她們已經吵起來了,這可怎麽辦啊?忽然我想出了一個主意,便隔著圓門大喊一聲,“三姨!”

這一聲喊得夠大,果然裏麵都靜下來了。

“什麽事啊?”三姨問我。

“我爸要我來告訴你,隔壁鄰居家的山牆有點歪了,怕砸下來砸壞你們的屋頂,爸爸請你過來看看。”

三姨果真立刻出來了。她見是我,立刻問,“你帶我去看看哪兒的牆歪了?”

我踮起腳尖,對著她的耳朵低聲說,“騙你呢。我看她們都在罵你……”

三姨讚許地輕拍了一下我的腦袋,說,“真聰明!謝謝你幫我解了圍。有事情找我?”

我又踮起腳尖,輕聲說,“爸爸來了客人,想走你們這邊的門出去。還要你不要讓人知道。”

三姨立刻警覺起來,她會意地返身把圓門帶上,故意大聲說,“行,我去看看是哪家的山牆,走吧。”

三姨帶我走到花園盡頭,這裏果然有扇門,木製的門柵上下對關,中間還外加了把鎖。

三姨把鎖打開,告訴我,“我就不站這裏了。你把客人送走後,就把上下木柵像這樣關上就行了。”她做了個樣子給我看,又輕拍我的腦袋然後進了圓門,我聽見門從裏麵拴上的聲音。

我把客人送走後,踮起腳就夠著關上了兩道木柵,回到了我們的屋子。這時我看到了令我震撼的一幕:我看見爸爸站立在窗前,麵對著窗外,他的臉上已是老淚縱橫。他的肩頭、他的手,都在劇烈地顫動著,然後緩緩地緩緩地舉起右臂,對著窗外的天空,行了個軍禮。伴隨著軍禮的,是他強壓住的陣陣抽泣。

這輩子,我隻見過爸爸行過兩次這樣的軍禮。後來的一次是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當爸爸看到《新華日報》上登載了我國海軍元老、晚清南北洋海軍統領、中國國家政協委員薩鎮冰先生逝世的消息後,也是獨自一人遙望南邊的天空行了個軍禮。

當天媽媽回來後,爸爸把白天發生的事告訴了媽媽。說到王伯伯“殉難”,媽媽也流下了眼淚。最後,我聽見爸爸不無擔心地說,“看來住這裏也不百分百安全。既然重慶方麵都能找到我,日本人就更能找到我。我就是有一點弄不明白,那人說什麽我住在這裏絕不就我一個人知道。你猜還會有誰呢?”

媽媽想想說,“是還有另一個人知道。”

“誰呢?”

“你兄弟。”

“這個嘛,我想不會。”爸爸堅決搖頭,“我哥哥雖然對我不很仗義,但他還絕不會去出賣我,這一點我心裏有數。”

“我沒有說他會出賣你。我是說,他是個生意人,交際廣,難免不小心說漏了嘴,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個……倒有可能。”爸爸點著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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