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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中的水晶球(26)

(2015-04-13 02:45:52) 下一個

烽火中的水晶球(26)

 雪夜救難

發卡這件事情以後,小美麗對我的態度就變得親切起來。我也更喜歡看她的戲了,每逢是她演戲的時候我就一準坐在台邊從頭看到尾。她呢,也常常在上下場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故意碰碰我,或是輕輕用手指在我臉上擰一下,或是做個鬼臉,我一邊聽著台下潮水般的掌聲喝彩聲,一邊感受著她對我的獨有的重視,心裏真是有種說不出的快活。

有一天清晨,我又去看她練功,休息的時候,她叫我坐在她的身旁,嘴裏一邊輕輕哼著一個曲子,我問,“你哼的是什麽歌?”

“好聽嗎?”

“好聽。”

“我教你。”說著她就輕輕唱起來,

 

          “月亮彎彎未照九仔個州,

           幾家歡樂未幾家仔個愁……

 

她唱的很有感情,能讓人想起好多好多感動的、悲傷的事情來。我也跟著她唱。但她才剛剛唱兩句,就又不唱了,她眼睛裏又出現了我熟悉的悵然的眼神。

“怎麽不唱啦?”我問。

“不想唱。”她回答,大概她想換個話題,就問我,“洪武,你今年多大了?”

我回答說,“過了年就虛八歲了,你呢?”

“那我也來算算比你大多少?”她伸出手指頭,一算,說,“我比你也大‘虛八歲’呢,你就做我弟弟好了。”她故意學我說話。

這時候我想起了我看過的一本書裏的事情,就說,“我不做你的弟弟。”

“咦,”她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你想做我什麽呢?”

“我想等我長大以後,娶你做老婆。”

“哎呀,”她好像被什麽蟄了一下一聲驚叫,“你真是人小鬼大,腦子裏還有這鬼主意,我再也不理你了!”說著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不過我看得出來,她心裏還是蠻高興的。

我說,“這有什麽不可以的?書上都這麽寫的。再過十年二十年我就是大人了,就比你大了。我喜歡跟你在一起。”

小美麗的臉慢慢嚴肅起來,她歎口氣說,“再過二十年,我都是老太了……可惜,你太小了……洪武,你知道我以前為什麽對你冷淡嗎?”

我搖搖頭,“不知道。”

“我有點嫉妒你,我看見全團的人都那麽喜歡你,你媽媽又那麽地愛你……我跟你可不一樣。”

“他們對你不好嗎?”我問。

“也很好,但是……那是不一樣的。我看見你我就想起了從前……我也希望有人疼愛我呀。”說完她突然抱住了我,在我的頭上深情地一吻,說,“洪武,我也喜歡你,謝謝你。”

我被她的話,她的擁抱,還有她的吻,弄得腦子一陣眩暈,渾身充滿著幸福的感覺,跑回來後跟媽媽講,“今天小美麗親我了,還抱了我。”

媽媽用奇怪的眼神望著我問,“怎麽一回事?怎麽一回事?”我就把我們講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媽媽。

媽媽聽完,嗔怪地笑對戚巧仙說,“你瞧,你瞧,這兩個小活寶呀,真正是人小鬼大呢。”

這事後來大概是媽媽跟爸爸說了,爸爸就叫我回去了。他的意思是,一來呢,天氣漸漸轉冷,蚊子也沒有了;二來呢,我的身體也漸漸好了起來,該學習功課了。

回想起來,我在牡丹京劇團“旁聽”的那段日子過得還真是愉快,因為我認識了那麽多人,看了那麽多的故事,慢慢地懂得了他們常講的“戲台小人生,人生大戲台”這句話,其中尤以小美麗給我的印象最好最深,我是多麽希望繼續旁聽下去啊。那些日子也是一段牡丹京劇團在南京的輝煌歲月,這隻要從每場演出觀眾的爆滿以及場內觀眾熱烈的捧場就能看得出來。那時候,金牡丹和小美麗,可以說成了夫子廟一帶家喻戶曉的姓名。但是,這絕不能說牡丹京劇團的一切都順順利利,不,正相反,連我都看出來它麵臨著極大的危機。我不止一次地看見秦師傅跟戚巧仙坐在房間裏神情嚴重地低聲商量著什麽。

我後來聽媽媽跟爸爸說起這裏邊的情形,媽媽說,“那個錢金寶麻煩大著呢。聽說戚巧仙跟他們談判了好多次就沒談攏。”

爸爸隻是不住搖頭,說,“遇上了這種地痞流氓,怕是凶多吉少。這年頭,要想在夫子廟站住腳,就不得不拜碼頭,但是這後麵的幫派勢力是錯綜複雜,戚巧仙再有能耐,畢竟是個外來的和尚,她現在靠的是洪門幫她撐腰,那錢金寶聽說是青幫的,隻不過輩分小,但是有句話叫‘強龍壓不住地頭蛇’,怕是戚家她們吃虧的日子還在後麵呢。唉,這叫什麽世道!該死該死!”

爸爸的話我一點都聽不懂,什麽青幫?什麽洪門?什麽外來的和尚?但我知道這對於戚家戲班肯定不是什麽好事情。

這年的冬天,天氣很冷,下雪的次數也特別多。有一天夜裏,鵝毛大雪飛飛揚揚,狂風在城牆根下呼嘯著橫衝直撞,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我們全家人除了三哥還在讀書外,其餘人都上床睡覺了,這時響起了敲門的聲音。敲門聲並不很響,但卻很急促,而且還不時晃動著門。

我們全家都驚得從床上坐起身來。這麽深的夜晚,這麽大的雪,會是誰來呢?

敲門聲還在持續著。

爸爸說,“都起來!應樂陪媽去開門看看。”

不一會,媽媽和三哥扶著一個女人進屋來了。

天啊,來人竟然是個日本婆娘!

她穿著一身日本婆娘的衣裳,腳下還踩著木屐板,年齡大概在三十歲上下。她全身已經被雪濕透,渾身不停地打顫,一進屋就幾乎癱倒了。媽媽急忙拉過窗前的椅子讓她靠著。

爸爸問她,“你是誰?”

那女子哭起來,嘴裏不知嘰裏咕嚕說些什麽。

爸爸皺起了眉頭,“你不是日本人?”

那女子還是嘰裏咕嚕說著,然後撲通跪在地上。

“是高麗人。”媽媽認出來了。

這時候出現了一樁令我們萬分驚訝的事,隻聽見爸爸媽媽的嘴裏也都發出了嘰裏咕嚕的聲音。

他倆用那種奇怪的聲音簡短地問了那女子幾句,就把她扶了起來。然後爸爸對我們說,“她是剛剛從中華門兵營裏逃出來的軍妓,是高麗人。她要求我們幫她逃走。你們說怎麽辦?”

我們都嚇了一跳。

三哥回答最快,“必須幫,馬上!”

媽媽嚇得渾身哆嗦,“這可怎麽辦?鬼子馬上追上來了!”

三哥態度異常堅決,說,“絕不交給鬼子!但是!”他又像在雨花台上那樣突然停住了,眉頭鎖成了一個球,這是他緊張動腦子的慣常神態,“但是!雪地上已經留下了她的腳印,怎麽辦?”

屋內的空氣一下子凍住了。

“能不能把腳印子往胡家花園那邊引?”爸爸問。

三哥立刻明白了,“可以,這事情交給我。”

爸爸此時的神情反倒十分鎮定,說出來的話斬釘截鐵,就像是一位將軍在指揮打仗。

他說,“聽我指揮:淮瑛,你馬上脫下她的木屐,給她換雙鞋!”

媽媽立刻手忙腳亂地做起來。

“應樂,你穿上木屐,帶把雨傘,把衣服帽子穿戴嚴實了,往胡家花園那邊跑,跑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回來的路會走嗎?”

“會。路我熟得很。”三哥答得很幹脆,拿過木屐綁在自己的腳上。

“一路上小心。”

“爸爸,”四哥在一旁提醒,“三哥走那條路危險得很,我跟他一道……”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爸爸厲聲打斷了,“隻能是一個人!應梁,你負責把門裏門外的所有腳印全都掃平,不留一絲痕跡!”

他又轉過臉來吩咐我,“洪武,你跟媽媽一道馬上到前院去叫醒三姨,請她開那扇邊門。注意,聲音要輕,不能驚動旁人。”

人都說,人遇見急事,腦子轉得快,我一聽也立刻明白了:爸爸是要讓這個高麗女人從那扇邊門出去,就像送走上次那位不速之客一樣,而三哥做的事就是製造假象把鬼子引錯方向。

我答應一聲,幾步就竄到了前院的圓門外麵,我把耳朵貼近了門縫聽,裏麵靜悄悄的。

我輕輕拍著門,喊了聲“三姨。”

沒有應答。

我又拍門喊了聲“三姨”。

裏麵有些響動。

我壓低了聲音說,“是我,洪武。三姨求您開下門。”

很快,門吱呀一聲開了。這時候媽媽已經帶著那個高麗女子過來了。我三言兩語把事情對三姨說了,三姨借著屋裏射出的燈光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眼,二話沒說,取出了邊門鑰匙,交給了我,說,“你先開門。我再給她換身衣服。這樣的衣服怎麽穿得出去?出去就得抓回去。”

媽媽著急說,“換衣服怕來不及了。讓她快點逃吧。”

三姨說,“‘殺人要見血,救人需救徹’。不礙事,我會很快的。再說鬼子不是還沒追來嗎?要來也是先到你們那頭,你們隻要磨蹭幾分鍾,這邊就走人了。再說她衣服都濕透了,就這樣出去不抓回去也要在外麵凍死了。來,跟我進屋來。”

說話間,四哥的掃帚已經掃到前院裏來了,他的動作既快又細心。

果然,三姨她們的的動作也很迅捷,一轉眼,那高麗女子已經換上了中國的服裝出來了,她頭上還頂了塊擋雪的布巾。媽媽、三姨和我把她送到了邊門旁,三姨又往她的手裏塞了幾個錢。那女子嘴裏隻是嘰裏咕嚕說著感謝的話,眼淚汪汪的。媽媽指著門外的小路也結結巴巴地咕嚕了幾句,大概是告訴她方向。最後那女子朝我們深深鞠了一躬,才轉身走了。

三姨立刻返身把門鎖上,待一切弄定之後才回她的屋。

這位高麗女子,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我不知道她後來是什麽命運,她逃離了虎口了嗎?她如今還健在嗎?如果建在,她一定能回憶起那個風雪之夜,一定能回憶起有一個小男孩給她開的門,那,就是我呀。

等我們回到自己的房間時,三哥早已出門走了。爸爸仔細查看了天井、前院裏有沒有留下足跡,他對四哥的工作顯然很滿意,然後吩咐我們馬上上床睡覺,如果有人敲門,由他來應付。

這一夜,雪不停地下著,也不知道是剛剛凍著了還是緊張的緣故,我窩在被子裏不停地發抖。一麵靜等著突如其來的撞門聲,一麵心裏想著三哥正在走著的那條路。那是一條要穿過菜園、穿過池塘、穿過墳地、穿過黑暗叢林的崎嶇荒涼的小路,一條渺無人跡的路。現在,三哥穿著站立不穩的木屐板,獨自一人在雪地裏一步一哧溜地前進,一邊幹咳著……想著想著,我為三哥想的心都疼了,他此刻在我的心中就是真正的英雄。

爸爸媽媽躺在他倆的床上,低聲說著話,也沒有睡著。我知道他們此刻也一定擔心著三哥。

爸爸吩咐我們說,“大家都注意聽外麵的聲音。鬼子追人絕不會是一個人,動靜不會小。”

我們都支起了耳朵:外麵除了大風雪的嗚嗚聲什麽都沒有。

媽媽悄聲問,“應樂會不會出事?”

爸爸停了一會兒,低聲說,“我想,不會有大事。最怕是鬼子追得急,但是到現在,好像還沒追過來,說明他們可能還沒發現。應樂應該有足夠的時間。”

媽媽又說,“應樂一直還咳著……”

爸爸歎口氣,“不讓應樂去讓誰去呢?他比他們都大。關鍵是,他有意誌力,有智慧,非他不可。”

媽媽說,“我怕他身體受不住……”

“這不是沒有辦法嘛?”

沉默了一會兒,媽媽又問,“應樂到現在怎麽還不回來呢?”

“他現在不會回來的。”爸爸很有把握地說,“他要回來也是天亮以後了。他是個有頭腦的人。你想明白了嗎?”

“可憐我們的孩子了……這一夜他怎麽過啊?唉,這個高麗女人怎麽偏偏摸到我們家來的?也真讓人可憐。不知道是哪家的?作孽呀!今天的事真危險……”

爸爸停了好長的時間才問,“淮瑛,我問你,我們能把那個高麗女人推出門去不管嗎?”

“……不行……”媽媽囁嚅著說。

“這就對了。你是知道的,我們安徽老家有條祖傳的古訓:決不允許拒絕向你伸手求你幫助的人,除非他是壞人。”
    “我知道的。”媽媽說。

此時一直聽著他倆對話的四哥發問了,“媽,怎麽你跟阿爹都會說高麗話?我們過去從來沒聽你們說過。”

媽媽歎口氣,“這話要說起來就長了……你爸爸原先是開軍艦的,那時候,軍艦常常停在高麗的仁川港碼頭。我就是在那兒見到你爸的。其實高麗話我都忘了,隻記得那幾句。”

“媽,怎麽你也去了高麗?也是開軍艦嗎?”四哥又問。

“她開什麽軍艦?”爸爸嘿嘿一聲,“那時候你媽隻是個黃毛小丫頭。”

“別這麽說。”媽媽連忙阻止。

“媽,你那麽小怎麽能去高麗呢?”四哥還想問下去。

媽媽沒說話,大概陷入了回憶之中,好長好長時間,她才輕聲說,“我是被人販子賣到那邊去的……”

“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媽媽大概是不想說下去了。

“怎麽會沒有後來呢?”四哥還想問。

“後來,”爸爸插了進來,“後來我把你媽她們姊妹倆帶上軍艦就帶回來了。”

“就是上海的姨娘嗎?”

“是的……噓!”爸爸突然發出警告。我們全都靜下來了。

我們聽見了門外的說話聲,和雜遝的腳步聲。

是日本人在說話。聲音停在了我家的門口。

我的心在蹦蹦直跳,我的耳鼓裏都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血管跳動的聲音。

過了一陣,人聲腳步聲又走遠了,我聽得出,是朝胡家花園那個方向去了。

“應樂危險了……”媽媽抖著聲音說。

“應樂……應該沒事了……”爸爸自信地說。

“嗯……?”

“你想想,已經過了多長時間啦?至少一個多鍾點了吧?應樂早就繞到大街上去了。”爸爸很有把握地說。

這個晚上,我們誰也沒有睡著,盡管我很困,但我也強睜著眼,大概到黎明時分,我才昏昏睡著。

 

爸爸猜的一點不錯,三哥是到了早晨才回的家。

他回來的時候,渾身上下,用南京話講,叫雞淋透濕。頭上、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融化的雪水,一滴滴地從前額上,從麵頰上,從發根裏往下淌,他臉色潮紅,不停地咳著。他隻說了一句,“木屐板我扔進了……冰窟窿……”然後一頭栽倒在他床上,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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