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當時井伊直孝寄養在箕輪的一家大戶人家,跟這家人住在一起,並未另起別館。後來源七郎作為近身侍衛被派來,另有三名隨從。直孝十歲時的一個早春的夜晚,兩個賊人闖進了這戶人家。直孝聽說來了賊人,抓起枕邊的大刀,穿著睡衣就衝了出去,大喊殺賊。賊人與直孝對打數合,被他的氣勢所震懾,逃到院子裏。直孝追上賊人,殺死一人,又砍下另一賊人的大腿。這時三個隨從和家仆才趕到,把受傷的賊人捉住了,而身為侍衛的源七郎則坐在露台板上從頭到尾旁觀了整個經過。說是“坐在露台板上”多少有些誇張,但默默旁觀,沒有上前助陣,確是事實。此事從隨從的口中傳到城中,源七郎被主公直政叫去狠狠地訓斥了一番。源七郎也不辯解,隻是低頭謝罪,但臉上並無絲毫羞愧之色。此事就這樣過去了,但今天源七郎被根本玄蕃問話,說出了臨戰心得,不由得讓直政想起兩年前的事情,想要知道源七郎身為侍衛當時是怎麽想的。
“當時我訓斥了你,你也謝罪了,不過聽你今天說起武士的臨戰心得,我就不明白了。按說你當時絕無袖手旁觀之理,莫非另有所想?”
源七郎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眼睛盯著自己的膝蓋,默不作聲。直政催促了幾次,他才笨笨磕磕地說道,“其實也沒什麽。比如在關原大戰,主公於亂軍中親冒矢石,衝鋒陷陣,最後中槍負傷。直孝大人將來也要作為德川家一方大將獨當一麵,若是太柔弱,恐怕就無法勝任。末將隻是內心時常存著這個念頭,僅此而已。”
“直孝當時是殺了賊人,若是被賊人傷了如何是好?不可太柔弱沒錯,但也不能逞蠻勇吧?”
“主公是說直孝大人隻有蠻勇嗎?”
這句話把直政問住了。直孝絕非隻有蠻勇,跟身心軟弱的長子直勝相比,明敏闊達,身強體健,更適合繼承井伊家衣缽。直政甚至想把家傳的令旗傳給直孝。
源七郎慢吞吞地說道,“末將雖然魯鈍,卻不認為直孝大人隻有蠻勇。當時情形,末將認為並無援手的必要。萬一形勢危急,末將身為侍衛,絕無袖手旁觀的道理。末將隻是覺得這是少主鍛煉膽力的好機會,因此旁觀。”
直政此時才真正理解了源七郎。抓住關鍵之處,其他則放手隨之。
“我明白了。直孝就托付給你了!這把刀送給你。“說罷直政解下腰間佩刀遞了過去。但源七郎卻不伸手接刀,說道,“適才評議結果已定,末將若是拜領此刀,於評議結果有礙,末將萬萬不敢!”直政原本也是想加獎五百石沒成,給他佩刀算是一個補救,不想被他識破。源七郎固辭不受,靜靜地退了下去。
源七郎雖然沒有受賞,但此事傳遍了佐和山城內外。之前一貫做事低調,言語不多,從不出風頭的源七郎,隱藏了偌大一個戰功,引得眾人對他刮目相看,如今反倒越傳越神,把他捧成了一個大大的英雄。隻不過世間的評價雖然如日中天,源七郎自身則毫無變化,依舊是寡言少語,木訥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