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三之丞十九歲時繼承家業成為家主,不久得弓箭教頭舉薦進了弓箭組。備前岡山藩三十五萬石的藩主池田光政精通文武,稱得上是一位名君。他在諸般武藝中最愛射箭,在城中院內立著稻草人,讓弓箭組眾人射稻草人,他自己則坐在廳裏聽射箭的弓弦聲。……因此被選為弓箭組是一件十分榮耀之事,但三之丞卻並未流露出格外欣喜之意,隻是老老實實地去射箭而已。
這一年池田光政在岡山常駐,一天去旭川河畔狩獵,收獲甚豐,在馬鞍上掛著大雁,興高采烈地回城。進城後下馬正要進入內殿,忽然聽到身後遠處有人問,“今日打獵牛蒡收獲如何?”回頭一看,見鷹匠旁邊站著一個麵生的年輕武士,開口問話的正是此人。光政沉著臉問道,
“剛才是你說話嗎?”
“啟稟主公,正是卑職。”
“你剛才說什麽打獵牛蒡?打獵牛蒡是怎麽回事?”
“哦,這個……”
“休得欺瞞,如實講來!”
“主公容稟。之前主公打獵回來,常會賞賜大雁湯給卑職等。”
“我是這樣吩咐過。”
“多謝主公美意!每次卑職的湯碗裏並非大雁肉,而是牛蒡。因此卑職覺得大雁湯即是牛蒡湯,打獵大雁也即是打獵牛蒡了。因此今日卑職就問打獵牛蒡收獲如何。”
這個年輕武士直言不諱地說出這番話,不僅光政吃驚,光政身邊的侍衛們更是嚇得心驚膽戰。打獵後賞賜大雁湯已成慣例,不過僅僅是光政的近身侍衛人數就不少,雁肉自然不夠分的,所以有的湯碗裏就隻剩下牛蒡浮在上麵了。此事人人皆知,隻不過無人說破而已。光政盯著這個年輕武士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頭說道,
“哦,那是你運氣不好。不過今日獵物甚多,讓你喝上真正的大雁湯!”說罷剛要離去,忽然又問道,“你叫什麽名?”
“卑職青地三之丞,在弓箭組做事。”
“這麽說,你是三左衛門的侄子了?”
“正是。”
光政進入內殿後叫來夥食主管,吩咐今日務必讓所有人都吃上雁肉。光政自然也知道不可能所有的湯碗裏都有雁肉,但今日三之丞的話讓他意識到,既然每次都說賞賜大雁湯,湯碗裏就應該有雁肉。隻有大雁湯之名而無雁肉,就是有名無實。說是大雁湯,其實不過是牛蒡湯。讓家人有如此想法,往大裏說,涉及到對藩政的信任與否,不可輕視。從三之丞的臉上表情上也能讀出這層意思。就這樣,青地三之丞被光政發現,以至於後來成為光政的貼身心腹。光政能從三之丞的一番話讀出言外之意,也說明他有容人之大器。池田光政天生就有名君之風,虛心聽取家臣諫言,確信這是治國之根本。正因如此,他才能聞弦歌而知雅意,一聽到三之丞的話就馬上能理解其深意。不過此事之後,光政也就漸漸裏忘了三之丞的名字。
還有一次,光政在內殿讀書,聽著院子裏弓箭組的人練習射箭的弓弦聲,一邊聽聲,一邊看書,忽然低聲自語道,“嗯?怎麽聽不清那個弓弦聲?”從弓箭組裏挑選出的頂尖的二十人,每天都在院子裏練箭。每天聽他們射箭,從弓弦聲就能分辨出是誰在射箭。弓弦聲大致相同,但拉弓人的性格氣質多少也會影響到弓弦聲。強硬性格、軟弱性格、急性子、慢性子等等,每個人的性格都會從弓弦聲反映出來。光政剛才感到疑惑的是,他聽到了之前從沒聽過的弓弦聲,而且那弓弦聲十分深沉清美。“何人射的箭呢?”光政這樣想著,靜靜地走到露台板上,朝院子裏望去,發現射箭的是青地三之丞。——此人好像在哪兒見過。光政想了一會兒,終於記起來了,就是那個說大雁湯是牛蒡湯的年輕武士。他臉露苦笑,招手叫道,“三之丞,你過來!”三之丞單手執弓,靜靜地走到光政麵前,跪在地上,低頭施禮。
“我以前沒見過你。你何時來此的?”
“啟稟主公,今天是卑職來的第一天。”
“你的射箭功力如何?”
“哦”
光政聽他哦了一聲,以為下麵還有話,等了一會兒,卻不見他開口,就接著問道,
“你師父是誰?”
“卑職恩師是山川重郎左衛門大人。”
“如此說來,應該是頗有心得了?”
“哦”
“到底是有心得呢,還是沒有心得?”
三之丞靜靜地抬頭望了主公一眼,依然隻是“哦”了一聲。
從此光政的心裏就留下了三之丞的印象,但對他的弓箭水平卻還不清楚,因為看他射箭的成績也隻是平平而已。
承應二年(1653年)4月,池田光政四十四歲時,安藝國廣島藩四十二萬石的藩主淺野光晟去江戶參勤途中造訪了岡山城。光晟與光政年齡相仿,很談得來,在江戶城中就非常要好,每次參勤或回國途中都會在岡山城逗留數日。二人見麵寒暄後,淺野光晟開口說道,
“我此次帶來一份特殊禮物,還請池田兄笑納。”
“每次都蒙淺野兄垂愛,不勝感激。既然是特殊禮物,必定十分珍重,那我就拜領了。”
“既然仁兄肯收下這份禮物,我也有一個不情之請。咱們先看過禮物再說。”說罷命家臣搬來一個六尺見方的東西,用布罩著,放在院子裏。
“仁兄請看,這便是那禮物。”
“哦?體積倒是不小。究竟何物呢?”
“來人!把罩子拿掉!”
家臣拿開布罩子,下麵是一個用鐵格子做成的籠子,裏麵是一匹動物。
“原來是個有毛的東西!”
“這是我在家鄉天上山捕獲的狼。身長五尺九寸,重約百斤。這匹狼多年橫行於領內,吃牛馬無數,還咬傷了十三人,是罕見的凶物。”
“這便是仁兄所說的禮物了?”
“正是。”
“那麽,仁兄所說的不情之請是?”
“久聞備前國多神箭手,仁兄也常引為自豪。今日我把此狼放到馬場,請仁兄派神箭手追射,讓我開開眼界如何?”
光政一拍大腿,高聲叫道,“有趣!有趣!仁兄此議甚好!我這就安排人來追射!”
“那麽明日我就靜等佳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