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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前神弓傳(六)

(2026-04-12 05:40:18) 下一個

第二天早上,城外起了一陣騷亂,光政派去查看的侍衛回來報告說,“武家府邸起火了!”時值五月中旬,也就是新曆六月,不是火災多發季節,而且起火的還是武家府邸,光政趕緊登上天守閣察看情況。

城北二番町角落處黑煙滾滾,所幸風勢不大,黑煙筆直向上,又過了一會兒,火焰也看得見了。

“城守使還沒消息嗎?”侍衛急匆匆跑下樓去,緊接著青地三之丞跑上樓來,氣喘籲籲,渾身濕漉漉的,顯是一路跑來的。

“啟稟主公!”

“三之丞嗎?近前來報!”

“是城下二番町失火。”

“我也看到了。是何人之家?”

“此事隱秘,需向主公單獨稟報。”

一個火災還要單獨報告?光政心有疑慮,但還是聽了三之丞的話,屏退旁人,把三之丞叫到身邊問道,“何事?”

“啟稟主公,起火的是瀧川幸之進之家。”

“什麽?幸之進之家?”

“卑職偶然從他門前經過,見他家後門緊閉,門前站了很多人。卑職走近一看,看見門上貼著這東西。”說著從懷裏掏出折疊的紙片,雙手遞了上去。

“這是什麽東西?”光著接過紙片讀了起來,

“以書禦馬(譯注:意思是光靠書本上的知識是不能駕馭悍馬的),終難成事。當藩藩主池田侯愧為當世名君,有失明鑒,不識真士。吾恥於仕之,辭官歸去。望世人切記,勿信虛名。——瀧川幸之進”

另有注釋,說明自山陽道離去,若有追兵,自當拔刀相迎,絕不逃避。

 

三之丞等光政讀完,立即開口說道,“懇請主公派卑職追殺幸之進,卑職誓不辱命!”

“你去吧。”

“還請主公派粕穀、富永、宮田、櫻井四位大人為證人,與卑職同行。”

“準!”

“謝主公!”三之丞麵露微笑,抬頭望了一眼光政,下樓去了。

光政內心十分惱怒。昨日訓斥幸之進之時,以為他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處,幡然悔悟。不成想他非但沒有悔悟,反倒寫出傲慢無禮的文字,還放火燒了宅院。正因為賞識他的武藝,對他的背叛就倍加憎恨,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塊才解恨。

“三之丞定能製住他。”光政自言自語道,忽然想起之前二人比武之事。當時三之丞射出的一支射被幸之進輕易砍落。

在鐵炮場比武時,三之丞落敗。說不定今天他也隻攜一支箭去追幸之進。光政記起三之丞選的證人都是上次鐵炮場比武時的證人。看來三之丞是想再與幸之進一決勝負。那幸之進劍術高超,決不可輕敵。

想到此處,光政坐不住了。急匆匆走下樓去,飛身上馬疾馳。眾侍衛吃了一驚,趕緊騎馬緊追下去。“爾等不用跟來!”光政叫喊著,縱馬出了城。雖然主公有命不用跟隨,但侍衛長矢田八郎左衛門帶著兩個侍衛還是跟了出去。

出了城門,光政對追上來的矢田八郎說道,“你前麵帶路,去青地家!”

青地府邸離城不遠,就在京橋路口處。到了青地府邸門前,光政下了馬,把馬交給矢田八郎,獨自一人朝院子裏走去,邊走邊喊,“三之丞!三之丞!”光政嗓門很大,聲音早已傳到內屋。從屋裏急匆匆走出一人,是青地三左衛門。他看見光政,大吃一驚,趕忙跪倒在地。

光政急匆匆問道,“三之丞回來了嗎?”

“剛剛回來了。”

“已經走了嗎?”

“是。拿著弓箭走了。”

“隻拿了一支箭嗎?”

“是的。”

“不可!”光政轉身要走,三左衛門問道,“主公要去何處?”

“三之丞懇請追殺幸之進。我準了他。不想他一心想報之前的一箭之仇。幸之進性情偏激,劍術卻是高手。三之丞隻拿一支箭,我怕他有危險啊!”

“如此,卑職去追三之丞。請主公靜候消息。”正要起身,忽然聽到門旁有人發聲,“啟稟主公!”聲音嬌嫩,甚是悅耳。光政感到意外,循聲望去,隻見與院牆相連的柴門旁邊跪著一個年輕女子。……三左衛門見是女兒奈智,大聲喝道,“奈智無禮,還不快快退下!”

“等等,三左衛門,那是何人?”

“那是小女,不懂禮節,還請主公恕罪。”

“無妨。”光政點點頭,和藹地問道,“你要說什麽?”

“請主公恕小女直言。三之丞雖然隻帶一支箭,但定能不辱使命。請主公放心。”

“哦?此話怎講?你怎知三之丞定能不辱使命呢?”

“那日鐵炮場比武,三之丞原本可以取勝,他是故意輸給幸之進的。”

“可是那日有七個證人在場。難道七個人都看錯了嗎?”

“各位證人大人並未看錯比武結果,隻是沒人注意到三之丞當日所用之弓。”

“弓怎麽了?”

“三之丞當日所用之弓是平日練習時所用的弱弓。”光政和三左衛門都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那日三之丞回來時,小女接過弓才意識到那是一張弱弓。三之丞不想此事被人所知,因此小女也就隱瞞至今。……今日三之丞定能一箭中敵,請主公放心。”

“哦,原來如此!”光政點頭說道,“我就說嘛,那場比武,三之丞若是拿了尋常的弓定能取勝。他的弓箭力道我再清楚不過了,恐怕一箭就會射穿幸之進的胸膛。有如此功力卻用弱弓,不動聲色地忍辱負重,不願生事。……三左衛門!”

“臣在。”

“聽說你經常訓斥三之丞,真的是看走眼了!”

“臣實在愚鈍。”

“我也看走眼了。這個三之丞,著實可恨!”光政眼中發熱。

 

此時奉命追趕的一行人馬向東疾馳,過了財田,在一處田間小路上,追上了瀧川幸之進。跑在最前麵的青地三之丞一拉韁繩,止住馬勢,高聲叫道,“奉主公命,追討瀧川幸之進!”

幸之進帶著一個隨從,正悠閑地走著,聽到喊聲,回過頭來,摘下鬥笠,隨手丟在一邊,笑著說道,“哦,你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三之丞在馬上執弓,搭上唯一的一支箭,瞄準了幸之進。

幸之進看了這個情形,嘲笑道,“哈,你真沒記性!竟然還是隻拿了一支箭。上次隻是比武,就那樣結束了。今日我不但要砍落你的箭,還要砍掉你的腦袋!讓你見識見識什麽是真正的一刀流!”

“我也奉勸你一句,今日這一箭不同往日,你記住了!……各位大人!”三之丞對著後麵眾人喊道,“請看三之丞一箭射敵!”

幸之進拔出長劍,揮了兩下,然後擺好姿勢,全神貫注,喝道,“廢話少說,來吧!”

三之丞在馬上挺直上身,伸臂拉弓。按照三之丞平時習慣,拉滿弓後瞬間即射,今日他卻不即射,拉滿弓後,深吸三口氣,又向後拉,一聲大喝“看箭!” 弓弦響處,箭帶疾風,朝著幸之進飛了出去。

幸之進也大喝一聲,揮劍朝箭頭砍去,卻已遲了。箭頭不偏不倚,射中幸之進的左胸心髒,勢道威猛,整支箭穿透胸膛,在幸之進身後落下。幸之進“啊”的一聲慘叫,搖搖晃晃地走了四五步,長劍脫手,向前倒了下去。隨從臉色蒼白,如驚鳥般逃走了。四名證人看到這情景,都驚呆了,竟然忘了喝彩。……三之丞回城複命,光政也不提從奈智那裏聽到的消息,隻單淡淡地說了一句“辛苦了。”

三之丞不久之後娶了伯父之女奈智為妻(譯注:日本古代與近親結婚一事沒有忌諱),一直為光政所重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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