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對餘吾源七郎的賞罰很快就公布了。因違抗軍令之罪俸祿減半,因死守天王寺攻擊口之戰功加賞五百石。源七郎原本的俸祿是七百石,一加一減之後是八百五十石,不久又晉升為掌旗統領。
一天清晨,竹岡兵庫事先也沒通知源七郎,突然造訪。雖然盛夏已過,依然酷熱難當,偶爾一絲涼風吹來,頓感暢快。狹窄的庭院裏雪白的芙蓉花隨風搖曳。
主客在客廳裏落座後,竹岡兵庫的多了些許皺紋的臉上露出笑容,開口說道,“咱二人好久沒這樣促膝交談了。”
“是啊。上次還是在佐和山城內,是末將去府上拜訪。”
“那次談得不痛快呀!”兵庫幹笑了兩聲,臉上露出不滿的表情,接著說道,“餘吾,你這家夥真是奇怪。”
“大人此話從何說起?”
“上次審訊之時,你為何不替自己申辯?主公原本就有意為你減輕罪罰,這份苦心你難道不知?你卻毫不理會,照常請罪。真不知你心裏是怎麽想的?”
“末將並無任何想法。”
“那如果真的被判了重罪,你難道甘願受罰嗎?”
“是的。”源七郎靜靜地低聲回答。“末將魯鈍,身在戰場隻知拚死衝殺,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所想。至於戰後之事任憑處置,聽天由命。”
源七郎回答得十分幹脆。兵庫聽罷長長地“嗯”了一聲,盯著他瞧了半天,然後重重地點點頭,“我以前就一直在想,你這性格讓我聯想起什麽,現在終於想明白了。”
“……”
“青竹!你這性格就像把筆直的青竹一劈兩半的感覺!也不知你是如何做到這樣的?”
“也許是末將魯鈍的原因吧?”源七郎微微一笑。
“我今天來不為別事,”兵庫重新坐直說道,“還是嫁女之事,這次絕不容你推辭!”
“……”
“你現在已是掌旗統領,年齡也不小了。如何?不能再推三阻四了吧?”
“請恕末將不敢奉命。”
“什麽?你還是這句話?”
“多謝大人美意,但末將已抱定終身不娶之意。”說此話時,源七郎臉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兵庫驚訝地望著他看了一會兒,問道,“終身不娶?那你的家業怎麽辦?”
“末將已定下養子,因此娶親之事請莫再提起。”
“這又是為何?你細細道來。”兵庫一疊聲地追問。
源七郎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用低沉的聲音說出來。
“十四年前,末將任性妄為,拒絕了一樁絕佳的親事。末將覺得娶上官之女,難免會被人譏諷靠裙帶出世,雖然內心十分情願,但還是狠心拒絕了這門親事。之後末將追悔莫及。後來不久,那位佳人就生病亡故了。”
兵庫心裏咯噔一下,揪心般難受起來,心想原來他已經知道了。源七郎隨直孝去江戶後約兩年後,愛女不幸病故。尚未出閣的女兒臨死時的模樣,是那樣的清純美麗。他依然抱著嫁女的想法,從親族裏挑選了一個少女,想要許配給源七郎。
“那日的那位少女依舊在末將的眼前浮現。那日聽到的聲音,雖然隻是一句,依然在耳邊縈繞。……末將之妻就是她。除此之外再無別人!”
“源七郎,你竟如此懷念小女嗎?”
“末將將旗上的念珠就是對她畢生的祭祀。”源七郎說罷,用手捂住了雙眼。兵庫的臉上也是老淚縱橫。
琵琶湖上吹來的風聲暫時彌補了客廳裏的寂靜。房簷下懸掛著的風鈴隨風晃動,發出了哽咽的哭泣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