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這一天,餘吾源七郎奉命來到佐和山城的大書院,一進門見主公井伊直政以及一班重臣都在,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當老臣根本玄蕃開始問話時,他才意識到原來是關於自己殺了阿多盛淳的事,就老老實實地承認了。
“你確定是自己殺了阿多豐後嗎?此事萬萬不可說謊,你要想清楚了!”
“確實是末將殺的。”源七郎平靜地答道。
玄蕃繼續問道,“既然如此,關原大戰之時你為何不報名上來?一直隱瞞至今?”
“並不為何,末將隻是不想上報而已,所以至今也沒上報。”
“若是殺了一般武士也就算了,殺了敵方大將,卻說不想上報,不免讓人費解。”
源七郎沉默了。玄蕃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他回答,就又追問。
源七郎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說道,“末將隻是一心殺敵,隻要己方獲勝即可,能多殺一人就多殺一人,殺了敵方大將也不覺有多榮耀,殺了一般武士也不覺有何羞愧。僅此而已。”
源七郎說此番話時,神情木訥,話語也無華麗之處,卻讓人聽後頗有感觸。玄蕃問後,轉頭望著主公,等候示下。井伊直政滿意地點頭說道,“勢州大人(譯注:本多忠勝於關原大戰後受封伊勢國桑名,即現三重縣桑名市一帶。伊勢國簡稱勢州)既已核實,確切無疑,而且源七郎此時一番話作為臨戰心得,很值得眾人借鑒。我意給源七郎加賞五百石,可否?”
一班重臣並無異議。玄蕃謝了主公的決定,眾人也紛紛向主公表示恭賀。井伊直政環顧四周,發現有一人默不作聲,臉色凝重。那是竹岡兵庫。此人性情耿直,遇事直言不諱,據理力爭,在一班重臣當中也算是一個怪人。
“兵庫,你可有異議?”
“正是!”
竹岡兵庫年紀在五十歲左右,鬢邊已見白發,臉色黝黑,神情彪悍,勝似壯年。他環視一周後,開口說道,“主公對部下不吝恩賞,令人感奮。源七郎殺了阿多豐後,也是大功一件。不過關原大戰乃一年前之事,賞罰早已確定。如今若要更改,怕是不妥吧?”兵庫望著直政說道,“此事若成為先例,今後不管戰後過了幾年,若有人提出殺了某某大將邀功,爭論起來如何是好?老臣以為此次加賞,不如免了為好。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眾人都不作聲。兵庫說得有理,誰也說不出反對的理由。直政也不知如何接話,沉默不語。源七郎則一直低著頭,眾人隻能看到他青青的額頭,看不見他的表情。最終竹岡兵庫的意見得到認可,對源七郎的加賞取消了。評議結束後,直政開口說道,“源七郎暫且留下,我有話問你。”待老臣們退下後,直政屏退扈從侍衛。書院裏隻剩下直政和源七郎二人。
直政說道,“源七郎,你靠近前來!”說罷自己也朝著源七郎移動了數步。“我聽了你的臨戰心得,忽然想起要問你一事。那是在高崎城中,我兒直孝住處闖進了賊人,當時是直孝自己殺了賊人,而你卻袖手旁觀,有這事吧?”
源七郎聽到此處,垂下眼簾。
那是兩年前井伊直政被封到上野國高崎城(譯注:現群馬縣高崎市一帶)十二萬石時的事情。直政有直勝和直孝兩個兒子。直孝是庶子,由於某種原因,從六歲到十三歲一直被寄養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