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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主人(三)

(2026-01-10 15:45:02) 下一個

  十月二十日是銀行的十五周年大慶,這一天對老爺來說也是最風光的一天,這兒也叫著荒井先生,那兒也叫著荒井先生。誇讚老爺的聲音就像光嶽寺的鍾聲似的傳遍了大街小巷。

  那天早上,俺也早早地起來做飯。打開廚房的小門往外瞧,太陽照得到處都是金晃晃的,水桶和水盆也都亮亮的。煤煙順著被熏黑了的窗戶縫飄到外麵,一綹一綹的。俺一邊打著噴嚏,一邊用燒火棍把漏出來的著著火的碎木片扒拉到爐子裏邊去。夫人好像還沒起床。俺用熱水燙了毛巾,擰了後拿到二樓房間去。夫人還不起來。鍋裏的水燒開了,水蒸氣從鍋蓋邊上翻滾上來,廚房裏都是濃濃的湯味兒。

  八點了,夫人還是不起床。老爺站在鍋邊聞著香味兒,好像想著心事似的,不說一句話。又過了一會兒,老爺自個吃了早飯,銀行就來人請老爺了。老爺穿著印有劍菱家紋的正裝和服,披著大褂出門了。俺把湯鍋從爐子上端下來又端上去,折騰了好幾回,一直等到過了九點,才見夫人叼著牙簽兒進廚房來了,看那樣子像是剛剛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似的。醬湯已經煮得沒了魂兒了。

  今天是喜慶日子,照著老爺的吩咐,給站在門口的要飯花子施舍大米和銅錢。

  老爺本來是特別討厭要飯花子的,有時就說,“與其要飯活著,還不如去死。”今天的施舍可是出了奇了。從一大早開始就不停地聽到門口傳來要飯的哀求聲。知道今天老爺大放血,什麽人都來要飯要錢。有父子倆都裝瞎子的、有說自己老婆折了一條腿的、就連住在附近長屋裏的人也都豁出臉來了。一個差不多快七十的老婆子瘸著腿,用圍裙兜著大米,一瘸一拐地剛走出大門,馬上就跟正常人一樣走了。瞧得俺都傻了。

  晌午剛過,老爺腋窩裏夾著一個紫色的包袱回家來了。俺給雞喂了食兒,朝夫人房間那邊走,聽到老爺和夫人在說話。俺就悄悄地走到門邊,豎起耳朵偷聽。

  老爺脫下外套,一邊擦著汗,一邊說,“我說阿綾啊,你別一直沉著臉,露點笑模樣好不好?今天是喜慶日子,也讓下人輕鬆些吧!”

  “我跟他們說了,想怎麽玩都行,去哪玩都行。”

  “你這麽說他們怎麽敢出去啊。阿綾,你最近經常訓斥下人,那可不行啊。阿定也好,老仆也好,隻是來幹活的,也不是奴隸。”

  “我誰也沒訓斥啊!”

  “你說沒訓斥,但聽起來就像是在訓斥。”

  “我啥時訓斥了?”

  “你現在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在訓斥。”

  “我一直就是這種語氣!”

  “你跟你父親說話時就不是這種語氣。”

  “誰跟父母說話和跟下人說話一個語氣?這世上有那樣的人嗎?你也沒必要在這裏說我父母的壞話吧?”

  “我哪裏說你父母的壞話了?你真是奇怪!”

  “你拿下人跟我父母比,就是在說我父母的壞話!”

  “真是搞不懂你。我也沒說讓你對下人像對父母那樣。唉,算了,不說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不提了。阿綾,我今天給了帶來一件好東西!”

  老爺說著打開包袱,從裏麵拿去一個桐木的小盒子,揭開盒蓋子,又從裏麵拿出一個用白絲綢包著的東西,寶貝似的輕輕地放在榻榻米上。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黃金的杯子。老爺拿起杯子旁邊的紙片說,“這是今天銀行贈給我的紀念品,對我來說可是很有臉麵的事情。你看,這杯子上還刻著我的名字呢。還有這獎狀上寫的這些話,你看。”

  “我看過了。”

  “你別那麽冷淡好不好,再好好看看!我特地拿回來給你看的。你怎麽也得說句話吧?”

  “我不是說我已經看過了嗎?”

  老爺不說話了。不說話時比說話時讓人覺得更瘮得慌。老爺身子有點發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夫人,夫人嘴角掛著那種嘲笑的表情,好像心思根本不在這兒似的。過了一會兒,老爺拿起杯子瞧了半天,歎口氣說,“女人為什麽對男人的事業這麽不關心呢?至今為止,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我當然理解不了你做的那個大事業了。”

  “我也沒說讓你理解。我是說你沒有同情心。你要是理解男人的事業,也不會連句像樣的話也不說的。我也不是自吹,如今小諸鎮上所有事情,都是我一句話的事情。大家都說現在不景氣,但因為有我在銀行兜著,小諸的商人們的腰包還是鼓鼓的。小諸鎮的開發計劃也都要聽我的意見。小諸是發達還是衰敗,都要看我怎麽做。我把我事業的紀念品擺在這裏,想要讓你開心高興,沒想到,唉,哈哈哈!”

  老爺也不知是哭還是笑,可是眼淚卻掉到了那個黃金杯子裏。

  過了一會兒,老爺抓起外套,急火火地從夫人房間裏出來了。俺瞧著老爺的樣子怪怪的,就跟著老爺進了客廳。老爺一直憋著一股氣兒,最後憋不住了,一下子把獎狀撕了,撕了個稀巴爛。接著老爺的臉上就淌出了眼淚,還抽抽嗒嗒地哭了。老爺一個人支撐著小諸整個鎮子,能把一個小小的小諸銀行變成了信州最大的銀行,有這麽大的本事,可就是抓不住夫人的一顆心。因為夫人,把光鮮的獎狀像丟垃圾似的丟掉了,那麽多人的誇獎、羨慕都沒讓他開心。這要是換成別人家的老爺,恐怕早就抓起夫人的頭發,撕了夫人的黑絲綢的外套,還說不定動手揍呢。俺家老爺實在是心腸太好了,不管怎麽生氣,當著麵也罵不出髒字兒來。老爺抓了抓自己的頭發,踢了踢榻榻米,就出門兒了。聽著拉門狠狠地被關上的響聲,俺的心裏咯噔地嚇了一跳。

  俺又回到夫人房間,安慰趴在地上哭的夫人,夫人全都不理睬。俺想也別在夫人跟前討人嫌了,就去了院子裏呆著,心裏總是惦記著夫人和老爺。

  傍晚的時候,俺出去打水回來,拎著水桶剛走到門口,就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站在格子窗邊,像是巡禮的路人,身上背著一個戴著紅頭巾的嬰兒,腳上穿著草鞋,累得渾身軟塌塌的樣子,瞧著真是可憐。夫人腫著臉,把今天用來施舍剩下的大米和銅錢給了這個女人。夫人瞧著這個女人的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傷心勁兒。

  “你把你剛才唱的那首歌再唱給我聽聽吧?”

  聽夫人這樣輕聲地說,那個女人操著一口怪怪的不知哪裏的口音,可憐兮兮地笑著說,“那首歌嗎?再唱一遍?”說著就晃著手裏的鈴鐺,唱了起來。

  “父母恩,深似海。佛法近,力無邊。”

  那個女人一張醜臉曬得黑黑的,歌卻唱得好聽,柔柔的調子,聽起來怪傷心的。一段歌唱完,俺胸口堵得難受,差一點就哭了。

  “望故鄉,想斷腸。京城美,非我家。”

  唱到“望故鄉”三個字兒時,伴著鈴聲,女人吸了口氣,格外用力,嘴唇抖個不停。唱到“京城美”的時候,就見眼淚一下子從女人眼裏淌了下來,滴到髒兮兮的袖子上。夫人聽的入了神兒,雙手捂著臉,不知道心裏是啥滋味兒。

  等女人唱完歌,夫人問她,“這是什麽歌呀?”

  “什麽歌,好像是叫詠歎曲吧?戲裏有的,講的是阿鶴去西國巡禮的故事——”

  “你是哪裏人呀?”

  “伊勢。”

  “好遠呀!”

  “我們一直都是到處走,還去西國三十三巡禮處(譯注:西國三十三巡禮處是日本最早的巡禮路徑,指的是近畿地方兩府四縣和岐阜縣的三十三處供奉觀音菩薩的寺院)唱歌呢。”

  “你這是從哪裏過來的呀?”

  “從越後路去了長野,走了好多地方。現在天氣越來越冷了,想要去暖和的地方。”

  這時老仆探出頭來大聲笑著說:“一個要飯的唱的歌有什麽好聽的?”

  “耽誤您時間,實在是抱歉。夫人謝謝您的幫助。”這女人晃著身子哄著哭出聲的嬰兒,望了望天,就趕緊走了。

  老仆笑話夫人,俺可不笑話。瞧夫人盯著那個巡禮女人的嘴、呆呆地聽她唱歌的樣子,再瞧她一個勁兒地問這問那的樣子,俺覺著夫人對一個要飯的女人都挺羨慕的。在這個家裏跟老爺一起過日子,該讓她覺著有多難受呢。在那個巡禮女人的眼裏,夫人的模樣、夫人的身份肯定是沒說的了,可是在夫人的眼裏,整天到處走、沒個準地方的巡禮女人的日子要比她這個被捆在家裏、每天閑得啥事都沒有的日子強得多呢。

  這天有人請老爺喝酒,老爺回來得特別晚。老爺越是在外麵風光,心裏越是覺得難受。老爺帶著一身的酒氣,長著大嘴,嘴裏的酒味兒熏得夫人直皺眉頭。老爺上了二樓,倒在榻榻米上就呼呼睡著了。

  這一晚,老爺和夫人是分開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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