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陽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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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知道太太很想上穆勒小屋，如有可能，她那個著名的路特本步道 （Routeburn）也想走的。那天女兒不願早起去穆勒小道，太太的失望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不過我也沒有勸說孩子，穆勒小道評級為難，並不適合全家攀爬。上去下不來可就不好了。湯加裏羅火山（Tongariro Alpine Crossing）穿越評級相對容易，這次爭取大家全上。
其實說容易也並不容易。步道全程19.4公裏，爬高800米，是湯加裏羅北環線（Tongariro Northern Circuit）的一部分，平時不運動的也不見得輕易拿得下來。許多人認為這是新西蘭最佳的步道，我目前隻走了幾條，還無法妄下結論。這一路上會經過湯加裏羅山（Mt Tangariro）和瑙魯赫伊（Mt Ngauruhoe）兩座活火山，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火山口。沸泉、間歇泉、噴氣孔、沸泥塘比比皆是。常人7小時可搞定。穿越一般始於Mangatepopo 停車場，到Ketetahi停車場結束。因為前者比後者高360米。
我在出發前沒做啥調研。網上大概看看了攻略，得到兩點結論：第一、盡可能住在國家公園(National Park)村或者Whakapapa村，那裏離停車場近；第二、能不能走要看運氣，雨雪天自然不行，火山活動頻繁也不行。我們在新西蘭行程安排得很緊，為此就安排了一天，能不能上山還真不好說，隻好期盼老天保佑。
按原先的計劃，我還想去附近的懷特島（white island)，去看看真正的活火山。屬貪吃蛇的嗎，貪婪的性情不會更改。出發前兩天突聞懷特島的火山真的噴發了，已有十數人死於非命，這才打消上島的念頭。
好在湯加裏羅長時間不算活躍了，每天成百上千的人去，火山爆發算來應該是小概率事件。學統計的都說小概率事件不會發生，我決定去。
我在南島的時候，一直在關注湯加裏羅的天氣。網上一直預測的是晴。運氣不是一般的好。訂旅館時，他們有介紹，說是得跟旅館前台去訂爬山的巴士。我在南島給前台打過幾個電話，想了解詳情，總是沒人接。這是新西蘭的第一個國家公園。開發的早配套服務也多。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再說吧！
從威靈頓（Wellington)開車我走了有半天。有段單行線的山路，看不見來車，步步驚心。也隻有在新西蘭這種地曠人稀的地方才會設計這麽腦殘的路。好不容易上了大路，到了adventure lodge and motel旅館登記處卻是大門緊鎖，說是2、3點間是休息時間，不管登記入住。不過我們可以隨意使用旅館的廁所、大廳和廚房。新西蘭人就是悠閑，西方國家這麽明目張膽午休的還真不多。
好不容易等到三點才敲開了登記處的門。就一個老太，叫潘，感覺快70了。人很熱情，她迅速地介紹了一下周邊環境，哪裏買菜哪裏找飯館，順便把爬山的巴士票也訂好了。來這裏的全都是來爬山的，潘和老公一條龍服務，管早飯、接送，甚至可以在她那裏租登山用具。看她牆壁上的地圖，老兩口已經去過七大洲五大洋，算來至少有60個以上的國家。美國他們也走了三十個州，有幾個中部的比如肯薩斯、奧克拉荷馬州我都還沒去過，估計沒啥特別原因也不會專門朝那裏跑。喜歡旅行的人在一起總有許多話題。他們一年就做兩季，夏天做爬山的，冬天管滑雪的。到了春秋天風雨多的時候，他們就關上大門出國旅遊。老兩口60出頭的時候自己也穿越了一回湯加裏羅，潘自豪地說，自己比老頭提前兩個小時下山。要不是有電話進來，還不知要聊多久。她說以前遊客可以把自家車停在終點的停車場，但現在那裏常有三隻手光顧，也不主張大家在停車場停車了。來回接送50新幣一人。窮家富路，這些錢也就管不了了。
時間還早，我問太太和女兒要不要出去走走。我給孩子看了一張照片（下麵兩張照片來自網上）。今晚我們打算在雪山之巔（Knoll ridge Chalet）吃晚飯。看雪山，賞晚霞。我好說歹說，她始終不感興趣。“有時間還不如上網呢，跟小朋友聊天更有意思。你們倆自己享受一個浪漫晚餐吧！”
該餐館位於魯阿佩胡山（Mt Ruapehu）之巔，海拔兩千多米。有人說，一天最佳時刻，莫過於獨坐窗邊，觀雲海蒼茫，如血殘陽。不知道從哪裏讀過這些，腦子裏從此有了印象。骨子裏有些小資的我說服太太直接驅車魯阿佩胡山滑雪場。這家餐館口碑不錯，屢獲業內殊榮。即時不吃飯，哪怕是在山頂上喝一杯卡布奇諾咖啡或者拿鐵也好啊！
去餐廳得坐纜車（Godola）。到了停車場，我就覺得不太對勁。四周沒什麽人，纜車也沒開動。幾隻懸在空中的纜車在風中輕輕地搖動，發出讓人不安的聲響。今天星期四，難道餐館不營業？
終於看到一位管理人員過來檢查纜車，趕緊問。人家說，夏季因沒人滑雪，山上餐廳僅僅開到下午3點半。纜車已經停開，上不去了。傻了吧，如果從威靈頓來的時候直接開過來就對了！
滑雪場建在山腰，極目西望，迷迷茫茫的雲，層層疊疊的山。看不到大海。風很大，雲彩跑的飛快。
吃不成晚飯，那就隻好找個步道走走，反正還不餓。我們回到了華卡帕帕村（Whakapapa）的遊客中心。快五點半了，還有五分鍾人家就下班。中心裏尚有幾位遊客依依不舍。工作人員給我推薦了附近的一個小步道，那裏可以看到塔拉納基瀑布。
我在湯加裏羅鄉間旅館附近找到了小道起點(Chateau Tongariro)。這旅館有年頭了，始建於1929年，據說提供豪華客房和餐飲服務。我們訂的旅館在國家公園村，沒住到這裏。不過，網上佳評連連——在房間裏就可以看到皚皚雪山，也屢屢在電影裏露過麵，還上過郵票呢！
太太說她想節省體力，好有幹勁明天穿越湯加裏羅（Tangariro Alpine Crossing)，就在車裏等，有需要的話去城堡旅館。那裏已列為國家曆史遺跡，條件很好。湯加裏羅北環形步道的起點和終點都在這裏。這個著名步道環繞瑙魯霍伊山，全長 41 公裏，走完需要三到四天。我們明天會走湯加裏羅穿越步道， 走這個步道的四分之一。
從路口到瀑布，標明需要隻半小時。我心想半小時不長。開始還在典型的火山岩層上跑了一會兒。一路上看不到樹，全是形形色色的茅草，有些葉子變異成細長的刺或白毛。平時應該很幹旱。
終於來到瀑布，有20米多高。在火山地區也算難得。據說這個瀑布是因一萬五千年前的一次火山爆發而形成的。下去的台階相當陡。我記得在遊覽中心看到塔拉納基瀑布附近有茅膏菜，是一種食肉植物。於是在河邊仔細搜尋，隻看到一些紅色卷曲的嫩芽，大概那些就是吧！
這條路上基本沒人，來去就看到一對父子，孩子蹦蹦跳跳，大概才五歲。估計大家來都是奔著湯加裏羅穿越線而來。大北環線要走4天，精華部分又在湯加裏羅穿越線，真正有耐心走完大北環的不多。在瀑布，道路出現分叉，一個沿河兜回去，另一個去往大北環線。我東望塔馬（Tama)山，不高，四五個小時的樣子。搖搖頭，回去吧！
我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往西走，沿河上了山崖。回程風景秀麗。河穀裏青翠欲滴，跟來時灰蒙蒙的一片大為不同。
河穀裏很寂靜。偶爾有小鳥飛來飛去。我看不清它們究竟是什麽。據說這一帶灰鶯、風鈴鳥、扇尾鳥或木鴿時常出沒，帶個望遠鏡仔細看應該都可以找到。
河穀裏很多山鬆，枝幹虯曲。路邊有一些五顏六色的花。我能認得紫色的石竹，黃色的雛菊，和紅色的槲寄生。在如此惡劣的火山氣候下，大自然絲毫沒有忘記妝點自己。
離開清清泠泠的溪流，又折回了大環線的回程路。
陽光映照著夏日的火山，山上依舊有著殘雪。可以想象，冬天這裏會有多少人來滑。
回到停車場，發現太太還在打盹，沒想到我一去兩個小時。她問，有沒有錯過什麽？我說，其實沒多少，就看到一條小溪在富含硫磺的河床上流淌，河床五彩斑斕，紅色的黃色的，估計明天我們去湯加裏羅穿越的時候也看得見。
回到旅館，女兒問，“你倆的燭光晚餐怎麽樣啊？”
嗬嗬，哪裏有什麽浪漫的山頂之約，你看外麵還亮得很。旅館旁邊有個加油站，裏麵賣些蔬菜水果。今晚大家吃三明治！
1月10日 晴 湯加裏羅國家公園
想著爬山，很早洗洗就睡了。半夜三更有人在隔壁入住，稀裏嘩啦什麽聲音都有。我擔心明天女兒又起不來，再變成獨行俠。
早上六點，四周有人聲。輕輕喊女兒，她雖然又沒好好睡，但還是爬了起來。吸取上次教訓，我給每人帶了一公斤的礦泉水，加上吃的東西，背包也不太輕。7點半到達起點。極目眺望，地上是煙氣，天上是密雲，隻有中間一段看得明白，光影都是出風景大片的節奏。
穿越路線開始非常平緩，路也很好。到蘇打泉（Soda Springs）之前仿佛閑庭信步。左手的湯加裏羅火山，右手的瑙魯赫伊依舊淹沒在雲霧裏，都隻能看半截。路兩旁長了許多灌木，有的開著細密的小白花，從來也沒見過。有的是草，一團團一簇簇，好像沙漠裏的芨芨草。蘇打泉倒是一個小瀑布，一泓清泉從滿覆青苔的火山岩壁上飛流直下。我試了試水溫，是冷泉。清澈的小溪、青蔥的植被與周圍的火山熔岩大異其趣。
從蘇打泉到南火山口（South Crater）是持續的上坡，路邊有形形色色的火山熔岩。什麽形狀的都有。女兒形容說，仿佛一群野獸正在獵食，不知什麽原因瞬間石化，說的也很形象。我看石頭多是多孔的玄武岩，跟她說，在我的故鄉女山也有類似的石頭，有的輕得甚至可以浮在水麵上，我們叫做“浮石”。女兒開始留意起來。
又轉到一個上坡，一塊標誌牌警告大家：要掂量自己一群人的體力，不行就折返，此刻還來得及。我看看太太，她的跟腱一直不太聽話，上山基本靠登山杖撐。她倒是微微點點頭，示意走得了。能走就繼續，大不了給接車的打電話，專門安排一次。反正大夏天的，十點天才黑。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按出租車付費。
這一段路也叫“魔鬼的階梯”（devil's staircase)，顧名思義不好爬。相對陡峭，評級為中到難。體力弱的恐怕得一步一喘。不過路鋪得還好，新西蘭環保部安裝了許多木梯，裏麵用火山石填實。道邊為防止上邊的落石，用鐵籠子裝好石頭做防護。女兒大概是沒睡好，一個人遠遠地落在後麵。我和太太在前麵走，大家都有信心：人小體力好，她一會兒會趕上的。太太一路上就是要水，每每問來，跟腱雖沒有知覺，但還可以堅持。
上得坡來，雖然依舊雲裏霧裏，但能見度比先前強多了。瑙魯赫伊火山終於落出了真麵目，圓錐形的。以前是可以直接登上火山口的，還有步道，近年來在毛利團體的要求下，已經不讓爬了。瑙魯赫伊火山最近的一次噴發是1977年。這裏也是電影《魔戒》的末日山。佛羅多·巴金斯（Frodo Baggins）和山姆（Samwise Gamgee）將魔戒帶往帶到這裏銷毀。不像電影裏山那麽恐怖，現實中的末日火山恢弘而壯麗。
在南火山口回望，山穀裏煙氣彌漫。如果沒有煙霧，你說這裏是月球也可以——寸草不生，荒無人煙。一隊隊登山者仿佛朝聖一般絡繹不絕。絕大多數是年輕人，像我們這樣年過半百的已經不多了。看看那些朝氣蓬勃的麵容從身旁走過，我有一些莫名的感動。
下邊要爬的是紅火山口。紅火山口依舊有地熱活動。紅是因為富含鐵元素。這裏也是一個大上坡，山風強勁。在山脊上走，一路上可以看到各種顏色的山體。遠方的平野、樹林也在眼前慢慢地展現。
從山坡上可以看到這個裂縫，估計就是當年岩漿噴發的地方。裂縫的附近仿佛是達利哪幅畫裏的時鍾，被高溫擰得扭曲。你可以想象是破裂的鼙鼓，或者陳舊的馬鞍......特別超現實，這種地方恐怕別的地方看不到。山穀裏許多地方都在冒煙，仿佛是剛剛打掃完的戰場，刺鼻的二氧化硫的味道揮之難去。
紅火山口是此行最高處，海拔1886米。到此就開始下坡了。站的高，望的遠。翡翠湖、藍湖盡收眼底，這是整個步道最美的地方。女兒到了紅火山口開始激動，不愛照相的她擺出各種姿勢，這樣來一張，那樣來一張。她直感歎自然的神奇，大呼此行超值！
下山很難。從紅火山口到翡翠池幾乎沒有實地，一腳下去就像踩在雪上，能躥好遠。女兒像滑雪一樣左扭右拐溜了下去。我們倆卻拄著登山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腳踩空摔得頭破血流。這時才明白為什麽雨雪天不能爬山，這一腳一定會帶出十斤泥！雖然走得艱難，這景色美得無法描述。感覺回到了懷俄明州的黃石公園，滿地的狼煙，各種神奇顏色的美麗湖泊。但黃石沒有新噴發的火山，也沒有這種火星般的地貌。
坐在翡翠湖邊我們吃起了午飯。盛夏正午，太陽直射，但也就零上五六度。一隻海鷗在湖邊覓食。據說湖水是酸性的，水不能喝。也不知它在找什麽。女兒問，為什麽這個湖是綠色而藍湖又是藍色呢？我猜這個湖太概銅含得多，那邊銅少。女兒不信，近在咫尺怎麽會有如此差異。趕緊翻手機，還真不是，女兒說，“綠色是湖底碳酸鈣反射作用造成的。老爸你又憑著經驗胡說”。不查還真不知道。這兩個湖一個堿性一個酸性，對人體均有害。藍湖是毛利人的聖湖，水是無論如何不可以沾的。
到了翡翠湖，穿越走了一半。隻要沒意外，趕上五點半的班車沒問題。既然有時間，全家就在翡翠湖看山、看水、看一波波走過去的人。突然，忽聽頭頂有馬達轟鳴，一架直升機向紅火山口飛去。似乎接起來什麽人，離得遠看不清。過了五分鍾，又是一架。“山頂肯定有人走不動，需要救援了”，太太說。這援救肯定不便宜，我想，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接二連三的直升機終究還是不祥之兆。我敦促大家走。抓過女兒的背囊，乖乖個隆的東，什麽東西這麽沉？打開一看，一堆火山石。“背這個幹啥”？“禮物，我留送給同學的”。“你查查讓帶嗎？”女兒又查手機，果然不讓拿，“你這是冒險主義，啥都敢拿”，我打趣。不過送火山石的想法有創意！
我們又在藍湖附近拍了些照片。這兩個湖都是季節湖，到了冬天就幹涸了，一直要等到來年春天才恢複。年複一年，顏色不變，大自然就是這麽神奇！
此後的一半路程全是下山。在山頂上可以看到二十裏外的終點，仿佛無比遙遠。太太下山似乎比上山更困難。我讓女兒先下去，到終點等待。我們二人慢慢走。一路下山，頭上毫無遮擋，溫度慢慢地上來了。這一路走得很無聊，景色單調。有一處小溫泉，但是私人的，據說幾年前還燙死過人。還有一處小瀑布，不比蘇打泉更好看。
隻有下了山才發覺我們其實經過的是鞍點，紅火山口和附近兩大火山是山脊。而紅火山是幾個火山最低的地方。隨著地殼的移動，這個噴火點在地表留下了一串串火山......
4點半左右我們進入密林，這一段風景還不錯。身邊有條小河汩汩滔滔，一直陪伴著我們。有一段路說是地質不穩定，有可能山體滑坡，讓我們從快通過。終於聽到了汽車聲，人聲也越來越清楚了。哦，到了。剛到5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