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春天 2020》31

“我的腳差不多好了，是什麽原因已經不重要了。”辛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雙手握住杯子，垂著眼睛看茶葉在深褐色的水麵舒展開來，原本冰涼的手因著杯子的熱度漸漸有了暖意。

耿逸飛把茶杯放在書桌上，看著她光潔的額頭，一字一頓，緩緩說，“你不願意說，讓我猜猜，猜對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我不願意說就是不願意說，不論你猜的對與不對，跟我是否答應你什麽沒有任何關係。”辛夷堅持著，可她依舊看著杯中的水，不敢抬頭去看他的眼睛。

“呣，既然你已經打算出國念書，這種時候應該不會隨便花錢，可你卻換了廚房裏所有的櫥櫃…剛才我幫你裝櫥櫃門的時候，覺得質量還不錯，那麽…一是，你念完書應該還會回來，二嘛…據我淺薄的醫學知識…”耿逸飛低頭認真看著她青紫的腳趾，溫聲問，“這腳是櫥櫃砸的，對嗎？當時肯定很疼吧？”

辛夷看著茶杯裏漸漸沉下去的茶葉，深深吸了口氣，希望能壓下眼底開始泛起的潮意。

那天是嘉偉忌日，她請了一天假，打算去看看嘉偉，和他說說話，說說這一年裏發生過的許許多多的事。前一晚她幾乎沒睡，各種畫麵交替出現在腦海，亂極了。

天沒亮她就起來了，去過衛生間後，到廚房燒水沏茶。水燒開了，杯子也準備好了，她抬手要打開上麵的櫥櫃門拿茶葉，手剛觸到櫃櫥的木把手，幾乎和她同齡的櫥櫃咣嘰一聲整個掉落下來，先是砸到下麵的台麵上，又翻滾著砸到地上，她本能地向後退，又窄又小的廚房裏，她退無可退，櫥櫃一角正正壓在她大腳趾上。

那種痛徹心扉，一年前她體會過…櫥櫃壓上腳趾的瞬間，她根本感覺不到疼，想哭也哭不出來，徒勞地張著嘴…疼感遲緩地傳到大腦，她被徹底擊倒，疼的根本發不出聲音…等那痛從腳趾無差別地傳遞到身體的每個細胞，再從每個細胞重新匯聚到腳趾上，痛感又被放大了無數倍，她被這痛緊緊纏繞著，無法掙脫，終於大聲地哭出來…

耿逸飛輕緩地摸了摸辛夷青紫的腳趾，再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從她手裏取走茶杯，放在書桌上，雙手握住她的雙手。

辛夷的手掌不大，手指纖細，指骨很硬，握在手裏像攥著一把長短不齊、堅硬的小木棍，耿逸飛用力攥緊再放鬆，放鬆再攥緊，最後翻過她的手心，用拇指輕輕搓動她淡粉色的掌心，“跟你說實話，其實我不喜歡猜，尤其不喜歡猜人是怎麽想的…可是，辛夷，你不論遇到多為難的事，不論我怎麽問，你都不跟我說，我想知道，隻能猜…說了你可能不信，我回來兩年多了，最愉快的記憶隻有兩天，知道嗎？這兩天都是同一個日子…這兩天…辛夷…你…都在…”說完，他歎了口氣，抬眼看到辛夷的頭頂…驀地，他注意到她發頂的白發，一根，又一根…

耿逸飛的手很大，骨頭很硬，被他不鬆不緊地握著，掌心的溫度漸漸傳過來，辛夷的手也慢慢地暖了。

“…我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從前的聯係是...嘉偉，以後的聯係就是工作…開始我覺得你和嘉偉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後來我明白，耿伯伯不會教育出人品完全不同的孩子…可我現在隻想著怎麽提升自己的職業目標，其他的事我一點心情都沒有…耿伯伯今天的話都是為我好，我知道…以後…我…”她原本想好的話不是這樣的，是有理有據的，是義正詞嚴的，說出來肯定讓耿逸飛接不下去的，可不知為什麽，她的雙手被他握住，說出來的話，沒有邏輯，沒有章法，完全不像平時的她。

“先跟你坦白件事，我書房裏裝了攝像頭，哦，隻有書房裝了，其他地方沒裝，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傻到自己給自己挖坑…”耿逸飛注意到辛夷的耳朵紅了，可她仍舊沒有抬頭，“想來那天你也看到了，我沒什麽秘密…在外麵這些年，我交過幾個女朋友…相處時間最長的叫夏婕，那時我挺喜歡她的，可是…她有她自己對未來的打算…回來後，我姐問過我，到底喜歡什麽樣的，說實話…人品，相貌，才學，家世，背景…這些都是表麵看得到的...可是...人心裏的念頭，有時候真說不明白…到如今，隻能說挺慶幸的，我能什麽都不顧忌，隻就著自己的心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辛夷…這兩年，我們有過愉快，也有過不愉快…我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我也不太知道，你心裏到底怎麽想我的…也許在你眼裏，我就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或者，不過是個需要應酬的客戶…沒關係，我就是把我的想法告訴你，讓你知道…今天這些話，我早就想跟你說，跟參謀長說過什麽沒關係，當然參謀長能說出來，我也挺高興的…你有你的職業規劃，我支持，你隻要還回來，我就放心了…這世界說大不大，你看，我們兜來轉去，還是能坐在一起說話…你現在不知道怎麽跟我說，也沒關係，你有一年的時間去想，我等你回來…回來以後，我們該合作合作，該怎麽相處怎麽相處…一年，很快的…如果你回來以後，生活上有其他打算，我也沒意見…人嘛，選擇權是平等的…我就是希望有一天，不論什麽事，你都能親口告訴我…”

辛夷抬起頭，張開嘴又閉上，閉上嘴又張開…這一刻，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些話很熟悉，好像從前有人跟她說過…這些話又很陌生，出自麵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一滴，接著又是一滴，溫熱的水滴落在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