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春天 2020》19

辛夷透過墨鏡，看到耿逸飛戴著墨鏡從車裏出來。

“耿總，有事嗎？怪不得胡靜問我什麽時候下班？”辛夷客氣著，心想耿逸飛最好別現在找她加班，她此刻真是一點工作的心情都沒有。

“辛律師難得準時下班，我哪能再找你加班啊？”耿逸飛向辛夷走過來，神態輕鬆。

辛夷鬆了口氣，卻有點奇怪，耿逸飛找她不是公事，難道是私事不成？別又用什麽奇奇怪怪的事情來惹她就好，“謝謝耿總今天體諒我這個苦哈哈幹活的小律師！”

耿逸飛跟著辛夷一起向寫字樓外的人行道走去，夕陽西下，下班的人流匆忙往家的方向趕，他們兩人誰也沒說去哪，辛夷朝著自己的住處去，耿逸飛好像也沒異議。

走了幾步，耿逸飛開口，帶著點開玩笑的口氣，“辛律師，我是總追著你加班沒錯，可從沒聽你跟我抱怨過，今天難得不加班，你怎麽倒跟我抱怨上了啊？”

“耿總，你別介意，我就是順口一說，真沒有跟你抱怨的意思，”辛夷沒想到耿逸飛居然和她聊上天了，看來今天他確實不忙，確實不需要她加班。

“好，既然辛律師順口一說，我也順便說說，那個，是不是劉小…劉律師欺負你了？”說完，耿逸飛站住了。

辛夷也站住了，扭頭看著耿逸飛，他戴著墨鏡看不清眼神，瞧那翹起的一邊嘴角，她當然明白他笑是什麽意思，剛才他們麵對麵撞上時，她臉上的表情就那麽明顯嗎？那…耿逸飛難道是特意等她，要和她說這事？怎麽可能？“沒有，劉律師跟我說工作上的事！”說完，辛夷繼續往前走。

“你工作上犯錯了？”耿逸飛好像對這事挺感興趣，跟上來，倆人又並肩一起往前走，

“哦，那倒也不是。”辛夷不明白耿逸飛為什麽一直追問，難道他想趟這趟渾水？好像沒這個必要吧！

“劉律師很嚴厲嗎？居然說得你差點哭了？”耿逸飛這話說得一點都沒有玩笑的意思。

辛夷站住了，她轉過身正正麵對同樣站住的耿逸飛，語氣帶著剛剛冒出來的怒意，也許還參雜著壓抑久了的舊怨，“耿總，劉律師確實和我說工作上的事，我們有分歧…也許我沒控製好情緒，讓耿總誤會我哭了…我為什麽會哭，哭的時候什麽樣，別人不知道，耿總，你應該最清楚！”

辛夷一點都不後悔說這番話，她早就想告訴耿逸飛，讓他明白，她對他是有不滿的，這些不滿平日被繁忙的工作，森嚴的等級，甚或慈愛的耿伯伯遮掩住，此刻，她可不懼把這些明明白白地告訴他，省得他追在她身後不知深淺地追根究底。

耿逸飛明顯地深吸了口氣，慢慢說，“對不起啊！我從前惹哭你從來都不是故意的，你要是現在還生氣，我再跟你道回歉！而且，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幹了！”

辛夷覺得自己鼻子裏怪怪的，有股細細的氣流在慢慢亂竄，竄得亂七八糟的，從鼻子到額頭，從額頭又回到鼻子，憋得狠了，居然竄到眼睛裏，酸酸的。然後，她輕輕地嗯了一聲，再次轉過身，繼續走，隻是，腳步放慢了許多。

耿逸飛跟她一起繼續慢慢向前走，好一會都沒再說話，人行道上樹蔭多了起來，夕陽曬在後背，也沒那麽熱了。

耿逸飛咳嗽了一聲，“辛律師，我有點好奇啊，你和劉律師級別上至少差了三級吧？你們工作上會有分歧嗎？我跟你們劉律師認識十多年了，從來不知道他是個這麽開明民主的人。”辛夷正想解釋，卻聽耿逸飛繼續說，“業務上，你的直接上級是聞律師，有什麽事是你的直接領導不能找你談，卻讓和你沒有業務往來的領導找你談呢？辛律師，你知道，我也是做領導的，想跟你們取取經啊！”還嫌不夠似的，耿逸飛非常認真，“我最好奇的是，劉律師趕著聞律師不在跟你談，你們談的事聞律師知道嗎？她是什麽態度？”

辛夷一時不知如何解釋，真話肯定不能說，假話…怎麽編？

“所以吧，我覺得，劉律師找你談的事肯定是聞律師不知道，他又不想讓聞律師知道的，怎樣，我猜的沒錯吧！”

辛夷不說話了，這個耿逸飛，今天他這麽做到底為什麽？

耿逸飛絲毫不介意辛夷的沉默，好似還很得意，“嗯，我沒做領導的時候，就明白，沉默也是一種態度，表示承認和肯定。等我做了領導，我很認可這種方式，這是個讓雙方都容易繼續溝通的態度。”說著，悄悄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語的辛夷，“那我可就接著說下去了啊！剛才我跟劉律師打招呼的時候，劉律師的原話，我還記得兩句，第一句‘真要是辛律師犯錯倒好辦’我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有人犯錯了，但肯定不是你辛律師，對不對？第二句‘反正都是所裏的爛事，關起門來處理就是了’，我再理解這句話，你們所裏出了什麽不能對外說的事，這裏的對外不是指我，有可能是指聞律師…嗯，說不準還有於律師，對，今天他也不在…所以，劉律師就自己處理了，這倒很像他的風格！”說到這裏，耿逸飛咧著嘴笑笑，“你呢，又不得不接受，感覺很委屈，所以，連班都不加了，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對吧？”

一大篇準確無誤的推理說得辛夷忍不住笑了，“耿逸飛，我以為你親臨現場觀摩了呢！不當警察真委屈你，嗯！”

耿逸飛意識到辛夷笑了，卻沒意識到她直接叫了自己的名字，沒叫他“耿總”，嘿嘿一笑，“辛律師，你過獎了，在參謀長手下這麽多年，我多少也學了點兒。”

辛夷意識到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耿逸飛”，心裏噔了一下，隻好掩飾地呣了聲，“耿總，我答應劉律師了，不能說，正像你說的，連聞律師和於律師都不能說，所以我肯定也不能跟你說。”

耿逸飛沒介意辛夷的“不能說”，卻更像逮住了小偷的新手警察，帶著三分得意，“好，有你這句話，我更明白了，事情確實很嚴重，嚴重到聞律師和於律師都不能知道…大於都不能知道…呣，好吧，你看這樣好不好，辛律師，我去找劉律師談談，不改變你們已經做出的決定，但是，要他給你些補償，對，補償，你想要什麽補償？我們商量好了，我去跟他說。”

辛夷沒料到和耿逸飛說著說著，話題居然歸結到替她要補償上，這腦筋轉的也太快了，“耿總，你憑什麽認為我能跟劉律師要補償？他怎麽可能會給我補償？”

耿逸飛笑笑，“辛律師，咱們合作了這麽長時間，你不會不知道我是做什麽的吧？這點小事還有談不下來的？是不是我平時特別好說話啊？要不下回我試試不好說話，你看怎麽樣？”說著，笑得更厲害了。

辛夷被耿逸飛逗得又笑了，“耿總，不用試了，你的手段我領教過！”想了想，她正色說道，“謝謝耿總，你的心意我領了，這件事讓我再好好想想吧！”

耿逸飛扭頭很認真地看看辛夷，和她一起等到綠燈，過了路口，接著說，“辛律師，我呢，從前工作上遇到問題，想跳槽，又沒想好，總對來勸我的人說‘你的心意我領了，這件事讓我再好好想想吧！’”

辛夷被耿逸飛這麽準地說中心事，沒惱怒，也沒欣喜，倒是感覺他今天的態度全都是善意，倒不妨跟他坦白地說說，“耿總，不瞞你說，剛才在樓上，我還真這麽想過。”

“哦，那你想得如何？想好去哪裏了嗎？”

“我還沒想好要怎麽辦，我要是想好了真要跳槽，可能剛才就把事情跟你說了。”

耿逸飛顯然很高興辛夷對他的坦白，“好，既然辛律師跟我這麽坦誠，我也跟你說說我的看法。劉律師不想你聲張，從他的角度是想保住你們律所的聲譽，律所的聲譽毀了，以後誰還敢用你們？劉律師他們多年心血白費了，就算你跳槽到別的律所，他們到哪裏都不會說你好話，你們的職業圈子就這麽大！所以，不聲張這事，站在不同的角度，看法肯定不一樣，你試著站在領導者的角度想想，就明白了。至於你，辛律師，你在年輕律師裏出類拔萃，離開這個你熟悉又努力過的頂尖平台，你自己得奮鬥多少年才能有這樣的機遇？是，類似的律所當然有，可你還要從頭來過，這麽多年的努力放棄了，你甘心嗎？我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從劉律師的處理方式和你的態度來看，你確實受了委屈，劉律師也沒有主持公道，可事情換個角度看，你如果不得不接受委屈，卻也不能白受了這委屈，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我要去跟劉律師談補償的理由。劉律師是個很好的人，剛才他可能想得不夠全麵，隻想著顧全了大局，卻沒想到也要留住人才，我去勸勸他，你放心，就算你沒想好要什麽補償，我也會讓他給你個補償的承諾！”

辛夷長長地舒出口氣，幾天來所有的委屈不平，就在耿逸飛的勸解和承諾中化解了，她相信耿逸飛肯定會為她去和劉律師談，去要個公平合理的補償…可是，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耿逸飛欠她什麽嗎？

耿逸飛聽見辛夷舒出口的那口氣，知道自己終於說動了她，也不禁悄悄喘了口氣。

“耿總，謝謝你今天的這番話，也謝謝你要去替我跟劉律師談，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這麽做是為什麽？我實在想不出理由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辛夷覺得既然兩個人都把話說得這麽透了，也沒必要跟耿逸飛隱瞞什麽，今天的談話下來，她對耿逸飛這個人有了全新的看法，更知道這個人實在太聰明了，跟聰明人，最好實話實說。

耿逸飛站住了，抿著嘴唇點點頭，“理由很簡單…參謀長曾跟我，也跟大於說過，原話是，‘隻要我耿秉璋沒閉眼，就不許人欺負她！’”用手指了指麵對麵站著辛夷，然後笑笑，“好了，辛律師，到你住的地方，話也說完了，咱們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