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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鋒槍》三 走火(2)

(2011-02-28 16:23:18) 下一個

    民兵指揮部大門口有個小小的值班室,每天都是人滿為患。十六平米的地方,除了那張辦公桌,還經常擺著兩張打撲克的桌子。
        淩晨五點,查回到民兵指揮部。並沒有直接去樓上還槍,他在門口跺了跺凍僵了的腳,也擠進這間暖暖和和的小屋裏。小屋裏連坐著打撲克的帶站著觀戰的有十幾號人。
        查在緊靠辦公桌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他按照操作要領,先將壓滿子彈的彈夾拔下來,拉開槍機,沒有子彈跳出來(如果當時泉子多用點力推回槍機的話,槍膛內的子彈這時就會被鉤出來了)。查槍口朝下,扣動了扳機,他期待的是,空槍擊發時,擊發機打在撞針上發出的“噠”的一聲脆響。
        “咣……”!深夜裏這聲槍響,像個炸彈一樣震撼!小屋裏一下炸了窩兒,所有的人都驚跳起來!查一下子驚呆了,他覺得一下子掉進無底的深淵裏去了。
         打牌的民兵連長,跳起來叫著:
        “先看看有人傷著沒有!大夥都站起來看看!還好,沒有躺著的。”
        “找彈著點!”
        “第一點在地板上,我的媽!水泥地讓子彈打掉碗口那麽大一塊!”
        “水泥牆上這塊應該是第二下了,跳彈把牆給敲下茶杯口那麽大一塊,哎,天花板上還有第三下呢!又是個大窟窿,我操!這槍太厲害了。”
        連長瞪著那幾個民兵:“廢什麽話哪!再看看,到底有人受傷沒有?”
        民兵排長大鼻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哎呦!我的腳……全是血呀。打著我了!”
        血不斷從他的褲管裏流到地板上。 
        連長蹲下去,捏著大鼻子的腳,從下往上檢查:“這兒疼嗎?這兒呢?沒重傷,就是跳彈打著腳了,大夥兒還有誰被打著了?真是邪門兒,這顆子彈在這小屋裏飛來飛去,在這麽多人的人縫裏鑽來鑽去,居然就打著一個大鼻子?馬上送醫院!查!你這個小祖宗!你要是真不想活了,你在大街上找個流氓團夥什麽的開槍掃射呀!這一屋兒裏都是哥們兒,打著誰了都夠你喝一壺的!”

        查現在是一腦袋糨子。他一直就沒鬧明白,那顆子彈是怎麽跑到槍膛裏去的。他想說,這事兒不怪我,有人動了我的槍,可又一想,不怪我又怪誰呢? 誰讓我把槍交給泉子瞎鼓搗呢?泉子連那把破氣槍都沒耍利落,怎麽能讓他動現代火器呢?泉子泉子,你果然害我!幹脆,什麽也不說了。查已經熬了一夜了,上過夜班的人都知道,早霞初現的一刻,正是人困馬乏、腰鬆腿軟之時。

        連長好心地跟查說:“趕緊找紙寫張檢討,明天一早……這立馬天就亮了,辦公樓一開門就給劉部長送去!查!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嗎?我也得寫報告,在值班室開槍!好好好,是走火,都他媽一回事兒,反正誰也罩不住你了,就看劉部長了。你別看他一天到晚垮著那張牛肉臉,那是以前在部隊裏時間太長了,人家是野戰軍的營長,管著三四百號人呢,當然得有點架子才行。其實這個人是真不錯,就看他能不能放你一馬嘍。”

         武裝部劉部長跟查他爸——老查有段交情,挺有意思。
        劉部長當年是軍代表,權力無限大,連黨委書記都得聽他的。老查屬於被管製分子,不許亂說亂動。
        老查可是個當年在戰場上跟日本鬼子拚刺刀的人物,可以說是殺敵無數,戰功卓著,傷痕累累。上海淞滬抗戰,一個連隊,一共百十號人,居然補充兵員都達到兩百多人!最後除了連長和老查,都戰死了。老查命大,滿身讓彈片劃得稀爛,左手小指和無名指被炸飛了,後來小指頭被找到了,接在了無名指的位置,居然也能動,可惜後來在文革中被批鬥太多,倒剪手臂坐飛機,被紅衛兵扭來扭去,終於不能動了。
        他左胸上一塊深深的刀痕更是驚心動魄:在一場激烈的近距離搏殺中,老查的長槍不知去向,他用最後的一顆手槍子彈打死一個日本軍官,正蹲在地上,解下他的手槍,一個日本兵突然閃電般迅速一刺刀對老查的左胸刺來,根本沒時間躲了,刺刀狠狠地紮在老查的左胸裏,同時老查也用剛檢來的槍結果了那個日本鬼子。
        老查醒來時是在野戰醫院裏,大夫告訴他,這一刀紮得很深,但剛好紮在老查手槍套的皮背帶上,刺刀穿過皮帶,還是傷了心髒。
        當時戰地醫院是沒法做心髒手術的,心髒受傷的傷員基本上就是死!但老查還是活下來了。要是沒有那根皮帶隔著,也就沒有老查和小查了。 

        解放後,老查因為在國民黨部隊也當過官,從副部級幹部被一擼到底,還坐了幾年大牢,最後成了個廢品倉庫的保管員。但老查天性達觀,從牢裏出來時,已經身懷絕技,打毛衣織襪子修鞋釘掌補鍋,肥皂刻圖章飯勺變小刀,修池子養魚釘籠子養雞下蛋種瓜種菜,順帶著還會畫毛主席像了(別的不會,隻會畫毛主席像)。
        劉部長第一次見到老查時,就覺得這人不簡單。不是因為別人告訴他,老查以前是大官,而是因為老查身上的軍人氣質。劉部長是從士兵幹到營長,這種軍人的氣質和軍校出身的軍人是不一樣的。劉部長甚至沒跟老查說過幾句話,但不知為什麽,他見到老查就有一種見到老首長、老前輩的感覺。他心裏從來就沒把老查當專政對象。
         劉部長遇到麻煩了。武裝部的一挺老掉牙的捷克式機關槍,有好事兒之人說拆開上點油,拆過頭了,成了一大堆零件,裝不回去了,扔在劉部長的辦公室裏。劉部長問遍了所有的朋友和戰友,沒人知道怎麽鼓搗。那堆零件躺在桌上,機槍的支架仰麵朝天,像是被剔完了肉的兩條狗腿骨,讓劉部長惡心。
        有一天,劉部長看見老查慢慢悠悠從樓下走過,心裏忽然一動。他推開窗戶:“老查!你上來一下!”
        老查爬上三樓,以為又有什麽麻煩事兒了。這些年他早習慣了隨叫隨到。隻是這劉部長平時對他很和氣,從不大吼大叫。
        劉部長把老查讓進辦公室,請他坐下,說:“老查,我聽說您是跟日本鬼子打過大仗的,一定知道一些老式武器的拆裝吧,您瞧這些玩意兒,我不懂,您看能不能幫上忙?是支好槍,民兵訓練一直用著,一個冒失鬼說是上點油,給拆了,但裝不回去了。”
        老查問道:“所有的東西都在這裏嗎?”
        “都在這兒了。” 

        老查在桌邊坐下,手在那些大大小小的零件上劃過。他兩眼發亮,思緒翻飛,回到當年硝煙彌漫的戰場。劉部長看著老查有條不紊地把零件分類,擺好,他覺得這回是找對了人了。
        劉部長端了一杯茶進來,放在桌上:
        “老查,您慢慢裝,這是您的茶。我沒事兒,就陪您聊天吧。這麽多年了,您還真記得住?”
        “這種槍當年是抗日戰場上最厲害的步兵武器之一。中日雙方都有。有一次,四個被打散了的日本兵,帶著一門小鋼炮和一挺捷克式機槍,跑進了一個小廟。當時抗戰剛開始,我們的部隊武器太差,日本人又殺人如麻,所以一般的老百姓和當兵的都很害怕日本人。當時我是個連長,老鄉來報信。日本兵的單兵作戰能力很強,我怕去的人少了,讓他們跑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得到這兩件武器。我命令全連出動,百十號人包圍了小廟,先叫工兵爆破了院牆,再用一門迫擊炮把廟給炸塌了,才得到這兩件武器。上司給了很高的獎勵,村裏的老百姓鬧了一整天,慶祝打死了四個鬼子,真是好笑。” 
  劉部長充滿了敬意,看著眼前這個老查,努力把他現在的樣子和當年指揮部隊殺鬼子、炸廟的國民黨軍隊的一個連長的樣子聯在一起。
        “我那時候有點兒迷信,炸了廟,很害怕被菩薩降災。老鄉們安慰我:長官,殺日本鬼子,菩薩會保佑的,您放心,我們立馬就重修廟宇,再塑金身,幫您燒香禮佛,保佑您刀槍不入,多殺鬼子!
        那挺機槍被炸壞了,我也是弄了半天才把它搞好。什麽槍都忘了,也忘不了這種槍啊。”

        劉部長聽著當年烽火連天的故事,像個小孩兒一樣好奇,充滿了崇敬。
        “您一定拿這槍殺了不少人吧!”
        老查的語調淡淡的,像是品嚐一盤下酒菜一樣:
        “和日本人打仗,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嘛。兩國都有很多冤死鬼,死了都不知道怎麽死的。當年,桂林保衛戰失利,日軍占領了桂林,而國民黨軍隊要奪回桂林。進攻桂林時,我遠遠看見一個日本軍官在指手劃腳地和士兵說話,可能是離中國軍隊的陣地太遠了,他一點隱蔽動作都沒有,他哪知道,這邊的幾個人正在拿他的命打賭呢!我用一支狙擊步槍一下就打死了他,贏了一個豬肉罐頭。
        第二天,部隊往前推進,他還躺在那裏,我特地去看了看他。他太年輕了。都說是小日本,可他足足有一米八幾。真是可憐,有什麽辦法呢,那時部隊裏不說那麽多的政治,士兵們隻知道日本人在中國殺了很多人,隻知道要把日本人趕出去嘛。”
        “當時您是個什麽官銜?”        
        
“營長。您劉部長在部隊時是營長,現在和平時期是不小的官了,桂林戰役時,我這個營長,和當兵的沒什麽兩樣,日本人上來了,打光了子彈,我也要和他們拚刺刀的!有時團長都在陣地的戰壕裏,我的團長死得比我早多了!”
        劉部長非常很感興趣:“你們奪回了桂林嗎?”
        “奪回個屁呀,本來城裏的日本人馬上就要被圍殲了,可蔣介石說好的援軍和給養都被日本人卡斷了,來不了,而日本人的援軍來得很快,四麵都有。當時總指揮是白崇禧,他再能打仗沒有兵也不行。趁著還沒有被包圍,十幾萬人國民黨正規軍連夜撤退,順著山溝跑到天亮,誰也不知道是哪裏了。這一夜,山溝裏人擠人,夥夫背上漆黑的大鐵鍋,被當兵的衣服給擦得油光油亮。哈哈哈!”
        老查說著,聊著,那挺機關槍裝好了。
        “裝好了?太謝謝了!喝茶,喝茶!”
        “您試試,應該沒有問題了。”
        “老查,日本人不是有種歪把子機槍嗎?很厲害嗎?”
        “歪把子機槍射程很遠,在3000米之內有殺傷力!而且打得很準,但是彈鬥裝彈太複雜,三十顆子彈要分六次裝進去,連續射擊時,還要專門有人來裝彈,愛卡殼,持續發射時,槍管打不了多久就發熱,而且還不能換槍管,必須停下來,後來連日本人自己都不用了。還是這種歐洲槍好用。”
        劉部長歎服了。他伸著大拇指說:“老英雄啊。謝謝!您沒事兒就上來坐坐,聊聊天,講講過去打日本人的事兒。哎,那你後來是不是又和解放軍打上了? 
        “劉部長,您忘了,我是一九四四年參加革命的幹部嘛,內戰的時候我已經到了重慶,在周恩來手下做事了····
        劉部長:肅然起敬:“那您見過周總理?”
        老查說:“工作嘛,當然要經常見了。我們都管他叫“老板”。哎,劉部長,以前紅衛兵抄我的家,抄走很多照片,有周總理當年和下級一起的照片,還有解放後周總理和我們中央直屬機關的幹部一起照的幾張合影,幫我查一下好嗎?要是找到了,您就可以看了,有好幾張照片裏都有總理…… 
        現在,老查的兒子小查就站在劉部長麵前。
        劉部長在查前麵走來走去,他氣得把嘴對準查的臉,大聲地喊著:
        “你讓我說什麽好呢?部隊有嚴格的武器管理條例,不準老百姓碰武器。我們不是部隊,可好歹也是個準軍事化的組織,軍區領導把這麽多的軍事裝備交到我們的手裏,是信得過我們。你就偏偏要惡心我,讓我在軍區首長那裏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說到哪裏,槍支走火都是大事,要死人的!”
        見查低著腦袋站在那一句話不說。劉部長的聲調逐漸緩和下來,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鍾,用手指著查的鼻子說:
        “還真看不出來,你真是沉得住氣呀,值班室一早就報告了,你老爸也來過了。你倒是好,睡到現在才起來!”
        查早就想好了,今天除了道歉的話,什麽都不說。查現在真理解了,早上連長為什麽說劉部長是長了一張牛肉臉:劉部長氣得滿臉紫醬色,小小的眼睛圓圓的瞪著,顯出兩點高光,像野豬的眼睛一樣。橘子皮一樣坑坑窪窪的皮膚,隨著他的嘴巴的開合,很有生命力地起伏著。
        “算你走運,屋子裏那麽多人,你隻打到了大鼻子。這個人平時總是有點仗勢欺人,名聲不太好,不會有人對這件事太認真。我這裏雙方擺平一下,別人也就算了。他單身一個,沒有老婆,事情也好辦得多。而且,不知為什麽,他平日提起誰來都罵罵咧咧,雞蛋裏挑骨頭,說到你,對你的印象還不錯。
        我已經和他談過話了,沒有什麽大傷,隻是跳彈擦了腳後跟,鞋子打壞了,你登門道歉,賠他四十塊錢,再給他買兩雙解放鞋,兩雙襪子,這些東西加起來有他兩個月的工資了,這件事就算是過了。”
        查大感意外!他問劉部長:“他同意了嗎?”
        劉部長很有把握地說:“我說的,他能不同意嗎?還有你,這一期執勤一結束就回工廠去,你在這裏太久了,浪費時間,你老爸和我說過,希望你多學點東西。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廠子裏也是個誰見了都頭疼的主兒。我認識你的車間主任,他說了好幾次了,希望你能找個地方調走,可你就是哪兒都不去!”
        查覺得很委屈:“劉部長!我是沒地方去啊!我想上大學,誰要我啊?我想上別的單位去,可是我爸的事兒您也知道,政審不過關,誰要我呀?”
        劉部長搖了搖頭,他知道, 查說的是真的。那個年頭,一個家庭政審不合格的人基本上是沒人要的。他一時無語,坐到椅子上。是啊!小查這個年齡,要是正常的年景,應該是在學校裏求知識啊。
        查由衷地充滿感激:“劉部長,今天這事兒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您……
        劉部長看著這個半大不小的愣小夥子:“其實,今天不該跟你說這麽多。謝你老爸去吧!你有個好老爸。”
        查纏住劉部長說:“劉部長,您幹脆好事做到底,幫我找個地方調走得了。”
        劉部長有點意外:這小子的心理素質不錯呀。才出了這麽嚴重的事故,換一個人會嚇得好幾天都心驚肉跳的,這小子就算是過去了?還敢在這兒說調動的事!
        “哎!你還順著杆兒爬上來了!沒人要你!你直接給毛主席當警衛員去吧!”
        查嬉皮笑臉的勁頭又上來了:“那我要是在那兒走了火……
        劉部長一聽這句話臉色大變,很緊張地看了一眼周圍,大聲吼道:“胡說八道! 趕緊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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