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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騎 虎 者》二、請 酒

(2012-07-17 12:53:14) 下一個


   貧協主席梁長庚自上海來人起就準備請客了,跟梁豐打過招呼。這天一早又讓同住的兒媳來找他的女梁芝,說她爹等會來請上海客人吃飯,問了他名字。梁芝替他答應了。


    上午約十時,長庚笑嗬嗬的來了,在門外等。家人這才對天熊說明。沒料他一口回絕,眾人慌了,問他為什麽不去。


   “我為啥要去?”


    家人這才想到,他不是鄉裏人,有吃就嘴饞的。瘦削的豐叔說,鄉下人好麵子,請的人不來,是打他嘴巴,要結仇的。而且村裏輿論,會認為長庚懂道理而他沒道理。說話鬼鬼祟祟的豐嬸則道:“我們沒什麽菜,他弄得可豐盛啦。”


    豐叔又道:“你們請過他,他是回請,要去的。”


   “我沒請他。沒見過這人。”


 


    梁芝急了,幫忙回憶。三年前長庚大病,家人陪到省城,查不出來。於是由支書陪去上海查。村裏人在上海有好幾家,可是住房都擠,隻有梁芝在幫傭的梁廷家寬裕。梁芝的爹豐叔對這事熱心,對自家有好處,幫忙謀劃。事後想起來,由支書陪去是有深意的:我在家鄉是有權的······後來長庚夫妻在梁廷家住了一周,梁廷請領來的支書柏芝伢等在大館子吃了一頓,讓上海的梁棟他們作陪——他們還有點認識。柏芝伢當夜就回去了。天熊上高中是住宿的,可能沒見到長庚。


    於是梁芝軟語勸天熊。後者和她是熟的,從前處久了,也有點感情,為難了。女孩是一直琢磨他心思的,想出新理由,拉他一邊輕輕道:“你的太公和我的太公是一個人,東木先生,他的老宅子燒得隻剩一間,正好是長庚住著,你去看看嘛。”


   “有這事?”


   “真的!”


   “沒聽人講起過——”


   “現在不是有人說了麽。”


    豐叔也道:“還有,東木先生的新樓也在隔壁。你正好去看看,你爺爺、家樓先生出錢、出圖紙的。” 


   “好吧。”


    於是走出屋。覺得事情搞糟的長庚正尷尬,十分高興,用剛學到的詞叫他“天熊大兄弟”,幾乎要拉他手同走。又熱情地邀一下“豐伢”、“芝妹子”——做得漂亮——他們自然不肯。


    兩人上了石橋。殷勤的長庚沒話找話道:“你是第一次來仙人村吧,大城市的人肯到鄉下來,真是想不到!梁芝到縣城接你的?”


   “沒有,我誰也沒告訴。自己也是臨時決定的,說梁豐不行了麽!對了,我從車站一路尋過來,好幾座漂亮的石橋,雕獅子,圓橋洞,還有碑,我看了一下,明朝清朝的。這個橋哪能介蹩腳?”


   “兩樣的。這裏原來是吊橋。”


   “啥意思?”


   “你沒聽說吧!反正吃飯還早,我們看看玩玩。”長庚四下指點,說村子從前疊角四方,有磚砌的城牆,四個城門,外麵是護城河,木頭吊橋。


   “這怎麽可能!”


    於是長庚說老古話,明朝時梁莊已經很擠,一個大官就在幾裏路外新造個村子,叫仙人村。有二種說法,有說全是他的田,仙人幫忙一夜裏變出房子的。有說本來這裏是叫仙人山的小土山,平整挖成這城牆的。解放後改名仙寧村。城牆是土匪、長毛平掉的。房子是被日本人燒光的。


    天熊想起抄寫的石碑,掏出來看記下的年月。長庚翻白眼,又道梁莊現在五六百戶,我們仙人村還是一百戶,最早才一戶,四個兒子,十幾個孫子,愈來愈多······幸虧曆代發達的子孫都遷去城市,不再回來,否則住不下。


    天熊想,同是一個祖先,可是目前村裏唯有的幾名地主,全是他爺爺的弟弟!長庚卻是貧農——他不會說出口,那要算反動話的。


    長庚說造村子的太守公,做過什麽官,太守公的祖先,在梁莊供大公堂的,做過什麽官,如何了不起。天熊搖頭:“不是這回事。”拿出小本子看。


    長庚不識字,也要過本子,翻一翻道:“你拿這個抄碑的?”


   “是啊。”


   “碑上講他什麽官?”


    天熊照本子唸一下,又說家譜第一世,大公堂那一位,是個耿脾氣,朝廷內亂,他被派為倒黴的一方,又不肯改口,被嚴厲壓製,吃盡苦頭而早逝,後來幾代皇帝表揚他,是為這事。


    長庚驚疑道:“這不可能,你弄錯了。”天熊一笑,收起本子,不屑說明。長庚喃喃道:“你來事,上古的事也弄得清!我要幫你講講了。”


    天熊問還有什麽古跡,老頭說他不懂這個,到處轉轉吧。於是看西頭一個小土地廟,供的像已不見,有明萬曆三年的小碑。又轉到小學堂,圍牆裏嵌著二長塊所謂“墳龍牆”。天熊抄的殘碑不遠處有倒地的石羊、石馬、半個文官立像。長庚說村裏有三個祠堂,碑不少,有的拿去鋪路、做地基了。有些太大的,或是石龜之類,丟進方塘了。天熊問什麽是方塘。引去一看,是民宅圍著的二十餘米見方的大水塘,水麵滿是垃圾。這塘是什麽來曆,長庚不知道。塘邊有幾塊三米長一米寬的厚石板,長庚說是地下挖出的,沒人知道什麽用處。村上住人沒斷過,但對封建社會的了解,明顯已經斷層了······一對有人高的鼓形上馬石已部分沉入地麵。天熊奇怪,這些巨物怎麽運進村的,隻有爛泥小道,要上山崗啊!老頭說村裏村外沒人不奇怪,所以傳說有仙人。


    都是平房,有的是機磚牆黑瓦頂,有的是黃土牆茅草棚,有的是不上漆的舊木屋,佈局混亂。到處是軋稻、椿米用的石臼、石磨,小型的石門枕。還有一個古舊的井欄圈,繩痕凹陷,雕有文字,天熊蹲下查看。長庚說這東西有年代了,村裏還有一副。天熊問現在屬於誰,老人說沒人要的。天熊道:“那你可以搬家去?”


   “當然行。”想一想道:“我不要的。”


    還是南麵的房子最整齊,一長排二十多株古櫸樹,後麵一溜長街,街麵整齊的排著一長列平房的大門,之間有小弄。天熊覺得氣勢不凡,駐足欣賞。老頭介釋,唯有這裏是燒光後在老地基上重造的,所以整齊。別處是亂造的,打爛了原先的格局,所以仙人村比別的村莊難看、糟糕。


    老頭指著長街當中道:“我家到了。”領他進小弄,頓覺陰涼和黑暗,原來在樹蔭下。一處黑瓦簷斜而長的伸到眼前,和周圍的簡屋全不相同的清朝的古宅,埋伏在這裏。老頭進了門,可是天熊不進去,東張西望。老頭返身出來,發糊塗看著他。突然明白,引他打曲折到古宅的北麵,一排舊磚樓赫然站立。灰禿禿的舊石灰刷牆,靠地麵的一半是大塊麻麵花崗石外牆。石窟門、木排窗。這就是天熊祖父出過錢的1921年造的房子。


    長庚帶他圍著走一圈,並走進一扇開著的門,指點那花地磚、木樓梯、窗台,翹大姆指,不說話。有人進出,和長庚招呼。現在是村裏的會議室、會計組、民兵武器和堆放農具的地方。天熊注意到沒見樑和柱,確是西式的造法。可是上海在二十年代的石窟門和洋房已經很考究,哪像這樣簡陋!


    老宅和新樓間的一株古樹使他吃驚了,兩個人抱不過來的蒼皮樹身。有三分之二枯萎幹死,旁枝斜出,綠蔭中一串串的淡黃花,發出幽幽的香氣。天熊退遠處看,比樓房要高出一倍。長庚神秘道:“這是你太公的爺種的樹,日本人來燒焦了,又活過來。”天熊道:“有多少年了?”


   “你算呀,有五代人了。” 


   “這是什麽樹?”


   “槐樹,是你祖上北邊做官帶回來的樹種。這棵樹好多故事呢。”老人指給他看,樹頂有個鳥巢。有幾處傷口,說大躍進砍樹枝做農具、當柴火,困難時期又吃花、吃樹葉樹皮,吃得人中毒。它還是沒死,是個樹精,不得了的。


    天熊跟他鑽回老屋,頓覺黑洞洞的。地磚沒一塊不破的。有青石磴基的木柱子,上連木樑和斜屋頂。屋內最亮的窗前擺著很大的八仙桌,菜已擺滿。被梁芝評價為心很好的長庚妻子抱來土酒壇,替客人斟一大碗。又開玻璃瓶倒一小碗白酒,讓他隨意。


    長庚讓天熊朝南坐,和他對喝,“女人不上桌的,就我們倆!”後來看到他出嫁的“女”也來了,和弟媳和娘,三個女人在灶頭忙。當生產小隊長的“伢”和“細佬家”都避開了,始終不見。


    大碗的紅燒豬肉、紅燒鯿魚、昂嗤魚燉蛋、燉鰻、爆鱔、黃雀······天熊來此第二天,胃就吃壞了,受不了劣質菜油!但今天顯然是好豆油,沒異味。


    長庚酒上了頭,話多了。但天熊打量這張硬木古式飯桌,摸桌角的雕花,長庚依然沒有說破:這是土改分得的地主的東西,天熊太公的東西。


    主人對這舊屋很滿意,站起來摸柱子,說是那時最好的木料,不蛀不變形。天熊隻對後屋的沒改造的窗子有興趣,石條砌成的花窗,二層,最裏麵是插的薄木板,沒有玻璃的。這間屋是轎廳,他現在還搭出兩個披:一個灶間,一個養羊。比豐叔是好不知多少,大雨不漏,冬暖夏涼,沒有尿味。


    老頭歎道:“那場大火,燒三天兩夜,村上八十幾家人家,硬是隻剩下東木先生這間轎廳和那幢樓。村上人說,都是因為你太婆信菩薩,每天唸經上香的緣故,她專門有個佛堂,比一般房子高,叫唸經閣·····佛祖保佑啊。”


   “不大會吧。有什麽別的原因?”


   “這間廳堆滿了祭祠堂的糧食,房門一直是從裏麵頂住的,日本人推不進去,沒燒成。那樓因為是高石頭牆,鐵門,也燒不進去。這也是原因。”


   “這還差不多,你當時在村裏?”


   “哪裏!全村人逃到二、三裏外,在胥塘灣看著這裏燒,天都燒黑了!”


   “為的什麽事情?”


    原來西寧村有農民在田頭看見日本兵強奸農婦,氣不過,打死了那個兵。日本人報複,漢奸講不清西寧村還是仙人村,兩個一起燒的,本村是冤枉。


   “那個英雄呢?”


   “哦,那村的人都怪他,罵他,他待不下去,走了,一直沒音信,有說他早就投河了。”


    老頭又說,雖然附近是新四軍根據地,仙人村,還有梁莊,沒有一個農民參軍的。倒是本村一個富農本人,學生時入黨,做到全縣共產黨組織部長,後來被捕,寫過自首書,解放後開除教師,回鄉勞動,現在還活著,五十幾歲。


    這些事情,天熊頭回聽說。


    長庚逢到冷場,就問“大兄弟”“你爹爹姆媽身子骨可好”,托他當麵去問好,他特別強調,他來上海看病,專門去看天熊爺爺的,“他看上去蠻好,見了我頂高興,想不到沒兩年·····”


   天熊不會說土話,對方說慢了,能聽懂。他是說上海話,說慢了使長庚聽懂。畢竟同屬一個方言係統。長庚回憶三年前在天熊家的住宿,關心那個亭子間,是誰住著。聽說空著,掩飾不住的高興。天熊不懂他什麽意思,覺得人老了就是荒唐。他還追究道:“你們房子是屬於自己的嗎?”


   “不,是國家房子。”


   “國家分你們這麽好的房子!”


   “國家沒分,是自己的。”


   “你不是講——”


     纏夾不清了,天熊吃菜,不再開口。


     而貧協主席沒有糊塗,所問都是有用意的:“上海還武鬥嗎?”


    “有一點。”


    “雙方開槍嗎?”


    “沒有。”


    “不會吧?” 


    “文革來上海隻響過一次槍,是人民廣場集會,不當心走火。”


    “那用什麽打?”


    “梭標啊,棍子啊。”天熊想起半月前的上海大武鬥,一月革命勝利奪權的市革會砸對立麵,十萬人踏平幾千人的柴油機廠,王洪文衝前頭指揮,從武漢躲來上海的領袖看錄像。


    長庚在想的是,四清時的鄉下工作隊了解到,梁豐解放初在上海揀到過一支手槍,有可能沒上交。


   “聽說上海大抄家,我就想起你家——”


   “我家沒抄。我爸又不是走資派。”


    長庚點頭,轉移財物來鄉下,也是烏有的。


    又問最後一事,“大兄弟準備村裏待十天半月嗎?”


   “不,頂多三、四天吧。”


    驚喜道:“真的,為啥不多住住?”


   “可以了。”


    長庚高興,他可以說來人聽他話,提前回上海了。任務完成了,興致大好,沒話找話,翹大姆指道:“東木先生當年,在縣城,也是人人曉得,名氣大得很!那個排場!歡喜吃酒吃蟹,尤其是大煙,流傳一句話:東木東木,鴉片要三擔。就是說一年要三擔。”


   “這不是好事,誰看見了?你見過?”


    支支吾吾:“我沒有。總有人看見的”,不肯說出他爹就是那裏做長工的。又說東木總算在新樓裏住到十幾年。大災荒前一年,雷電劈壞門口一棵古樹,後來他就生病,看不好,死在省城的,才六十歲。那管家壞,撈足了。說死前已分家,但長房“就是你爺爺”,人在外,田和房都不要,分的錢都貼在擴建新房和維修上了 ,“你們最不合算。”


    天熊無語。不相幹的人熱心,什麽都知道。


    老頭又說起天熊“你四爺爺”的事。也是吃酒吃蟹吃鴉片,每天還要“豆腐漿衝雞蛋”,“他有工資,生活條件好”。他還養幾十盆蟋蟀,鬥輸就丟掉。還會針灸,懂六法全書,替人寫狀紙是出名的,“梁莊的拳頭、仙人村的筆頭”。


    天熊又懷疑了:“誰看見了?”他不記得小時見過的四爺爺的臉相了。知道他套上地主帽子,革去教育局長回鄉,五十多病死的。他兒子在外地飛機廠。


    老頭又含混道:“村上人都看見的”,他不說他就是四爺爺的積年的長工。就憑這當貧協主席的!但他其實不恨主人,因為“農忙時給雞蛋吃”,出錢幫他蓋房娶媳婦,就是“現在的老仫”,夫妻倆心裏記得的。


    這頓飯吃了好久,不見女人影子。


    天熊用過濃茶和西瓜,堅決要走了,老頭才艱難的倒出“心裏堵著的事”,說幸虧在上海查出病因,配的藥很有效,可一直沒去複查,最近半年感覺不好——


    天熊一愣,有點緊張,父親一直靠邊勞動,接受審查,絕不能讓村裏人知道!於是沒有表情。


    老頭繼續努力,說縣城的醫生如何差勁,如何年輕,盲腸炎也會開死人。天熊道:“上海的好醫生也通通下鄉了,城市老爺衛生部麽!留下的也是年輕的,搗搗漿糊,拿病人當試驗品。”


    長庚發呆,又歎道:“上海再好,我也待不住的,街上隻見車子滾來滾去,店裏都要票,這票那票,鄉下人隻好幹瞪眼。上回我查好就回家的。”


    天熊沉住氣。想到長庚家也不會寬裕,弄這麽多菜,全家忙一天,很過意不去。於是點頭表示聽明白了。


    老頭臉色轉好,放他走了,而且送回到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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