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浪齋隨筆

歲月如河,逝者如斯。留下的是難以忘懷的某些人,某些事,某些時刻。時而懷舊,且將縹緲的思緒,捺入筆端。我手寫我心,能與人分享,也是一樁樂事。
正文

狗肉湯

(2010-02-18 10:10:37) 下一個

狗 肉 湯

我和“招風耳”坐在士兵操場邊上練習中文說話。

昨天剛下過一場透雨,操場上的青草豐茂地挺立著。天空瓦藍瓦藍的,陽光暖暖地照著,不象冬天,倒象陽春三月。往山下望去,海麵像一匹藍綢子,在藍天的映襯下舒展著,微風過處,藍綢子蕩起一波波細細的漣漪。

“招風耳”在陽光下眯細了眼睛,望著碧綠如茵的草地,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來問:“聽說很多中國人喜歡吃狗肉,是真的嗎?”

我一怔,有點兒難為情地點點頭,說,“是的。” 

剛剛在中文網頁《華夏文摘快訊》上看到一篇文章,說是在東北有一家飯館,別的不賣,單賣狗肉湯。每天顧客盈門,生意火得不得了,不趕早去連個座位都占不著。

“啊呀,”他聽了,臉上現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狗肉怎麽能吃呢?他們還、還喝狗肉湯,呀克……”

“狗肉怎麽就不能吃呢?”我不以為然道。

“狗是人類的朋友啊。”他察看我的臉色,想弄清楚我是真不明白還是在逗他。

“可馬牛羊豬雞鴨不也是人類的朋友嗎,為什麽美國人認為可以吃這些動物不可以吃狗呢?”我反問。

“不,它們不是,隻有狗才是人類的朋友!”不容質疑的口氣。

“依我看,那隻是飲食習慣的不同罷了。你沒聽說過這句話嗎,一些人的美味佳肴可能是另一些人的苦口毒藥?”

“那你,有沒有吃過狗肉?”他狐疑地看著我,終於問道。瞧,來了吧,我準知道會有這麽一問。

“我嗎?吃是吃過……一點點。”回答這個問題,我嘴裏好像含了塊熱豆腐,有些吞吞吐吐起來。看來真是美國化了,提起吃狗肉,心裏有罪過感。

      說起來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了。那時我還沒有眼前這個“招風耳”年紀大,下鄉當知青可是快兩年了。也是一個冬天,天寒地凍下不了地,村裏人沒事可幹,也無處可去,隻好成天百無聊賴地窩縮在家裏。我也成天百無聊賴地窩縮在隊裏給我蓋的兩間草屋裏,用被子裹住凍得冰涼的雙腿,聽北風嗚嗚地在草屋頂上和四周打著呼哨,陪伴我的隻有幾本公社發的知青學習叢書。村裏不通電,天一擦黑,到處黑黝黝的,隻有家家戶戶做飯的鍋屋,隨著隱約可聞的拉風箱聲音,發出一閃一閃的光亮。

      一天傍晚,我草草吃了點兒中午的剩飯,刷了鍋碗,就不知道該幹什麽了。總不能這麽早就睡覺吧?要是在城裏,現在也就是路燈剛亮的時候。我就著煤油燈,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那幾本充滿了最高指示和空洞理論的知青叢書,心裏無聊的慌。唉,這鬼地方,怎麽就沒有一點兒有趣的事兒呢?我拿根針撥拉著燒焦的燈撚子,心裏盤算著,要麽幹脆收拾收拾,明兒趕路上公社所在的三鋪集,搭車回城去算了。咱不是不想好好表現,這不大冬天的,還在鄉下堅持著不回家。可成天沒活幹,幹耗著,叫人怎麽表現嘛。

正自胡思亂想著,聽見生產隊長的聲音在村裏響起來了,“喝狗肉湯了,都上華東家喝狗肉湯了!”村前喊過,又喊到家後去了。我聽見了隊長的吆喚,心裏有點兒興奮起來,嗨呀,有趣的事情終於來了。狗肉湯,我沒喝過,不知味道怎樣。全村的人都聚到一家去喝狗肉湯,那該是很熱鬧、很有意思的吧?華東家離我的草屋倒是不遠,都在前村。要不要去看看?我把被子往身上裹緊點兒,想著這大冷的天摸黑出門,夠嗆。到底去還是不去呢?還在兀自猶豫,木板門被拍響了,大娘,就是華東娘,在門外喊起來,“妮子,妮子,在家嗎?咋不上俺家喝狗肉湯來?”

我趕緊應著,找鞋下地,給大娘開開門。個子矮小的大娘站在門口,一看見我就責怪地說,“你這丫頭咋恁肉,聽見隊長吆喚還不趕緊來,非得我來請一趟嗎?”

“大娘,我,我從來都沒喝過狗肉湯……。”我嚅囁道。

“沒喝過狗肉湯咋的啦,今兒你就喝個夠。”大娘不由分說拉上我就往她家走。

我插隊的梁莊很小,隻有一、二十戶人家。因為小,就有了個不成文的鄉俗,誰家要辦事情了[i],全莊家家都要湊份子,然後齊搭手幫事主家支起辦事情的席棚子。大家夥兒還要借著這個事由兒聚在一起大吃大喝好幾天。在辦事情的日子裏,各家的鍋碗瓢盆,都隨事主家隨意取用,各家的大人小孩,也都歸事主調動指使。平時的家長裏短,吵架鬥毆這時候都沒了痕跡,全村人就跟一大家子似的,一起忙乎著,一起熱鬧著。要是很長時間都沒有紅白喜事呢?那就連誰家殺個豬、宰個羊、剝個狗這樣的事兒也算,反正找個由頭兒往一起聚唄。這不,村裏冷清了小倆月了,隊長就攛掇著他大哥大嫂,也就是華東的爹和娘,邀集著大夥兒來家喝狗肉湯了。

我跟著大娘進了她家的鍋屋。這地方的鍋屋可不比堂屋小,隻是沒有門。因為做飯燒的是柴草,鍋屋裏散亂地堆著幹草、麥秸和秫秸。鍋台上方的牆洞裏點著一盞沒有罩子的煤油燈,華東媳婦坐在鍋台前,正呱嗒呱噠地拉著風箱。借著油燈和鍋腔子裏忽明忽暗的火光,能看見靠四牆已圪蹴了一圈人,多半是勞動力,近鍋台的地方坐的都是些扯拉著孩子的婦女。大娘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小板凳遞給我,叫我坐在華東媳婦旁邊,離鍋台最近。華東媳婦對她婆婆說,“鍋都咕嘟半天了,能掀了吧?”大娘說,“能掀了,”上前就把那八印鍋上秫秸梃子編的鍋蓋掀了起來,白色的蒸汽立刻彌漫了全屋,肉香也隨著飄散開來。有人拚命地吸溜著鼻子,捕捉著空氣裏的香味,一下一下地咽著口水。

一大碗一大碗的狗肉湯,撒上胡椒粉和辣椒麵,再撒上一撮香蔥,漸次遞到每個大人手上。湯碗裏沒有肉或隻有少許碎肉。鄉親們對此也是約定俗成的,狗肉歸主人家,狗肉湯人人有份。大人們吹著氣,就著碗邊兒嘶拉嘶拉地喝,孩子們不時扒著自家大人的碗沿喝上一口。

趁人們都在埋頭喝湯,大娘吹著蒸汽從鍋裏撈了一塊好肉放到我碗裏,一邊又像對我,又像對大家說,“死冷的個天,腳後跟都快凍掉了。狗肉湯是暖的,趁熱快喝。”大娘明目張膽的偏心其實誰不明鏡,但沒人不滿。我身份特殊嘛!扒拉著全莊數下來,不就我這麽一個城裏來的知青嗎?又是村裏文化程度最高的人,辦批鄧專欄,學小靳莊寫詩,給孩子們的宣傳隊編個快板、三句半、對口詞什麽的,全都靠我呢。打我下放到梁莊,本村不用說了,連鄰近的潘莊、宋莊和馬莊,哪家吃喜酒不是請我去當嬌客?[ii]在鄉下做嬌客可是頂有麵子的呐。記得隊長的獨生子明珠娶媳婦時,別的村民在他家吃了五、六天,我在他家整整吃了半個月!倒不是我愛這麽著,實在是我的鍋被拎過去派用場了,臉盆也給拿去盛了豬油。我沒轍,每天隻好提溜著毛巾到家後的小水汪洗臉。一天三頓飯呢,我要是到飯時不過去,明珠家必得派人來叫。咳,我的這些好鄉親呐,淳樸厚道的像泥土一樣啊!

狗肉湯喝完,已是一身細汗。華東媳婦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對她說,“喝了狗肉湯,我頭發根子都汗濕了。”她說,“狗肉湯可是大補的,可惜一年也喝不上一兩回。下次咱家再燉狗肉湯,還叫你。”

沒有下次了。

一個月以後,我參加了文革後恢複的頭一次高考。又過了兩個月,我永遠地告別了度過兩年難忘歲月的梁莊和親人般的村民們,坐火車到千裏之外的北京上大學去了。從此,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我搖了搖頭,從碧玉般的海麵上收回目光,也從遐想中收回紛紛揚揚的思緒,轉臉向“招風耳”正色道:“別說狗了,現在你來描述一下你的母親吧。”

不能講給他聽喝狗肉湯的經曆。這蜜罐裏泡大的小子哪能體會寒風凜冽的冬夜,捧一大碗滾燙的狗肉湯,熱乎乎地喝下肚去的滋味?況且,這是在美國,大談吃狗肉、喝狗湯可是與PC背道而馳的嗬。[iii]  狗是寵物,不得歧視,叫狗都不太合適呢,最好稱為“動物伴侶”(animal companion)。

生活中有些瞬間,因為美好,所以難忘;也有些事兒,或許形式上沒什麽美感,但因為溫暖過你的心,也能讓你長久不忘。多年前的那碗狗肉湯,看樣子是要在我的記憶中永遠地駐留下去了。


 

2005226日 於枕浪齋



[i] 辦事情:在我下放的村子裏,娶媳婦、生孩子、給老人出殯都叫辦事情。

[ii] 嬌客:當地人稱專門請來陪伴新娘的姑娘為嬌客。

[iii] PCPolitically correct. 政治性正確,是當今美國社會最時髦的字眼之一, 要點是反歧視,反偏見。 破壞環境,歧視動物也在必反之列。據權威人士考察,politically correct 還是美國人從中文說法譯過去的,“植根於毛的思想”(見1993523日《紐約時報》“論語言”專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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