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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21 - 30)

(2010-12-05 11:35:06) 下一個


21.顏如玉的勝利

  俞憶白候那兩個人出門,和顏悅色問女兒:“芳芸,那個尋親啟示可是你登的?”
  芳芸吃了一驚,想不通爹爹怎麽會問她,連忙問:“爹爹,什麽尋親啟示?”
  俞憶白把一張報紙摔到芳芸麵前,道:“你自己看。”
  芳芸撿起來慢慢看過,果然是顏如玉尋親的那則啟示,她雖然心裏明白,還是裝做不知,笑問:“爹爹,怎麽寫的是我們十二號?我家幾時有姓丘的了?”
  俞憶白用力將茶幾一拍,恨女兒還沒有轉過彎來,“你還給我裝糊塗!”
  芳芸將報紙丟下,冷笑道:“爹爹一早叫我回家就是問這個?問我做什麽?是誰登的去報館一問便知。我吃飽了撐的替什麽莫名其妙的姓丘的登尋親啟示?這個人是誰?”
  俞憶白指著顏如玉道:“你顏姨娘原來在中國用的名字就叫丘淑玉。”
  芳芸看了掩麵哭泣的顏如玉一眼,曉得爹爹是想她給顏如玉台階下,慢慢道:“原來是顏姨娘。爹爹就認定是我替顏姨娘登的這個尋親啟示?”
  女兒和婉芳要好,又一向精明,自然不會是她。可是尋親這個事如今鬧得人人都在看俞家笑話,總要交出一個登報的人來給老太太。顏如玉自然不好出來認,謹誠小,婉芳更不必說,也隻有芳芸一個人最合適。平常芳芸最是精明不過,怎麽今天總反應不過來?俞憶白看著她急得說不出話來。
  “爹爹別惱,”芳芸說著又哭了,道:“爹爹,這是怎麽一回事女兒半點都不曉得。”
  俞憶白看見女兒哭的這樣傷心,怒氣就消了大半,摸著芳芸的頭發道:“我隻說你一向和你姨娘好,這是好心辦了壞事呀。”
  芳芸哭著跺腳道:“不是我!我在學校住著,行動都落在人眼裏……”
  “你昨天不是瞞著你爹爹去洋人家跳舞去了?”顏如玉露出一雙紅眼睛,咬著牙道:“不是你是哪個?難道是我自己要和自己過不去,去登的報?”
  芳芸擦了一把眼淚,恨道:“我不曉得姨娘的爛帳,姨娘別有事沒事都衝著我來。”
  “混帳!芳芸,你這是什麽話?”俞憶白怒指著女兒道:“我還沒有問你昨天的事呢。你說要在學校補課,怎麽又跑去亞當家跳舞,還和唐珍妮那個交際花攪在一起!你上回吃的虧還不夠麽!”
  芳芸道:“亞當是我媽媽那邊的親戚,唐珍妮是我表嫂,不是交際花。”扭著頭就朝外走。
  俞憶白怒道:“你媽媽家就連狗屎都是香的!你跑,有本事不要回來!”
  芳芸站住了道:“我沒有錯,憑什麽把汙水潑在我身上?”
  俞憶白愣住了,顏如玉偏又哭起來,道:“憶白,都是我不對,還是我帶著謹誠走罷。”
  俞憶白好言道:“芳芸這個孩子,實在是叫你慣壞了。芳芸,還不過來給你姨娘陪不是!”
  芳芸冷笑道:“姨娘真是好本事,什麽叫做黑白顛倒我算是見識了。要我陪不是,除非我死!”她仰著頭冷冷的看著他們兩個。那雙和孔月宜一模一樣的冰冷眼睛讓顏如玉遍身生寒。
  顏如玉怎麽也克製不住自己,衝上揪住芳芸,“不要這樣看我!不要這樣看我!”
  芳芸用力推開她,冷笑道:“你怕什麽?你做了虧心事,你一輩子都不得安寧。”
  俞憶白吃驚的指著芳芸,他不明白女兒怎麽會變得這樣可怕,“芳芸……你幾時變成這樣……”
  芳芸道:“從我媽曉得顏先生懷了我小兄弟那一天起。”說罷頭也不回的推開門出去。
  俞憶白被女兒的話觸怒,大聲道:“翅膀長硬了?有本事,你就別回這個家!”
  冰冷的北風從門縫裏刮進來,顏如玉和俞憶白都打了個冷顫,許久都沒有說話。芳芸悄無聲息的推開鐵門,頭也不回的走進漫天風雪裏。
  她才洗的澡,走在街頭叫冷風一吹,一連打了幾個大噴嚏。漫天大雪把平常灰撲撲的街道都塗得雪亮。兩邊商店都開著燈,被熱氣熏花了的玻璃門和櫥窗隔住了熱氣,也把熱鬧和歡喜都隔在屋子裏。街上孤仃仃的連個要飯的都沒有,偶爾幾輛汽車馳過,濺起一地髒雪塊和泥水。芳芸赤腳穿著睡衣皮拖鞋走在積雪的道路上,一看就是和家人吵嘴賭氣出門的模樣。她站在街口攔車,一連過來幾輛空的出租汽車看見她這個樣子都不敢停。
  要不要回頭?芳芸回頭望望半條街之外的櫻桃街,對著重重雪白的屋頂露出微笑,找準了方向朝亞當家走去。
  突然一輛汽車在芳芸身邊停下,嶽敏之俯身打開車門,道:“進來罷。”
  芳芸躊躇了一會才上車。浸透了雪水的皮拖鞋留下兩個大腳印。嶽敏之皺著眉打方向盤,要開到櫻桃街去。
  芳芸喊道:“不要!不要回去。”
  嶽敏之道:“九小姐,你光著腳穿著舊睡衣,不送你回家送你到哪裏去?”
  芳芸想了一會,道:“煩你送我去尋亞當。”
  嶽敏之慢慢調轉車頭,開到花旗銀行附近,冷冰冰道:“你自己去罷。”
  芳芸道:“還煩你借我一塊錢。”
  嶽敏之不說話,自口袋裏掏出一張十塊錢的鈔票給她。芳芸接過來,道了聲謝,提著濕拖鞋跳下車,在雪地裏留下一排淺淺的腳印,走進附近一間咖啡廳。
  她這是怎麽了?嶽敏之把車開到幾十米之外的小巷裏停下,躲在車窗裏朝外看。
  隻一會功夫,亞當光著頭夾著一件大衣從花旗銀行跑出來,急匆匆的跑進那家咖啡廳,一眨眼又跑回銀行開了一輛車出來,接著芳芸就走。
  嶽敏之連忙追上去,開了兩條街發現亞當不是回家,突然狠狠踩住刹車,愣了幾秒鍾,又狠狠踏住油門上追上去。
  在一個專做外國人生意的新式公寓大樓門口,車停下了,亞當獨自上。過了一會,一個老媽子提著一雙女鞋跟他下來。芳芸下車穿了鞋,跟在亞當後麵穿過滿是積雪的過道。冷風一吹,她原來蒼白的臉頰紅得好像初綻的紅梅。
  嶽敏之恨恨的看著芳芸的身影消失在旋轉玻璃門後,突然在儀表盤上捶了一拳。他壓下對芳芸的厭惡、仇恨和鄙視,掉頭疾馳而去。
  芳芸在亞當朋友的公寓裏洗了個熱水澡就回學校去了。
  俞憶白雖然是生氣,到底放心不下女兒,出來轉了一圈尋不到女兒,尋了個鋪子借電話打到中西女中問舍監,聽說女兒在學校,他心裏就鬆下來。晚上婉芳在枕邊勸他去把女兒尋回來,他惱恨的說:“叫她吃些苦頭,才曉得有家的好處。”
  婉芳不好再勸,第二天借著送新衣親自到學校,說芳芸:“她鬧歸她鬧,你光著腳跑出來,病了怎麽好?”
  芳芸道:“太太,她賴那個尋親啟示是我替她登的,還說我是好心辦壞事!我怎麽說爹爹都不肯信我!什麽都是我的錯,我替她尋親做什麽?叫她騎到你頭上做我嫡母?”說完放聲大哭。
  芳芸哭得痛快,婉芳的心裏卻不痛快,好像有什麽東西凝成看不見的一團,堵住了心竅,又脹又澀,叫人喘不過氣來卻又說不出來難受在哪裏。
  明明是顏如玉自己打電話要登報尋親的,報館的人來取錢老媽子和聽差都能做證,也是憶白默許的。隻為那個宋三癡來鬧了一場,丘家來人又不認她,鬧得顏如玉丟了臉。偏把這個冒失尋親的過錯安到芳芸身上,這是俞憶白明著偏向顏如玉了,更進一步講,是為了謹誠才護著顏如玉的,所以強要叫女兒認這個汙爛帳。
  婉芳摸著自己的肚子,許久都不說話。
  芳芸打了一個噴嚏,側過身取手帕擤鼻涕,說話就有些嗡聲嗡氣,“太太,我怕是感冒了,你回家去罷,過給你可不好。”
  這個時候是肚子裏的那個第一,婉芳半推半就笑道:“還有幾天才放寒假,我得空勸勸你爹爹,一定會把這個事情替你洗清白了。”
  芳芸送婉芳出來,借口還要買點東西,溜到一個西餅鋪子裏打電話給亞當。亞當聽見是她的聲音,就笑道:“房子已經替你尋好了。老媽子和聽差也尋好了。舊房主留了半堂家具也夠用,所以我就沒替你尋家具了。我把地址報給你,回頭叫人把鑰匙送給你,怎麽樣?”
  芳芸笑道:“亞當,謝謝你。得空我去把錢轉給你。”掛斷電話在鋪子裏買了一盒蛋糕回去給室友分吃。
  俞憶白按得住家裏人按不住旁人。丘家雖然沒有明認顏如玉是丘家多年前走失的小姐,宋三癡卻是癡勁衝天,得了機會就跑到櫻桃街十二號外喊表妹。鬧得一整條櫻桃街都門庭若市,從早飯後到晚飯後都有人等著看“哥哥尋妹淚花流”。
  俞憶白惱的要死,顏如玉心裏暗樂,當著人的麵總是一副委屈的模樣。婉芳得了大太太教訓,第一隻管安胎,第二隻管疼愛謹誠,是以俞憶白每晚都在顏如玉那裏歇,倒是和婉芳的感情日深一日。
  這一天是中西女中放寒假的日子,俞憶白就有些心神不寧,早飯時板著麵孔不肯講話。婉芳曉得他是想叫人先開口,好派人去接女兒回來,雖然好人一慣是她做的,然這一向顏如玉太過囂張,必要難一難她。婉芳低著頭慢慢吃粥,就不開口。
  一向慣做好人的太太不說話,俞憶白的臉色更不好看了,連著對顏如玉使了兩次眼色,顏如玉借著照看謹誠吃早飯,隻做看不見。上一回鬧起來,她和芳芸算是撕破了臉,巴不得芳芸使性子離家出走的,怎麽肯給俞憶白台階下?
  所以吃過早飯,顏如玉就道:“憶白,我送謹誠去上學,再叫車夫回來接你去部裏罷。”牽著兒子的手出去坐車。
  候她走了,婉芳慢慢放下粥碗,伸了個懶腰道:“憶白,我去老太太那邊請安了,你去不去?”
  俞憶白板著臉哼了一聲,道:“得空去接芳芸回來。”
  “汽車叫你的如夫人用了,我拿什麽去接?”婉芳笑道:“我上回送新衣過去,芳芸心疼我,說是雪天路滑怕我摔著她的小兄弟,再三的央求我不要去尋她。你如夫人身子康健的很,就叫她順便接了也就是了。”說完上樓加了皮袍皮帽下來,扶著吳媽的胳膊到十五號去了。
  臘月底本來公務就繁忙,俞憶白等了一個多鍾頭才把汽車等回來,趕到部裏一忙就是半天,下午又是負責建新大學校舍的建築商人請客,到了五點多鍾吃的半醉回來,車在鐵門邊停下,他看見三樓女兒房間沒有燈光,驚出一身冷汗,問來開門的阿瑞:“今天哪個去接九小姐回來的?”
  阿瑞想了一想,“九小姐?沒有回來呀。我們太太有些不舒服,中午回來就困了。顏姨奶奶的那位客人今朝又來了,在客廳裏呢。”
  俞憶白大怒,喝道:“胡鬧,怎麽讓那個瘋子進家門的?”推開門進去客廳,卻見客廳的一角坐著幾個人,除去那位情癡表哥,還有丘家上回來的七少。
  看見俞憶白進來,顏如玉連忙站起來,道:“憶白,我覺得這位宋先生總是這樣也不大好,所以特為連丘七公子一淘請來,大家說個明白。”
  俞憶白板著臉哼了一聲,道:“有什麽好說的?”
  如玉笑道:“我隻記得我家姓丘,旁的通記不得了。鳳笙呢,也隻記得他有個姐姐打小走丟了,雖然我們兩個不見得是一家,結個幹姐弟也蠻好,是不是?”
  丘鳳笙笑道:“蠻好蠻好,這世上重名又年紀差不多的也是少,我看見玉姐就好像看見親姐姐一樣,還請俞三哥遂了我這幾年都在尋姐姐的苦心,讓我們結個幹姐弟罷。”
  宋三哥坐在一邊愣愣的,隻管看著顏如玉發呆。俞憶白看到他這個樣子更添了三分氣惱,道:“胡鬧,你們把旁人都當傻子麽!丘七公子,把你這個腦筋拎不清的表哥帶走。他再來鬧笑話,不要怪我不顧俞丘兩家親戚的情分,直接把他送到巡捕房去吃官司。”
  俞憶白一點情份也不顧,丘鳳笙也無計可施,站起來對如玉笑了笑,拖著依依不舍的宋三癡走了。如玉伏在沙發扶手上大哭起來。俞憶白恨恨的道:“你消停些罷,看你惹了多少事?”
  如玉哭道:“我們丘家是什麽樣的人家?訂親也不是我想訂的。再說我都丟了十幾年,尋常男人誰不另娶,隻有這個人……隻有這個人這麽傻,我也不想的。”
  俞憶白從她的話裏聽出幾份得意,忍不住氣道:“是呀是呀,你生得美麗人人都愛你,你表哥還苦等你十幾年,看你多本事!你要嫌我們俞家不好,你回頭嫁他就是!”
  顏如玉吃俞憶白這幾句氣話一激,恨道:“俞憶白,我哪裏對不起你了?你的女兒我替你教養,她又幾時真給過我好臉色?不當著你的麵從來都是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
  “你別說了!”俞憶白一想到女兒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總覺得她瞧不起的人除了顏如玉還有他這個做爹爹的。這個孩子實在是有九成九像月宜,越長大越像。
  俞憶白沮喪的坐進沙發裏,雙掌按著臉,喃喃道:“月宜,你都對女兒說了些什麽啊,叫她這樣恨我們?”
  聽到俞憶白的話,顏如玉的一雙眉毛絞成兩隻黑色的蚯蚓,她在角落裏的另一張沙發上縮成一團,低聲哭起來,哭了一會站起來,好像夢遊一樣走到樓上去了。
  二樓西套間半敞開的門裏傳來謹誠的笑語。俞憶白聽了好一會,三魂七魄才慢慢附體,喊聽差打來一盆洗臉水,洗幹淨了臉親自開車去接女兒。
  誰知俞憶白到了學校卻撲了個空。門房的說俞小姐上午在走廊等了兩個多鍾頭等不到家人來接,托門房喊了輛黃包車自己回家去了。
 

22、稱心如意

  芳芸在上海也隻和亞當一家走得近。她既然不肯回家,必定是去了亞當家。 俞憶白尋到亞當家卻撲了個空。原來前天亞當就帶著唐珍妮去杭州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去了,家裏隻有聽差和老媽子。亞當家的門房倒還機靈,看俞憶白臉色不大好看,請他到大客廳裏坐,送上一杯加了糖的紅茶,低眉順眼道:“俞老爺有事,隻管吩咐我們。”
  俞憶白思之再三,芳芸離了學校沒有回家的事體不能叫旁人曉得,笑道:“也沒有什麽大事,不過來請亞當先生去我們家聽戲吃年酒,他既然不在家,我下回再來請他。”打兩個哈哈出來,板著臉上了車,吩咐車夫在在外麵轉了幾圈才回家,並不提芳芸丟了,隻說她去了揚州親戚家玩。
  婉芳到天黑才起床,吳媽送雞湯上來時就把老爺去接芳芸回家的事說了。婉芳幾日不見芳芸倒是很想她,笑道:“和廚房講,燒兩個九小姐愛吃的菜。”換了衣服到客廳裏坐等他們父女回來。
  婉芳一下來,顏如玉在樓上也坐不住了,帶著一件未織完的毛衣下樓坐在婉芳對麵,一邊織一邊和謹誠說閑話。
  謹誠偷了個空子挪到婉芳身邊坐著,婉芳就叫吳媽拿糖果點心給他吃,親自回房取了一本故事書給謹誠看,順手自己也夾了一本下來,借看書擋著臉,偏不肯理睬顏如玉,隻是間或和謹誠說話。
  顏如玉織了一會毛衣,看外麵天都黑透了俞憶白還沒有回來,猜必定是芳芸和他鬧了別扭不肯回來,越織心裏越喜歡。俞憶白不在家,她也不肯在婉芳麵前裝,笑嘻嘻的和謹誠閑聊,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婉芳也猜芳芸還在鬧別扭,很是不安,怕他們父女鬧不和徒叫那幾房的人看笑話。是以她看了幾頁書,忍不住打個電話到中西女中去問芳芸回來沒有。
  那邊的回答自然不會有二樣.婉芳聽說芳芸上午就離了學校, 算一算從學校到櫻桃街十二號,就是用走的也花不了一個鍾頭,難道……她越想越心驚。婉芳一時沒了主意,想了一想,哎呀叫了一聲,扶著吳媽站起來道:“吳媽,好像肚子有點疼的,你扶我上去躺一會。”她上樓把吳媽支走,就打電話給大太太:“大姐,憶白方才去接芳芸了,我等不及打電話到中西女中去,他們說芳芸中午時自己雇車回來的。”
  芳芸和家裏大吵一場,光著腳去學校的事情俞家早傳遍了。大太太一聽妹子這樣說,就曉得芳芸這個小丫頭是離家出走了,連忙道:“婉芳,你快裝身上不好,在床上躺著不要起來,萬事不要管。”
  婉芳道:“我方才打過電話就覺得不對勁,姓顏的快活的好像要飛上天一樣,所以我就裝肚子疼上樓來了。”
  “就是芳芸真的一去不回,又頂什麽用?俞家三房的長子嫡孫可輪不到謹誠頭上。婉芳,現在你的肚子頂頂要緊,還有大姐呢。”大太太停了一停,笑道:“你等著,叫你們家的姨太太吃苦頭的時候到了。”
  “可是芳芸……她一個人在外頭我不放心。”婉芳小聲道:“要不然,叫立夫幫著去找找?”
  大太太笑應:“好——你隻管安胎,我來給立夫打電話!”她掛斷電話,快活得笑出聲來。
  倩芸正好從客廳經過,看見母親笑的這樣快活,忍不住問:“娘今天打牌贏錢了?”
  “小囡,三房的芳芸丟了!”大太太翹起指頭吹方才抹的紅指甲油,道:“老太太不是補了她兩千塊錢的月錢?她手裏有了錢,又在姨太太那裏受了氣,必定是要跑的。”
  倩芸冷笑一聲,道:“娘,你忘了?小姨上回講的,芳芸自己還貼了些錢,湊了三千塊買了地!”
  大太太愣了一會,道:“買的什麽地?”
  倩芸道:“好像是英租界那邊的垃圾場。娘,給我換個好點的英語教師吧。”
  “好,給你換。”大太太笑道:“這一回替你尋個從外國回來的先生。一定要叫你考上中西女中,好不好?”
  倩芸笑道:“中西女中算什麽,我還要去美國上大學。”
  “隻要你爹肯替你籌一筆留學的款子,娘就送你去留洋!”大太太聽見外麵汽車響的聲音,笑道:“你爹回來了,你問他要去。”
  倩芸笑道:“回頭尋個機會當著奶奶的麵和爹說。現在說爹肯定要推到娘頭上的,娘就吃虧了。”一邊說一邊笑嘻嘻的上樓去了。
  大老爺笑容滿麵,一進門就嚷:“玉芬,大好事呀,大好事!”
  大太太看他身上穿的新衣並不是家裏做的,冷笑道:“家裏可沒好事等著你。你們老三才去學堂接九小姐去了。婉芳方才打電話來和我講,學堂裏說芳芸中飯前就雇黃包車回家了。”
  “和人私奔了?”大老爺眯起眼琢磨了一會,笑道:“老三回來才幾個月,就發了三四萬塊錢的財,叫他頭痛去!玉芬,敏之這個孩子有路子買到英國最新式的紡織機,我們要發大財了!”
  大太太倒了一杯熱茶遞到丈夫的手上,瞟了他一眼,道:“他能買到好機器,怎麽不自己開工廠?”
  “他?我已經打聽清楚了,他頂多隻有三十萬的身家。如今一個廠子最少也要兩百萬的資本,他一個人哪裏辦得來。昨天他和丘家的小七為了討好那個貿易行的大班都揮了拳頭。”大老爺吸完一根雪茄煙,站起來道:“我去尋老太太去。”
  他前腳出門,後腳大太太就打電話回娘家報信。
  老太太行事一向雷厲風行,問過兒子不放心,又叫二太太借著書霖的名義把嶽敏之請了來,細細的問過他,確保萬無一失方才點頭。
  那邊廂丘家九老爺親自來尋,胡家也湊來了,三家人核計了半天,約定新工廠的字號叫“誠新”。嶽敏之出一成股金,俞丘胡三家各出三成,先湊一百萬出來買地建工付買機器的訂金。
  丘家和胡家尋來尋去,最合適辦廠的地居然就是嶽敏之從丘俞胡兩家買去的那塊地。幾家坐下來商量地價,嶽敏之要拿地皮充股份。那塊地原來就是從俞丘兩家買來的,一共也不要六萬塊錢,丘敏之要充二十萬,別說丘家不肯,就是想他做女婿的大太太都不樂意了。丘家為著那塊地的價錢和嶽敏之爭了半天,丘鳳笙把嶽敏之冷嘲熱諷了個夠。
  嶽敏之惱了,道:“難道離了姓丘的我就發不了財麽?要麽我拿這塊地頂那一成的股份。要麽你們拿二十萬來買地,我退出!”
  丘鳳笙笑道:“你隻拿六萬塊的地就要充二十萬,和你這樣的人合夥,我還不放心呢。他把地價壓到十二萬,嶽敏之還到十五萬成交,兌了地價退出。新工廠就由他們三家合辦,嶽敏之一轉手賺了九、十萬塊錢,也不算白替別人做嫁衣,照舊和李書霖席十一這幫人吃喝玩樂打牌不提。
  旁人還沒有反應過來,誠新的牌子已經掛出去了。候俞家在北平上大學放假回愛的少爺幾位到上海,誠新紡織廠的地基都打好了。胡俞丘三家都是車如流水馬如龍, 熱鬧的了不得。人人都說俞家和胡家要興旺起來了。雖然俞家上下都曉得芳芸是離家出走了,然一來三房是庶出到底隔了一層,二來俞憶白做了官,他的體麵就是俞家的體麵,是以大家都不做聲,要等三房自亂陣腳。
  俞憶白為了麵子在人前死撐,又惱火芳芸那天說的那些話,就是不肯說去尋芳芸的話,隻說芳芸在上海舉目無親,最多不過在要好同學家住幾天,總是要回來的。他一口咬定芳芸去走親戚,旁人隻當她真是去走親戚了。
  俞家不尋芳芸,芳芸就在新居安安穩穩住了下來,亞當又替她尋了一個白俄保鏢,平常守門。芳芸出門就寸步不離的跟著。芳芸雖然是一個人獨居,也沒有青皮流氓敢打她的主意。
  這一天正是除夕,俞家照例祭祖。開了祠堂,老太太頭一句話問俞憶白:“芳芸呢?”
  俞憶白笑道:“芳芸去了揚州孔家那邊一個姨婆家,姨婆極是愛她,要留她過了年才回來。”
  老太太笑道:“我怎麽聽說她還在上海?”側頭偏向二太太問:“是不是?”
  二太太笑道:“是我娘家嫂子的表妹,來我家看見過芳芸一麵,她上回來說看見芳芸跟一個洋鬼子一淘逛菜市場。三弟,不是芳芸在哄你吧?”
  俞憶白慢慢道:“二嫂,貴親看錯了也是有的。不論有沒有,她講這種敗話我們俞家女孩兒的話,二嫂你就該拿老大耳摑子賞她。”
  二太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老太太咳了一聲,道:“親戚雖好,也不能在人家家過年的,老三明天去趟揚州,把芳芸接回來罷。對了,順便把你們姨奶奶帶回蘇州去尋親。”她慈愛的看了一眼婉芳,笑道:“婉芳要在家裏安胎,你們姨太太出身體麵些個,正月裏也好帶出去走動走動。”
  大太太對婉芳使了個眼色,婉芳悄悄用胳膊拐了一下俞憶白,上前和姐姐一道扶著老太太去上香。
  地上一隻大火盆裏燒著鬆柏枝,一會兒祠堂裏就滿是刺激的白煙,俞家男男女女個個都紅著眼。俞憶白帶著婉芳磕了頭,含笑看著這群衣裳華麗的人,道:“吳市長家有個跳舞會,婉芳,你要悶晚上叫如玉陪你說說話,我去走走就回來?”
  當著眾人的麵俞憶白這樣說話,婉芳覺得極是長臉,紅著臉點點頭。俞憶白替她把衣領拉一拉,又低聲吩咐她小心,祭完祖帶謹誠回家 。
  顏如玉早曉得俞憶白晚上要出去應酬,早就著意打扮過,頭發燙成螺紋燙,耳畔插了一朵大紅的玫瑰花,端坐在客廳等憶白回來。鐵門一響,她就站了起來,提起俞憶白的西式大衣笑迎上去。
  俞憶白甫進客廳,看見如玉這樣時興的打扮頓覺眼前一亮,方才在祠堂受的氣好似雪獅子向火,一轉眼就沒了。他張開兩手讓如玉替他穿大衣,如玉篷鬆的發卷擦著他的下巴,癢癢的,帶著玫瑰甜蜜的香氣。也隻有這個女人,離了他才不能活,像棵青藤一樣纏著他,戀著他。俞憶白用下巴抵著她的額頭,道:“如玉,我這樣護著你,你不要……”
  “哎呀,才擦的粉。”顏如玉嬌嗔,替他扣上牛角紐扣,笑道:“吳市長家的跳舞會請貼,聽說大房鑽營了好久都沒有搞到手。”
  俞憶白冷笑道:“四個廠辦成兩個,老太太隻信他一個,看他興頭幾日。”理了理圍巾,又道:“你在家陪陪婉芳,我去跳舞會露個臉就去尋亞當。芳芸必定是藏在他家。”
  顏如玉低頭笑道:“好。”送俞憶出來坐車,站在門口目送汽車拐出街口。她一轉身,對著十五號的方向狠狠看了一眼,就聽見汽車喇叭響
  李書霖從車裏探出半個身子,看著顏如玉的眼睛裏滿是迷戀。
  顏如玉含笑對他點點頭,走回十二號。過了一會,李書霖陪著婉芳回來,還有一串尾巴跟了過來。顏如玉聽見客廳裏鶯聲燕語、熱鬧非凡,隻當是芳芸回來了,走到樓梯口去看,幾位俞小姐對她都視而不見。唯有李書霖含笑喊:“顏姨娘。”
  顏如玉露齒一笑,衝兒子招手:“謹誠,你要洗澡了。”把謹誠帶上樓去,從頭到尾都沒有把婉芳放在眼裏。
  謹誠一走,倩芸就替小姨抱不平,呸道:“什麽東西!”
  婉芳笑道:“到底是謹誠的生母,總要給謹誠幾分麵子。”
  “小姨生的才是三房嫡子。”倩芸貼著婉芳的肚子聽了一會,笑問:“小兄弟會不會動了?”
  婉芳其實比李書霖還要小幾歲,當著他的麵說這個,羞的漲紅了臉,道:“你上回不是說要看《滿堂嬌》?我還買了幾本別的傳奇,小姨叫吳媽上去取來給你們看,好不好?”
  李書霖笑道:“正好去瞧瞧三叔的書房,我去呀。小姨,書房裏沒有要緊東西罷?”站起來就走。
  麗芸眼珠一轉,笑道:“我陪霖哥去。”緊跟著就上去了。倩芸做個鬼臉,對茹芸笑道:“跟小狗似的,走到哪跟到哪。”
  茹芸本來也想跟著去的,倩芸這樣說就不好意思了,她穩坐在沙發上,偏著頭笑道:“這話也隻好背後說說,當心她惱你。”
  倩芸早把心思從李書霖身上轉到出洋上,白了五堂姐一眼,依偎在婉芳身邊,問她:“小姨,美國的大學好不好?”
  麗芸捧著一疊小說從樓上下來,謹誠從她身側擠過來,好像一隻小泥鰍滑進了客廳後的過道。麗芸嫌惡的看了一眼這個孩子的背影,把書在茶幾上攤開,笑道:“來來來,三嬸的書真多,我霖哥還在上麵翻,我們把這幾本先分了。”
  李書霖在書房多翻了一會,翻出兩本書出來,正好顏如玉的房門半邊,他不由自主走到門邊,倚著門笑道:“姨娘好清閑。”
  套間裏有壁爐,燒著暖烘烘一大爐子的火。顏如玉半靠在沙發上抽煙,係帶睡衣裏麵是一件桃紅低胸綢襯裙,脖子以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膚,再襯著她的卷發和耳邊的紅玫瑰,微曲的雙腿,美的好像一把才出鞘的刀子,一下子就插進李書霖的心裏。
  顏如玉看見李書霖的眼神就曉得他被自己迷住了,優雅的吐了個煙圈,笑道:“霖哥兒,小姐們在樓下呢。”
  “她們加起來也不如你。”李書霖側過身子看看樓梯,幾位小姐不曉得在說什麽,隻聽見一陣一陣的笑聲。他走進兩步,笑道:“聽說姨娘這幾天在股票交易所賺了好大一筆,幾時請我們吃大餐?”
  顏如玉站起來,伸出一根手指頂著他的胸,笑道:“你才幾歲,就敢來調戲人,老老實實回去和你的表妹們玩去罷。”
  李書霖被她戳的半邊身子都麻了,不由自主退到門外,顏如玉丟了個風情萬種的眼風給他,朱唇緩緩吐出一個“滾”字,飛快的關上了房門。

23、小女人也是老虎

  李書霖就沒有遇見過樣又麻又辣又美的女人!他想也不想,就舉手敲門,一邊敲,一邊笑道:“好姨娘,就是高等法院判人死刑也要給個罪名的,您老為什麽這樣討厭我?”
  顏如玉一開門,他就撲了上去摟住了她,貼著顏如玉的耳朵輕笑道:“好姨娘,我一見你就掉了三魂七魄。”h
  顏如玉惱的要死,用力推他卻推不開。年輕男子身上的氣味好像初夏傍晚的微風,攪得顏如玉心裏又癢又麻。她想到那天晚上他吻唐珍妮的樣子,心乒乒乓乓狂跳起來,怎麽也掙不開書霖的懷抱。
  李書霖嗅到她身上混合著玫瑰花香的香水氣味,什麽都不顧不得了,捉牢了顏如玉,反手把門關上,喘著氣把她按在牆上,沒頭沒腦的親過去,一邊親一邊喊:“如玉,如玉,我愛你。”
  顏如玉叫他狂熱的親吻和表白攪得心裏大亂。推拉中她睡衣的帶子散開,李書霖的手趁機牢牢貼在她的胸脯上,念起琵琶行中頂有名的那句來。他兩個雖然都不是頭一回念詩,卻都沒有念得這樣消魂過,都有些忘形。顏如玉喘著氣說不出話來,水汪汪的眼睛盯著李書霖,露出吃果果的欲望。李書霖低吼了一聲,扛起顏如玉就朝床邊走。
  謹誠到廚房找了些吃的,叫吳媽捧著上樓,他一開門,正好看見李書霖把顏如玉丟到床上,嚇得大喊一聲:“媽媽!”
  這一聲大喊登時讓美色衝昏了頭腦的李書霖清醒過來,他扭過頭來笑道:“顏姨娘方才要去尋你,在門口扭傷了腳。”
  顏如玉從床上爬起來,掩著衣襟笑道:“謹誠,替媽媽謝謝你霖表哥。”
  謹誠懷疑的看了李書霖一眼,李書霖笑著理了下衣領,從皮夾裏掏出幾張鈔票丟到吳媽的托盤裏。吳媽不動聲色的退了出去。李書霖笑了一笑,夾著書下樓。
  茹芸最是眼尖,一眼就看見李書霖腮下有一枚紅唇印,再想到方才麗芸和他上樓,騰地站起來,拉著李書霖的手朝門外走。
  李書霖笑道:“做什麽?”
  如芸小聲道:“霖哥,出來再說!”
  麗芸雖然小,一慣護食,跳起來追上去道:“有什麽話不能當著人說?偏要偷偷摸摸的,就不像個小姐。”
  李書霖一扭頭,她看見他腮下的唇印,噫了一聲,捉住李書霖另一隻手,貼近了要仔細看,問:“霖哥,這是什麽?”
  麗芸和茹芸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都問他腮下是什麽。惹得倩芸也好奇起來,笑嘻嘻去湊熱鬧,喊婉芳:“小姨,快來看霖哥,他脖子上這是什麽?”
  婉芳是過來人,一眼就看出那是女人的唇印,漲紅了臉想說幾句替他掩飾的話,轉念一想方才他臉上並無異樣,方才上樓轉了一圈偏有,難道是剛才和麗芸在樓上?不由盯著麗芸的嘴巴看。
  麗芸抹的是淺紅色的唇膏,書霖脖子上的唇印卻是大紅色的,婉芳回想到方才謹誠的一聲大叫,心猛然跳了起來,想都不想,責問的話脫口而出:“書霖,你脖子上的唇印是怎麽一回事?”
  麗芸愣了一下,驚道:“什麽唇印?霖哥,你……”
  茹芸咬著嘴唇,酸溜溜道:“你自己做的好事,現在裝什麽?我替你留麵子,才要把霖哥拉走的。”
  麗芸氣得漲紅了臉去推她。倩芸看了一眼小姨,笑道:“五姐,方才樓上還有誰?”
  麗芸回過味來,哭道:“原來是她!”一邊說一邊怒氣衝衝的奔上樓。
  原來是她!茹芸的心也涼了半截,她自問生得比麗芸好些,然到底比不過三叔這個姨太太生得美貌動人,一時愣在那裏。
  倩芸唯恐天下不亂地拉茹芸,“五姐,不好了,麗芸找顏姨娘拚命去了。”
  茹芸含情脈脈的看著李書霖,又是傷心又是吃驚。李書霖如何不曉得婉芳為什麽發難,一言不發推開大門出去。
  婉芳抱著肚子微笑道:“你們兩個小囡,還不上去把麗芸拉勸下來。”倩芸情知小姨是想把事情鬧大,連忙道:“小姨,你去不得,我去!”丟下茹芸一溜煙上去。
  顏如玉的臥房裏早亂成一團,麗芸揪著顏如玉的頭發罵“不要臉”,謹誠抱著麗芸的胳膊大哭“不要欺負我媽媽”。顏如玉的睡衣被拉壞半邊,長指甲在麗芸臉上劃出幾道鮮紅的印子。
  倩芸和麗芸一向要好,看見她吃了虧,衝上去對著顏如玉的臉狠狠抽了幾下,謹誠上來踢她,她把謹誠的兩隻手扭住,喊立在門邊發呆的吳媽:“把他帶出去,跟奶奶講,打起來了。”
  吳媽提著謹誠出來,正好和茹芸撞了個照麵。茹芸衝進去,先在顏如玉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嘴裏說:“別打了別打了。”手裏卻架著麗芸。顏如玉方才以一敵二有些吃力,又被打出了一肚皮火氣,這會子得了茹芸的暗助,不管是麗芸還是倩芸,就舞起了亂七八糟拳。倩芸挨了幾下吃疼,看穿茹芸的用意,放開顏如玉來擋茹芸。
  離了她兩個,如玉和麗芸混戰成一團。麗芸到底年紀小些,就落了下風。顏如玉情知大家撕破了臉她退無可退,就不讓人,把麗芸逼到牆角,甩了她一巴掌,罵道:“什麽千金小姐,衝進來就罵人打人,沒有家教!”
  老太太帶著幾位太太趕來,正好看到這一幕。二太太氣得話都講不出,撲上去推開顏如玉,摟著披頭散發的女兒哭起來。
  茹芸心虛,偷眼看見老太太麵色鐵青,縮到一邊不敢講話。倩芸對母親使了個眼色。大太太把女兒拉到一邊,道:“怎麽回事?”
  倩芸小聲道:“顏姨娘在霖哥脖子上留下口紅印子,把霖哥嚇跑了。”她的聲音雖小,屋裏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老太太一聽臉色大變,怒道:“老三呢?把老三喊回來。還有霖哥兒,把他也找來。”
  大太太答應著,拉著女兒出來,對關切地守在門外的婉芳道:“快去尋藥箱,然後你裝哪裏不好,回房去。”自個下去打電話不提
  婉芳把藥箱送進去,就皺著眉頭捧著肚子,倩芸溜進來扶著小姨回屋裏。才掩上門,倩芸就快活的笑起來,道:“霖哥那個花心大蘿卜,也隻有五姐和麗芸當個寶。”
  婉芳笑道:“虧得茹芸眼睛尖,鬧這麽一鬧,丘家人也不好再替我們這位姨太太講話了。你沒有事罷,我絞個熱毛巾替你擦把臉?”
  倩芸笑道:“不要不要,小姨,你說奶奶會怎麽收拾她?”
  婉芳想了一想,笑道:“我不曉得。回頭老太太回你,你什麽也別說,我們兩個隻推不知道。”
  老太太板著臉坐在顏如玉的套房裏,道:“顏姨奶奶,今天出了這樣的事,為著老三的體麵,我就做個惡人,請你走路。你把你的隨身衣服收拾收拾罷,聽說你在股票交易所的戶頭裏也有老三給你的幾千塊錢,我就不替老三花冤枉錢了,你請走吧。”
  顏如玉咬著嘴唇站起來,穿好衣服收拾箱子。半人高的大衣箱一個一個拎出來,拎得老太太臉上的肉都哆嗦。四太太出麵,吩咐老媽子去租了一輛馬車來,又叫人把謹誠帶來。老太太當著如玉的麵問他:“你媽媽要離開俞家,你是願意跟你媽媽走,還是留下來?”
  謹誠哭著撲到如玉的懷裏。如玉摟著兒子一言不發,跟著一長溜的箱子下樓,當著眾人的麵打了一個電話給丘鳳笙,叫他替自己尋房子。丘鳳笙自己不好來的,托了一個朋友在門外候著,把顏如玉母子接走了。
  俞憶白在吳市長家坐了一個鍾頭,到亞當家還沒有坐穩,找他的電話就打來了。他緊趕慢趕回家,看見全家都在客廳裏,除去婉芳關切的看著他,老太太盯著他,旁人都不敢正眼看他。
  老太太慢慢道:“你姨太太和霖哥兒偷上了。娘替你做主,把顏姨奶奶打發出去了。”
  俞憶白陰沉著臉道:“沒憑沒據的,怎麽這樣說?”
  老太太指指還躲在二太太懷裏哭的麗芸,道:“叫你侄女撞見的,霖哥兒跑了。看看麗芸,都是你們姨奶奶下狠手!這個事傳出去你還有沒有臉去做官?割了這塊臭肉,你和婉芳一心一意過日子罷。這個事爛在俞家,誰傳出去打斷誰的狗腿!”她咳了幾聲,不等兒子回話,伸出胳膊。
  大太太和五太太一人一邊扶著老太太走了。女人們先後出去。四老爺歎了口氣,跟著四太太也出去了。大老爺拍拍兄弟的肩,笑道:“女人麽,有了錢要多少沒有?謹誠他們母子你放心,是小七的朋友來接走的。這是他電話。”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字條塞到俞憶白手裏,踱著八字步慢慢出去。
  顏如玉怎麽會和李書霖偷上了?俞憶白無論如何也不信,馬上打電話。
  婉芳站起來,溫柔的抱著俞憶白,小聲道:“憶白,方才她和麗芸打起來了,我護著孩子,叫倩芸她們去拉,沒拉住,對不起。”
  俞憶白僵硬的放下聽筒,問:“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倩芸她們送我回來,霖哥兒也跟了來,都問我借書看,我就叫他們上去自己拿。霖哥兒和麗芸上去了,麗芸先下來。後來霖哥兒下來,茹芸在他脖子看上到唇印,就和麗芸鬧起來了。結果不知怎麽扯到如玉姐身上,就打了起來。我離的遠,到底怎麽樣你問吳媽。”
  婉芳把想好的話全部倒出來,揚聲喊來吳媽。吳媽低著頭,從袖子裏拉出幾張大額鈔票放到茶幾上,小聲道:“我什麽都不曉得,這是霖少爺賞我的。”
  這些鈔票總計一百多元,決不是吳媽隨便能拿出來的。再加上婉芳說話又偏著如玉。如玉八成是和霖哥兒有首尾!俞憶白想到他方才出門顏如玉並沒有要跟他去,已是在心裏坐實了顏如玉偷人的罪名。婉芳給他尋好了台階下,他就順著婉芳的話道:“霖少爺賞你的,你收起來就是,老太太那裏就不要提了。”
  吳媽答應一聲,看了婉芳一眼悄無聲息的走了。婉芳陪俞憶白坐了一會,抱著肚子道:“憶白,扶我上樓好不好?”
  俞憶白板著臉扶她上去,在床邊坐著吸煙。婉芳咳了幾聲,道:“找到芳芸了沒有?”
  俞憶白歎了一口氣,道:“亞當說他會做芳芸的監護人。他是孔家的親戚,又是洋人,芳芸這個孩子這樣倔強,我怕她被人家騙了。你改天去尋唐珍妮,叫她陪你去尋芳芸說說話,芳芸自己肯回來,他就沒得花樣玩了。”
  婉芳輕輕嗯了一聲,道:“亞當做監護人,也沒什麽的。芳芸過了年都十六了,還有幾年就要嫁人,隻要她樂意,怎麽樣都好。”
  “你不曉得孔家人有多難講話。”俞憶白又點著一根煙,歎了一口氣道:“從前……罷了罷了,和你說這些也沒什麽意思,你睡罷,我去書房坐坐。”
  婉芳情知他是去打電話尋人,溫柔的親了他一下,道:“你放寬心呀,我看如玉姐姐不是那樣的人,明朝你去問個明白,等老太太氣消了,再接她回來就是。”
  俞憶白嗯了一聲,出來把房門帶起來,就打電話給丘鳳笙。大老爺給他的電話是丘公館的,丘鳳笙此時在外麵替顏如玉張羅租房子。俞憶白哪裏找得到他,掛了電話坐在冷冷清清的書房裏,越想越不對勁。家裏來來去去都是人,如玉又和謹誠形影不離的,哪有機會和男子獨處?更何況李書霖是和麗芸她們同來的,明明有意嫁他的小姐們在樓下,他怎麽會昏了頭去對如玉行苟且之事?
  這必是他們布的圈套!俞憶白想到諾大的俞家,連一個和他貼心的人都容不下,越發的憤怒了,恨不得馬上去找老太太理論。他走到門口,看著婉芳的房門上才貼的一副童子抱鯉魚的年畫,又停住了腳,沉思起來。
  顏如玉打電話給丘鳳笙,隻說自己要從俞家搬出來。丘鳳笙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然丘家人是不肯認她姐姐的,他自家就不好出頭,一麵托了人去接姐姐到他在外麵租的公寓裏歇腳,一麵就悄悄尋嶽敏之,打聽顏如玉從俞家搬出來的緣故。
  嶽敏之想了一想,笑道:“隻怕是令姐自己要搬出來的罷。”

24、不是冤家不聚頭

  俞憶白隻那天晚上打了個電話到丘家尋丘鳳笙,每天照常上班,下了班或者應酬,或者回去陪婉芳,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點都不著急。他不急,顏如玉就急了,思來想去,就要鳳笙替他在櫻桃街附近尋房子,頂好就是櫻桃街。
  丘家和俞家是姻親,俞家趕出去的妾被丘家小七安排住在俞府隔壁,這是何等的不懂事?丘鳳笙自然不肯,他不好直接說的,帶著顏如玉在櫻桃街附近看的淨是不合適的房子。
  看了兩天顏如玉死了心,自己開口說要看看旁的地方。這一天丘鳳笙聽說霞飛路上有公寓出租,喊來兩個朋友作陪,帶著顏如玉去看。
  那間公寓隻得四個房間,顏如玉嫌小。鳳笙的兩個朋友都被顏如玉的美貌迷得神魂顛倒,比著在美人兒麵前獻殷勤,一個叫阮梅溪的笑道:“不遠有一條新建的裏弄棲霞裏,比櫻桃街的房子還要強些。”
  丘鳳笙笑道:“那還等什麽,看看去。”一行人直奔棲霞裏。棲霞裏是新式裏弄,有衛生設施和煤氣。房子全是西式改良的三層樓房,樓下甚至還有一間車庫,二樓還有一個極大的陽台,上上下下足有十來間屋子,格局也大氣,正合俞憶白督學的身份。顏如玉心裏已經看中了,站在陽台上扶欄遠眺。
  阮梅溪和她並肩而立,指點道:“你看,出了弄堂口不遠就是菜市場,再走兩條街就是霞飛路來。還有那邊,看見那個尖屋頂沒有?那是頂頂有名的西童公學。”
  顏如玉順著阮梅溪手指的方向遠眺,視線收回來時落在對麵的一幢房子大門口,正見兩個洋人走出來,其中一個中年洋人牽著芳芸的手彎腰親吻。
  丘鳳笙最是細心,看見姐姐情形不對,連忙朝那邊看。他看見芳芸微笑的側麵,紅撲撲的臉蛋好像新鮮上市的水蜜桃,不由問道:“那不是俞家小姐?怎麽和洋人攪在一起?”
  原來芳芸叫唐珍妮引誘得也和洋人混在一起,那她別說回俞家,就是憶白也不會認這個女兒!顏如玉回過神來,笑道:“長的像罷了,是芳芸我還能認不出來?我瞧這裏不錯,就是這裏罷。”
  丘鳳笙的應了一聲,下樓去尋經濟。顏如玉眯著眼睛盯著對麵看了許久,下來問:“對麵的房子朝向蠻好,是租的還是賣的?”
  經濟笑道:“那邊的房子上個月賣掉了。太太,這條裏弄頂好的就是這幢房子……”
  顏如玉皺著眉揮手道:“好啦好啦,多少錢?”
  “一萬一千兩。”經濟察言觀色,看穿付錢的八成是丘鳳笙,湊到他身邊笑道:“過了年還要漲呢。”
  顏如玉手裏差不多也有兩萬塊錢的私房,拿出來買房子容易,怎麽和俞憶白交待才是個麻煩事,她想了一想,笑道:“貴了,我一時拿不出這麽多錢來,先租一年,怎麽樣?”
  經濟看丘鳳笙點頭,笑道:“租金一個月八十塊錢,不能轉租,可好?”
  顏如玉點點頭,從手袋裏抽出一卷鈔票數給他,寫了租一年的合同,丘鳳笙又加了一條同等條件優先買下的條款,顏如玉就和芳芸成了對門的鄰居。
  芳芸早晨起來聽見門外搬家熱鬧,爬在窗口看見顏如玉牽著謹誠的手站在弄堂裏指揮腳夫搬家俱衣箱,吃驚極了,跑下樓問買菜回來的老媽子:“黃媽,對門是什麽人家?”
  黃媽道:“好像是個小公館的派頭。九小姐認得她?”
  芳芸想了一想,道:“這是我們家的姨奶奶,她怎麽搬出來了,難道俞家分家了?黃媽,你去打聽下。”
  “哎呀呀,原來是那個壞心眼的女人,我呸,叫她不得好死!”黃媽憤怒地放下菜籃子跑出去,過了幾分鍾帶著一陣冷風跑回來,道:“門牌掛出來了,是俞宅。”
  芳芸氣得眼圈都紅了,跺著腳道:“我都避開她了,她怎麽還不放過我?上海這麽多房子她不去住,偏要和我門對門!”
  黃媽原來是在亞當家做的,約略曉得些俞家的情形,笑勸道:“九小姐,我們吃自己的,住自己的花自己的,理她幹什麽?”
  芳芸歇了一歇,想到亞當會做她的監護人,安心笑道:“我是氣糊塗了。我一個人多自在,我理她幹什麽?就是全俞家都住在對門,也不關我的事。黃媽,喊保鏢陪我逛百貨公司去。”她故意翻出一件唐珍妮前幾天送她的皮大衣穿上,叫白俄保鏢陪著,出門走著去閑逛。
  顏如玉一邊盯著腳夫搬東西,一邊注意對門,看見芳芸出來,還有一個陌生洋人陪著,看情形像是保鏢。芳芸攀上高枝了?顏如玉又是快活又是不服氣,對陪在一邊的阮梅溪道:“煩你一件事好不好?你去問問那位小姐,他們的房子買來是多少錢。”
  阮梅溪連忙上前攔住芳芸,笑問:“小姐,我是想買這裏的房子,想問問你們家的房子買來多少錢。”
  芳芸側著頭看見顏如玉的背影,曉得這個冒失的年青人是她派來的,就不肯講實話,笑道:“這房子是問我家親戚借來的,並不曉得值多少錢。”說完就走。
  阮梅溪想追,被保鏢伸出來的粗胳膊攔住了,回去和顏如玉一說,顏如玉笑道:“我看她生的和我們家九小姐很像,隻說她的命也一樣好,原來不過如此。”
  阮梅溪不曉得她為什麽這樣講話,掉頭去看丘鳳笙,丘鳳笙的臉沉了下來,掉頭走進屋子。
  顏如玉在門口掛上“俞宅”的牌子,又尋來幾個聽差老媽子,安頓下來就寫了一封解釋的長信,喊聽差送到俞憶白的督學辦公室去。
  如玉把當時的情形寫得娓娓動聽,俞憶白拆了信看過,再和婉芳的話一對,越看越認定是老太太設的圈套。顏如玉又說在棲霞裏尋房時看見芳芸住在那裏,有心就近照應她就在那裏租了房子。
  把她晾了幾天,她就這樣貼心。俞憶白微笑著把信拆起來揣進口袋,下午下班到棲霞裏來,照著信上給的地址尋到俞宅,老媽子一開門,謹誠一看見爹爹,先撲出來,喊:“爹爹,你可來了。”
  俞憶白摟著兒子環顧四周。這幢房子新建成沒有多久,雪白的牆壁,簇新的水晶吊燈,全西式的客廳,牆上掛著大幅的油畫,落地窗邊還有一架鋼琴,琴上一大瓶嬌豔欲滴的紅白玫瑰。和死氣沉沉的櫻桃街十二號比起來,這裏好像十幾歲的少女,處處都有壓抑不住的生機,叫人看了心情愉快。他邊看邊點頭。顏如玉從沙發裏站起來,咬著玫瑰花一樣的嘴唇,微笑道:“你來了?”
  俞憶白放下謹誠,笑對兒子道:“幾天不見你,寒假的作業寫好沒有?拿來給爹爹看看。”
  顏如玉推兒子上樓拿作業本,又叫老媽子去泡茶。候人都走開,她撲進俞憶白的懷裏,哭著說:“你可來了。”
  俞憶白拍著她的背,笑道:“你受委屈了,我看這裏收拾的這樣用心,想來你也是不肯跟我回去了?”
  顏如玉輕輕嗯了一聲,道:“謹誠嚇壞了,我們不要回去。”
  俞憶白摟著她在沙發上坐定,從口袋裏掏出煙匣來,顏如玉接過去體貼地替他取煙,點火,依偎在他的肩頭,輕聲道:“憶白,你要信我,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俞憶白道:“我曉得,婉芳也替你說話的。你就住在這裏罷,芳芸呢,喊她來。”
  顏如玉十分為難的絞著長發卷,吞吞吐吐道:“芳芸住在對麵,她……她和洋人混在一起,我喊她過來和我住,她不肯理我。”
  俞憶白怒喝道:“胡鬧!”歇了一歇又道:“我去找她去!”
  顏如玉壓著心裏的喜歡,拉著他的胳膊道:“芳芸她念著親娘,難免對我有氣。我尋房時在這裏撞見她,就拿定主意在這裏租房,好替你看著女兒。有我看著你還不放心嗎?候她氣消了,手裏錢也花光了,自然曉得要回家。櫻桃街那邊她是回不去了,在我這裏不是一樣?”
  芳芸手裏的錢……俞憶白嘴裏突然泛出一股苦味。孔家替芳芸出頭,敢把她母親的遺產都提走,芳芸手裏有了錢就鬧離家出走,這個事實在是欠考慮。當初他就不該答應。幸好他把女兒鬧離家出走的事壓了下來,不然俞家的體麵和女兒的名聲都丟光了。
  女人手裏就不當有錢,他板著臉道:“我去尋芳芸去。”
  顏如玉想去拉,想了一想放開手,笑道:“好,我去廚房替你做幾個小菜,等你們父女回來吃中飯。”
  俞憶白去敲對麵的門,黃媽一開門見是陌生人就要關門。俞憶白喝道:“放肆!叫芳芸出來見我!”
  黃媽得了亞當的吩咐——就是俞小姐的親爹來了,俞小姐說不見,就不見。她自然不肯賣帳,關上門任憑俞憶白把門敲得乒乓響也不開。黃媽叫保鏢來守著門,到二樓書房和芳芸講:“有個人來尋小姐,喊著小姐的名字拚命敲門,凶得來。”
  芳芸走到窗邊細聽,是父親的聲音,生起氣來,道:“我離開家這麽多天他都不尋我,他的姨太太才搬過來,他就想起女兒來了,不開!”
  黃媽聽得真是小姐的父親,笑勸道:“父女沒有隔夜仇,開開門進來好好說不好,白叫人家看笑話。”
  芳芸冷笑道:“我父親最怕人家看笑話,你看有人來他還喊不喊門。”
  正巧一輛汽車進了弄堂,果然車過後下麵就清靜了,黃媽悄悄開了門,從門縫裏看,看見俞老爺進了對麵。這位俞老爺真是麵子重過女兒,黃媽搖搖頭把門關緊,回來和芳芸說:“九小姐,要不要和亞當先生說一下,換個地方住?”
  芳芸想了一想,道:“不換,好像我怕他們一樣。”停了一會道:“我們住我們的,誰能把我怎麽樣?”吃過晚飯回到臥室,搬了個椅子到窗邊坐著看對門,一直看到晚上九點多鍾,俞憶白的汽車才馳出來。芳芸說不清心裏是失望還是喜歡,愣愣的坐在窗邊發呆到天明才睡下。
  芳芸睡到下午起不來,頭暈腦熱流鼻涕。黃媽打電話給亞當,亞當請了大夫,和唐珍妮陪著一同趕來。大夫看過說是內憂外感又受了涼,開了點藥。亞當見她是普通的小感冒就放了心,留唐珍妮看護,和大夫一道走了。
  唐珍妮到灶間轉過一圈,捧了一碗素麵上來喊芳芸吃,芳芸吃著吃著就掉淚。唐珍妮笑道:“不過是個小感冒,哭什麽?”
  芳芸揩了一把眼淚,笑道:“我們顏姨奶奶不曉得為什麽,搬到對門住了。”
  “她——”唐珍妮冷笑道:“她鬧了個大笑話,你的幾個如狼似虎的堂姐妹還在樓下,她就把你們霖表哥勾引到床上去了,結果和麗芸演了一出全武行,在俞家呆不下去了。”
  芳芸哦了一聲,想一想道:“不對,從前在美國也不少有錢有勢的男人勾引她的,她還算潔身自好。就算真做出這種事來,我爹也不會信的,隻當是人家害她。嫂子,我飽了。”
  唐珍妮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氣鼓鼓的把麵碗接過來,道:“我問過書霖了,他說是顏如玉勾引他,他一時沒把持住!”
  芳芸呆了一呆,笑道:“嫂子,霖哥不是可靠的人,你這樣又何必。”
  唐珍妮怔住了,半晌流下眼淚來,道:“我也曉得他那樣靠不住,可是割不斷。明曉得他是毒藥,我也情願吃下去。你還小,不懂得。”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擦眼淚,笑道:“我也曉得我和他沒有好結果的,就這樣混著也好,快活一天算一天。”
  “霖哥那樣子,你快活嗎?”芳芸皺著眉道:“珠姐,我和你要好才這樣勸你。霖哥和我爹是一路人,他們最愛的是他們自己,旁人隻能給他們錦上添花的。”
  唐珍妮笑道:“不要這樣說你父親。我看他很疼愛你。你不見了,他悄悄找了我好幾回,還再三托我照應你。”
  芳芸微微笑道:“是吧。珠姐,你晚上還有應酬,先回去吧,我現在好很多。”
  唐珍妮笑道:“好,叫你清靜一下。對了,你們太太昨天找我,說要來看看你,我還沒有答應她,你的意思是?”
  “我病著呢,不要把病氣過給她。煩你轉告她,就說我好的很,讓她安心養胎罷。”提到婉芳,芳芸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微笑,道:“我爹爹娶她,倒是娶對了。”
  唐珍妮眼珠轉了一轉,笑道:“確是這樣。”告辭出來,在樓下給李書霖打電話,笑道:“我曉得你的意中人的下落了,她現在住在棲霞裏,你來不來?”

25、偶然 ()

  李書霖帶著唐珍妮去銀樓轉圈,唐珍妮挑了一對嵌金剛鑽的金鐲子,才肯把顏如玉新家的地址告訴他。李書霖隨走到間花店,訂了三打捆束的紅玫瑰,吩咐花店的夥計每天中午送上門,一口氣付了一百的花錢。
  唐珍妮摸著手腕上的鐲子,酸溜溜地:“就沒有送過我花。”
  書霖笑道:“心愛的,不是才買給你?”
  唐珍妮恨的咬牙切齒,“這個不是謝禮?還不是為你!”
  李書霖懶洋洋從一隻大花瓶裏抽枝白玫瑰送到唐珍妮手上,“送你。老十送花到府上,哪回不是賞臉收下?”
  “要不喜歡,就不收。”唐珍妮握著那枝白玫瑰,心裏滿是蜜汁,壓下去又溢出來,染得臉上都透出甜來,瞟一眼李書霖,等他回答。
  李書霖聳聳肩,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裏,示意花店夥計替他開門,轉身就出去。唐珍妮愣了一會,慢吞吞追上去,李書霖伸出胳膊讓挽,小聲道:“亞當先生都不介意,哪裏就輪到你?”
  唐珍妮不出話來,惱怒的在他小腿上狠狠踢一腳,走開幾步打開車門,開著李書霖的汽車一溜煙走了。李書霖摸摸小腿上的灰,也不去追,正好電車過來,他就跳上去。電車經過嶽敏之的公寓大樓下,李書霖下車,問過門房嶽敏之在家,坐電梯上去。
  嶽敏之住的是新式公寓,他是個單身漢,除去臥室和廚房衛生間,那幾間全部打通做客廳,貼著客廳四壁都是頂立地的大書架。大玻璃窗下擺著張老式花梨木的大畫案,案上鋪著油氈,排著大筆海、壘得有一尺高的字貼。
  李書霖進來,脫去大衣和西裝,爬到畫案側的大沙發上,半躺著揉小腿。嶽敏之替他倒了杯白葡萄酒,回到案前照舊臨貼。
  李書霖曉得他臨貼時是不許旁人講話的,揉完腿搖著酒杯嗅酒的香氣,一副情場失意的憂鬱模樣。
  嶽敏之寫完最後一筆,又慢吞吞洗過筆,把筆洗拿到廚房洗幹淨,端了碟洗幹淨的水果過來,笑道:“又被你的小糖糖踢?”
  李書霖撿起個蘋果啃了一大口,笑道:“還是這裏舒服。你的新工廠辦的怎麽樣?”
  嶽敏之笑道:“過了正月去南京把各樣手續辦辦,就好開張。這幾天正好閑著,你的股票怎麽樣?”
  “賺過年的零花錢。”李書霖歎口氣,道:“有時候真羨慕你,沒有家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守著那些錢有什麽用?做什麽奶奶媽都怕被人家騙。”
  嶽敏之笑笑不講話,從堆報紙裏翻出香煙匣來讓李書霖。李書霖的煙才叼到嘴上,突然盯著一張報紙愣住,香煙掉到腿上都不覺得。
  嶽敏之爬過去撿起那份報紙,看不出名堂來,問他:“怎麽?”
  “唐大帥鬧餉,隻怕要打起來。敏之,你的工廠辦不成。”李書霖站起來道:“隻怕股票都有變動,去找立夫打聽消息,去不去?”
  嶽敏之笑道:“不去。我又不玩股票,橫豎我的工廠本錢小,辦不成也沒有什麽的。”
  “敏之,曉得你被俞家和丘家擠出來心裏不痛快,可是做生意,隻要有錢賺,是沒有交情可以講的。賭氣不肯,他們求之不得,怨不得旁人。”李書霖皺著眉穿衣服,走到門口又回頭道:“真要亂起來可是了不得,你一個人在上海又沒有什麽根基,不如先去南京罷,情形好辦完事再回來。”
  嶽敏之笑應:“好,馬上去買車票,橫豎我一個人,在哪裏過年都成。正好去吃靈穀寺的素齋。”他把李書霖送走,收拾兩個衣箱,先去電報局發幾個電報,又打電話請南京的朋友幫他去靈穀租房間,去火車站買張第二天去南京的火車票。
  世上就有那樣巧的事,嶽敏之進車廂,就見唐珍妮和俞芳芸並排坐在一起,對車窗外的亞當揮手。
  芳芸感冒初愈,裹著毛葺葺的貂皮大衣,靠在椅背上笑的有些無力。唐珍妮遙贈亞當幾隻飛吻,目送亞當出月台,回過身來看見嶽敏之含笑看著,不由笑道:“密絲脫嶽,幾時來的。”
  嶽敏之衝她們欠欠身,道:“正在你們難舍難分的時候。”他掏出車票看看,座位恰好就在旁邊。他還沒有坐定,唐珍妮已經送過一盒稻香村的點心過來,笑道:“多謝那天載芳芸去尋我家亞當。”
  嶽敏之看著芳芸。芳芸衝他微笑頭,道:“那真是多謝。”
  “就不曉得你們這樣要好。”嶽敏之掂著塊點心,笑道:“小表妹,要謝,那塊地賣給我?”
  芳芸愣住,唐珍妮呸道:“這個人,三句話就要人家賣地。密絲脫嶽,你要那麽多地幹什麽?”
  “六萬買來轉手就能賣十五萬。”嶽敏之盯著芳芸微笑道:“好不好?”
  唐珍妮看他有針對芳芸的苗頭,擋在前頭道:“你跟丘家俞家的汙爛帳,跟我們不管事的人說頂什麽用?”
  芳芸微笑道:“爭不過男人,就到女人裏來找補,這種人也是有的。不過嶽大哥向來嘴硬心軟,是不是?”
  嶽敏之笑道:“小表妹,問你借的錢幾時還?”
  芳芸翻開手袋找了一下,拿出一隻信封交給他,笑道:“都這在裏,還給你。”
  嶽敏之捏捏有軟有硬,曉得除了錢還有他的手帕,也不拆開看,含笑揣在衣袋裏。唐珍妮看看他,又看看她,笑道:“你們兩個搗什麽鬼?”
  “你呢,你們去哪裏?”嶽敏之避而不答,笑道:“我去南京過年,你們不會也去南京過年吧。”
  “叫你說中。芳芸想做法事,我陪她去靈穀寺過年,正好逛逛香雪海。”唐珍妮笑道:“你不要也要去靈穀寺。”
  “我租下他們藏經閣對麵的小樓。”嶽敏之笑著站起來讓掌車的倒熱開水。他握著發燙的玻璃杯,眼睛看向窗外。
  “可恨,他們不肯租房間給女客。”唐珍妮笑道:“亞當問朋友借了一間別墅,離靈穀寺還有老遠。你來和我們姐妹淘吃年夜飯吧,把地址寫給你。”翻開手袋,翻了一半,小桌子上堆滿唇膏、香水、指甲油些零碎,找半天隻有根眉筆可以勉強寫字。
  嶽敏之遞過隻自來水筆和攤開的筆記本,笑道:“都給你,密絲唐,再翻你的老底都叫我看見了。”
  唐珍妮寫好地址交還他,嗔道:“好心請你吃飯,就會笑話人家。”把桌上的零碎都掃回皮包裏,對安安靜靜含笑看著他們的芳芸道:“聽亞當講你的黑椒牛排做得頂好,正好密絲脫嶽也是從美國回來的,不然年夜飯我們吃牛排?”
  嶽敏之聽見亞當吃過芳芸煎的牛排就不大快活,芳芸還不及答應,他搶著說:“過中國年吃什麽西餐?咱們吃涮火鍋子。小表妹,會不會燒中國菜?”
  芳芸微微點頭,笑道:“原來我家有西餐廚子,也有中餐廚子的。都學過些,三五個人的年夜飯還辦得來。不過嶽大哥,還記得上回你煮的素麵很好,你來也要動手的。”
  嶽敏之想到那回請芳芸吃麵,芳芸還丟給他一塊錢,稍稍平歇唐珍妮提到亞當的不快,笑道:“一塊錢一碗,不二價。”
  芳芸想到和他的幾次糾葛,覺得這個人實在又叫人討厭,又讓人討厭不起來。不禁紅了臉,咬著嘴唇不再說話。掌車的搖著鈴鐺走過,拖長的氣笛聲響起,“況且,況且”的聲音擋住突出其來的沉默。芳芸和嶽敏之不約而同從各自的包裏摸出一冊書來看。唐珍妮看看身邊,再看看旁邊,就覺得自己落了單。在自己的包裏翻翻,除去化妝品,隻有一張寫著南京住處的字條。唐珍妮自嘲的笑笑,托著腮看車外的風景。
 

26、偶然(下)

  芳芸原本是看唐珍妮和嶽敏之談的投機,不好隨便搭話才看書的,不想嶽敏之和她不約而同,就把唐珍妮落單。芳芸窘的要死,待要放下書又不好意思,硬撐著看幾行。旁人不覺得,自己就先紅了臉,偷眼看唐珍妮在看窗外風景,再偷看嶽敏之。正好嶽敏之也抬眼看她,見她的臉紅成個樣子,隻當病了,笑問:“可是病了?”
  芳芸覺得臉上燙人,站起來道:“我去洗個手。”脫去大衣搭在椅子上,露出青衣黑裙的學生妝束,清新的好像早晨才從園子裏摘下來的百合花。
  嶽敏之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芳芸,目送她消失在車廂的過道盡頭。唐珍妮伸手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兩個金鐲子叮當做響。
  嶽敏之咳了一下,笑道:“書霖曉你得到南京去?”
  唐珍妮嗔道:“提他幹什麽!我們說別的,先說好,我沒有地要賣的。聽書霖講要你辦個煉乳工廠,我可不可以做小股東?”
  嶽敏之眉頭一揚,笑道:“你缺錢嗎?”
  “人家想學著投資嘛。”唐珍妮白他一眼,道:“書霖總誇你有本事。咱們也認識有兩年了吧,帶人家一起玩嘛。”
  “你搖搖他,落下來的就夠輩子,做人不要太貪心。”嶽敏之雖然麵露微笑,講的話卻是都不客氣。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扣兩下,笑道:“更何況做生意有賺就有賠,賺咱們還是好朋友,賠呢?看我幾時和書霖合夥過?”
  唐珍妮到底是唐珍妮,歇了一會笑道:“你看的什麽書?”嶽敏之把書遞給她,翻幾頁覺得沒趣放下,去撿芳芸扣在桌上的書翻,才翻一頁就撲哧笑出聲來。嶽敏之好奇的伸頭一看,也不禁微笑。原來芳芸和他看的同是《滿堂嬌》。不過他看的是第一冊,芳芸看的卻是第三冊。想是怕人家笑話,特為替書包個布書皮,從外麵看不出是什麽書。
  唐珍妮笑道:“一個大男人也看種小說。”
  嶽敏之笑道:“這本書能讓人曉得你們女人心裏想什麽,雖然歪纏些,倒還有趣。”
  芳芸甩著濕漉漉的手走過來,臉頰上還有沒擦幹的水跡子。看見嶽敏之拿著的書,方才洗把冷水臉壓下去的紅臉又跑出來,紅著臉搶過書塞進包裏,搭訕著道:“以後不看了。”
  唐珍妮笑道:“他也看呢。不要怕他笑話。”
  他也看呢——芳芸看向嶽敏之。嶽敏之握著拳頭擋住嘴,輕咳聲笑道:“不敢不敢,我很愛本書的。”
  芳芸也是愛的,聽他樣,驚喜的“呀”了一聲,又覺得自己失態。連忙從座位底下拉出隻大手袋,翻出個小錦匣,笑道:“我帶了毛峰。”
  唐珍妮道:“那個袋子裏還有什麽好寶貝,都拿出來吧。”
  芳芸有些不好意思的又摸出幾隻方木匣,在桌上排出個梅花形。這些雕花木匣都有些年頭,匣蓋上的花朵都被盤的油光發亮。唐珍妮取過一隻開了半天都開不開,好笑道:“這個是怎麽開的?”
  嶽敏之也覺得好玩,取了一隻在手裏轉兩圈,恍然大悟道:“真狡猾,外麵是方匣,裏麵是圓口。”擰開看時,匣底襯著張油紙,裏麵盛著滿滿一匣牛肉幹。芳芸和唐珍妮一起動手,把小匣都擰開,小桌上就擺上五樣小心。芳芸請掌車的把三個人的杯子都拿去燙過,撮三撮茶葉,掌車的澆上熱水。氤氳白霧裏,杯中好像有三朵綠牡丹慢慢綻放。嶽敏之捧著杯子看了一眼,讚道:“好清亮的茶湯。是茶葉胡家的?”
  芳芸笑道:“是呀。”握著杯子取暖,讓唐珍妮道:“我嚐了嚐,雖然是陳茶,他家收藏的好,味道比新茶還要好些。”
  唐珍妮啜了一口,笑道:“打小吃不來茶,總覺得有青草氣,怎麽個茶倒帶著蘭花香?”
  芳芸笑道:“是茶樹底下種著蘭草的。花開時就借那香味,妙就妙在似有還無。珠姐這樣都能嚐出來,真是雅人。”
  唐珍妮又嚐了一口,笑道:“杯子不對。就沒帶杯子來?”
  芳芸笑道:“在大行李箱裏捆著,到南京住下來們再玩。”
  嶽敏之把杯子湊在下巴上,眯著眼睛不講話,許久才放下來,掂幾粒南瓜子慢慢磕著,笑道:“這幾個小匣是哪裏淘來的?”
  芳芸笑道:“是小時候花十塊錢從舊貨鋪子裏淘回來的,我愛盒蓋上雕的鬆竹梅,活靈活現的真好玩。”
  “是宮裏流出來的,不便宜罷。”嶽敏之翻出個匣蓋,拿指甲在蓋沿輕輕劃下,笑道:“款識在裏。”
  唐珍妮連忙接過來對著亮處看,笑道:“真的呢,萬曆十五年。”
  芳芸翻個匣蓋來看,也嚇了一跳,笑道:“嶽大哥真是明察秋毫。幾個小匣用也有七八年,都不曉得是骨董。”
  唐珍妮把幾個小匣的蓋子都擰上,嘖嘖道:“要是叫掮客送到張家去,兩三千塊現大洋穩穩到手。”
  芳芸和嶽敏之異口同聲,“不能賣!”
  嶽敏之好笑道:“器物就是拿來用的,拿來裝零食,很好。”
  芳芸笑著辯解道:“用了這些年,有了感情。”
  唐珍妮笑道:“不過說說罷。你們兩位都是不缺錢的,隻有我掉到錢眼裏。”邊話邊嘟起嘴,逗得大家都笑。
  芳芸拈片牛肉幹,用盒蓋盛著讓她,笑道:“拿骨董來盛零食多暴發。我就喜歡這樣有錢人的感覺,珠姐不要嫌俗氣。”
  唐珍妮鄭重收下,衝前方做個鬼臉,“那邊才叫暴發呢。”
  芳芸看過去,連忙捧著茶杯吃茶。原來一位打扮的好像跳舞會上的唐珍妮那樣的少婦走過來。那個少婦和掌車的幾句話,掌車的過來笑道:“這位太太臨時從二等車廂換來的,能不能和三位搭個座?”
  芳芸沉默下來不講話,唐珍妮看一眼嶽敏之,也不作聲。嶽敏之搖頭道:“買了兩張車票,就是要一個人坐著舒服。”
  掌車怏怏的去回話。那個少婦哼了一聲扭頭就走。唐珍妮吐舌道:“不曉得是哪位大帥的寶眷。”
  嶽敏之笑道:“是寶眷就有專列。芳芸,你的暴發零食匣收起來罷,錢到是小事,丟隻匣蓋,哪裏再尋明朝人給配?”
  芳芸想了一會,從包裏翻出疊報紙來,素手翻飛,不會功夫就疊出幾隻紙盒來,掇了襯底的油紙,把整盒的牛肉幹都換到紙盒裏。嶽敏之就替她把匣蓋扭上。唐珍妮想插手都來不及,索性把牛肉幹移到自己麵前,笑道:“這個好吃。”
  芳芸待匣蓋都收拾完,回想方才和嶽敏之是那樣合拍,不禁看一眼嶽敏之。嶽敏之毫無察覺的捏著茶杯看茶湯。芳芸的心好像由極高處落到實地,覺得又踏實又有不清的失落。
  真正失落的人是櫻桃街十二號的婉芳。打兩次電話要見芳芸都被唐珍妮婉拒,索性叫倩芸陪著親自到棲霞裏走趟。黃媽得了吩咐讓她進門,隻說太太陪著九小姐去南京替九小姐的親娘做法事去。婉芳就有些失落,道:“替大姐做法事也有我份的,怎麽都不和我講聲。”黃媽笑而不答。
  倩芸在客廳裏轉圈,笑問:“怎麽都是書架?還有中文的——芳芸那個洋表哥看得懂中國書呀?”
  黃媽笑道:“九小姐愛書呀,住在這裏幾天,開好長個書單寄到美國去買。”
  婉芳笑問:“是亞當先生的房子?”
  黃媽笑道:“平常都是空著的,這一向借給九小姐住,九小姐病著,我們太太就搬來陪她。”
  黃媽滴水不漏,婉芳在這裏連芳芸哪天回來都打聽不到,不免有些泄氣,給了黃媽兩塊錢的節賞,和倩芸出來,正好看見顏如玉坐著俞家的汽車出門。她們租來的汽車倒到邊替人家讓路。
  倩芸看見顏如玉得意的眼神,呸道:“看她那個樣子!”
  俞憶白雖然每都要過來走走,可是晚上九點鍾一定回家陪太太。婉芳心裏和肚子裏都有底,倒不很惱她這樣張狂,微笑道:“理她做什麽?叫車夫送我們去稻香村買幾匣心,正好回去趕上老太太吃茶。”
  嘴上要走,卻不肯上車,站在路邊盯著俞憶白的小公館不笑也不話。倩芸很能體會小姨的心情,扶著她一聲不吭。
  突然方才開出去的汽車又掉頭回來,顏如玉推開車門下來,對她們兩個道:“華界那邊突然設崗。看見大街上有許多大兵打槍。你們到我家裏來避避罷。”
  倩芸拉著小姨的胳膊不想動。婉芳笑道:“走罷。”
  顏如玉指著倩芸笑道:“她就不如我們家芳芸識時務。”
  倩芸變臉色想反駁,婉芳拉了一把,對顏如玉微笑道:“難得你這樣識大體。”

27、新年

  顏如玉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做出個“請”的手勢,笑道:“我一向識大體。”
  婉芳緊緊捏著倩芸的手進客廳。顏如玉擺出主人的架勢,把幾個娘姨和聽差支使得團團轉。婉芳的左手輕輕搭在肚子上,站在顏如玉裝飾得比櫻桃街十二號華麗許多倍的客廳裏穩若泰山。倩芸被落地窗邊的大三角鋼琴吸引,情不自禁走到窗邊,又發現最新式的收音機和飯廳角的電氣冰箱,那雙和俞憶白一個模樣的眼睛中露出迷戀的光芒。
  顏如玉得意的視線從倩芸身上轉到婉芳的肚子上,瞳孔陡然收縮,停了一會,不改春風得意的笑容,親切的過去搭著婉芳的胳膊道:“妹妹小心些,咱們家都七八年沒有添丁。憶白昨兒還和我說謹誠太淘氣,要添個像妹妹樣乖巧聽話的小女兒呢。”
  婉芳笑道:“老太太找幾位大夫替我切脈,都是男脈。”走到客廳一角的皮沙發邊,拍拍扶手,喊倩芸:“這裏的東西怕是租來的,莫要亂動。”
  倩芸笑嘻嘻轉過身來,大聲道:“也是,三叔每個月還要貼三嬸不少錢,小公館的家用隻怕是不夠的。”
  隻那個電氣冰箱就值萬多塊錢,大鋼琴也價值不菲。幾樣撐門麵的東西確是顏如玉租來的。俞憶白給的家用和給婉芳的數目是一樣多的。他因為芳芸手裏有錢就那樣不老實,所以再不肯把錢交給顏如玉或是婉芳管。幾個月到手的三四萬塊錢全都兌成黃金藏在銀行的保箱箱裏。顏如玉租來幾樣東西,雖然得到預料中的誇獎,卻沒有拿到家用之外的一分錢。俞憶白隻把大房送給謹誠的房契交給顏如玉,叫租出去補貼謹誠的學費,並不問家裏這些奢侈品的來曆。是以富麗堂皇的小公館每樣奢侈品花的都是顏如玉的私房錢,硬撐兩個月已經有些撐不住。
  倩芸的話讓顏如玉想發作又有些心虛,長卷發在無風的客廳中自動許久,還是茶幾上的電話鈴聲解救了她。拿起聽筒聽是俞憶白的聲音,就瞟了婉芳眼,笑道:“憶白,我在家,沒有出去。還有——婉芳也在裏,外麵亂嘛,就喊在裏多呆會,好不好?……討厭,下班能回來呀?好的好的,喊婉芳來聽電話。”
  婉芳雖然眼睛不看,其實全副精神都在那副嶄新的電話機上,聽喊她來聽電話,騰地站起,倩芸連忙去扶。
  “婉芳,現在樣亂,挺著大肚子到處亂跑幹什麽?”俞憶白很是反感婉芳跑來尋顏如玉,講話都不客氣。
  婉芳含笑道:“也是聽外麵亂,特為來尋芳芸和如玉回家的。”心裏恨不得把顏如玉剁成萬段,聲音卻依舊軟綿綿的,“憶白,那邊沒有事情吧。”
  原來是錯怪,俞憶白欣慰的:“婉芳,難為你想的周道,芳芸呢?”
  “芳芸由表嫂陪著去南京靈穀寺給月宜姐做法事去,憶白,在市政府要當心。”婉芳笑眯眯看著顏如玉的臉慢慢道:“我打個電話回去問老太太安,等會你也打個回去,好不好?”掛斷電話,就先打一個到大太太那裏。大太太和幾個朋友在抹麻將,還不曉得外麵的事,聽鬧亂子嚇了一大跳,又曉得兩個現在俞憶白的小公館裏,當著旁人不好說什麽,隻吩咐們當心,安心在那裏暫住。
  著裏電話才掛斷,丘鳳笙就打進電話來問姐姐外甥平安否。過了一會,李書霖的汽車疾馳而來,他在車上按著喇叭大喊:“倩芸,小姨!”
  倩芸正好站在窗邊,聽得清清楚楚,驚喜的跳起來,衝到門外喊:“霖哥,我們在這裏!”
  李書霖道:“總算找到你們,老太太急的要死,快扶小姨上車來。”
  婉芳對顏如玉點頭,笑道:“多謝你的款待。”並不等回應,把手伸向大步奔過來的李書霖。李書霖深情的看了一眼顏如玉,側過身挽著婉芳出去。
  婉芳走到大門外,突然想起來似的,笑著回頭道:“如玉,帶著謹誠和我們一道回去吧。”
  回答的是被用力摜上的大門。門上的玻璃顫抖著,反射出光亮,那光亮轉瞬即逝。李書霖發動汽車,不舍的回頭看眼一幢嶄新的三層樓房,握緊方向盤,對後座的兩個人道:“倩芸,扶小姨坐好。”汽車轉個急彎。恰好個穿著長袍的青年跑進巷子,擦著他們的汽車跑進俞憶白的小公館。
  倩芸喊:“霖哥停下!”爬在後座上看。那人邊敲門邊大喊:“淑玉姐!淑玉姐在不在家?”側頭笑對李書霖道:“霖哥,聽見沒有?”
  李書霖笑道:“這種出身的姨太太,有幾個老老實實的?小姨,是不是?”
  婉芳笑而不答。李書霖踩油門,汽車衝出巷口,拐進車流中。婉芳想到李書霖和唐珍妮的交情,顧不得倩芸就在旁邊,忍不住問他:“書霖,可能聯係到亞當太太?”
  李書霖笑道:“南京沒有事。小姨,大舅回來了,隻要曹大帥在上海站穩腳跟,胡家以後就風光了。”
  “哎呀,大舅舅回來了?”倩芸歡呼一聲,推婉芳,“小姨,太好了。”
  婉芳的心落到實處,又有些得意,又有些失望,得意是娘家有靠山,失落卻是這個靠山來的太遲,若是提前大半年,何至於淪落到和顏如玉這樣的人搶丈夫?
  街頭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多數商店都關著門。波波的人潮從華界擁向法租界。一個安南巡捕站在馬路牙子上,對著人潮微笑,露出口發黑的牙齒。李書霖咒罵兩聲,貼著馬路牙子開過去,那個安南巡捕嚇了一跳,舉著警棍想要追,看到書霖的車牌號碼曉得惹不起,轉身去尋路人的麻煩去。法租界的每條道路上都擠滿人,李書霖不耐煩看著車速表的指針慢慢移動,怒道:“不過是換防,這些人就嚇成這樣!”
  晚上俞憶白回到櫻桃街十二號,曲盡丈夫之道。第二又親陪婉芳回趟娘家,隻在二十九那天去顏如玉那裏坐了半個鍾頭,給幾百塊錢過年零花,就匆忙回了櫻桃街。
  胡家起來,俞家也沾光。大老爺立刻提議把百萬的股本增至兩百五十萬,那一百五十萬向社會各界募集股金,丘家和胡家都讚成。消息放出去,連曹大帥的幾位姨太太都各認購一萬塊錢的股金,一時從者雲集。俞大老爺和胡大老爺約齊同去和洋行大班談判,又追加價值五十萬大洋的機器訂單,洋行保證兩個月之後把機器運到上海。
  正月裏俞胡兩家的太太們就成了香餑餑兒,請吃飯請打麻將的帖子一打打的丟到字紙簍裏去。
  舊曆年過完,上海市長固然換了人當。教育部裏調整人事頻繁,隻有俞憶白穩坐泰山,每日早晨上班,下午下班回家陪太太,好像櫻桃街的熱鬧和他無關似的。婉芳隻在家靜養,總不放心芳芸,隔兩天就打個電話到芳芸那裏,回答總是九小姐沒有回來。
  芳芸在南京頗有些“此地樂,不思蜀”。每早晨上靈穀寺,中午吃過素齋,天氣晴朗就和唐珍妮走回借回的別墅;若是遇到雨雪,嶽敏之就把他的住處讓出來,他去別處借住。大師看在芳芸大把花銀子的份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管他們。
  是日二十九,天氣睛好。芳芸和唐珍妮從靈穀寺出來,嶽敏之陪著,緩步橫穿滿是枯葉的樹林。芳芸一向安靜平和,如非必要應酬,並不肯多講一句話。嶽敏之雖然慣愛在人麵前油腔滑調,在芳芸跟前收斂很多,也會惜字如金。唐珍妮慣會看人臉色,他們兩個都不話,自然也不肯作聲,陪在芳芸身邊默默的走著。
  縱橫的枯枝把明媚的藍格成不規整的小塊。芳芸仰頭看天,呼出團團的白氣,臉上露出舒適的微笑。遠處傳來悠悠的鍾聲,朵白雲緩緩遊動,給山川留下片淺淺的印子。嶽敏之在口袋裏摸出匣煙讓唐珍妮,避過風劃著火柴著煙。刺激的煙霧在曠野裏散開,給冰冷的空氣添上人氣和溫暖。芳芸側頭看看他們,笑道:“這裏真安靜,真舒服。”
  嶽敏之笑道:“還少兩隻獵狗。”他說到狗,果然就有狗吠。原來前麵有大塊菜園,一家子在整地,兩個孩子就放在地頭,大小兩個肉團子跟隻草狗玩的正歡。孩子追狗,狗追孩子,大人笑嘻嘻的看,笑罵:“當心跌倒。”人人臉上都露出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
  芳芸站住腳看,舍不得走。唐珍妮隻看見那兩個孩子穿的單薄,心痛道:“臉上都生凍瘡,穿的也隻那麽點,真是作死!雖然有太陽,雪還沒有化,哪裏扛得住!”
  嶽敏之道:“大人穿的更少,明天就過年還要幹活,難為他們樣快活。”他還在躊躇要不要送錢給孩子們買衣服。芳芸和唐珍妮不約而同掏出把鈔票遞給他。
  嶽敏之看見唐珍妮也掏出錢來不由愣下,笑道:“哪裏要那樣多。”他在她們手裏各抽張五塊錢的鈔票,又從自己皮夾裏抽出一張來,湊十五塊錢,笑道:“就這樣給不太好的,我們問他買些菜吧。”
  唐珍妮和芳芸站在路上看著他從田埂上走向那家人。呼呼的風刮過,刮不走陽光的溫暖。唐珍妮笑道:“以為他會挖苦我們幾句呢,就沒想到他的心和人一樣軟。”
  芳芸輕輕跺腳,小牛皮的靴底把塊泥土跺成粉末,隨口應道:“我也以為他要笑話我們的。”想到那回在亞當家的書房裏,嶽敏之對她凶巴巴的樣子,芳芸的心裏有些迷惑:到底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哪張臉才是真正的嶽敏之?
  嶽敏之把她們送到別墅門口,轉身去市區。唐珍妮站在二樓的窗戶邊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下山的大道上,抱著胳膊笑道:“就不曉得他也這樣有趣。”
  芳芸還在解大衣的扣子,聽見她這樣講,替她不平,“珠姐,他總給你軟釘子吃,你也不惱他,虧你脾氣這樣好。”
  唐珍妮笑道:“總比和口蜜腹劍的人相處容易。”
  芳芸把大衣搭到衣架上,笑道:“珠姐這幾天受累,想吃什麽妹子孝敬。”
  唐珍妮啐道:“說的跟老佛爺似的,小時候在老家過年,我們家的廚子總要做魚圓子,我做這個最拿手。今且看唐寶珠大顯身手。”擼起衣袖,想了想,還是脫下身上的新衣,在衣櫥裏翻出件舊衣服穿上。芳芸也換上家常的舊棉袍,兩個人手拉著手下樓到灶間,問老媽子討兩個藍布圍裙,唐珍妮剖魚,芳芸剁肉。兩個人都動作麻利,看得老媽子愣愣的,出來和同伴講:“從來沒見過樣會做飯的太太小姐,聽還是出洋回來的呢。”
  嶽敏之在市區呆了整整一天,直到年三十下午才回來。他雇個年青挑夫挑來擔年貨。竹籮上蓋的棉包被被好奇的唐珍妮揭開,驚喜的大叫聲:“敏之,你真是好人!”
  原來隻竹籮裏放著兩盆花,一盆紅牡丹,一盆白牡丹,都開著一朵海碗樣大的花朵。唐珍妮捧著白牡丹花盆,在客廳裏快活的轉個圈,笑道:“還是小時候,我們老太爺正月做壽,知府大人送來幾盆牡丹做賀禮,我討了一盆白牡丹養在房裏……”
  芳芸扶著門框含笑看著嶽敏之,嶽敏之嘻嘻的笑著,和挑夫齊動手,把兩隻竹籮裏的物件都搬出來。芳芸早從圍裙兜摸出個紅包,遞給挑夫,“難為你,給孩子買炮仗玩罷。”
  挑夫做個羅圈揖,笑道:“多謝小姐厚賜,祝先生太太小姐新年吉祥如意。”彬彬有禮的接過紅包,收拾挑子出去。
  嶽敏之翻出隻盒子遞給芳芸,笑道:“南京果然是六朝古都,連挑夫都有名士風度。是給你的糖果。”
  芳芸屈膝福福,接過來搖搖,笑道:“可夠沉的,我拆開了?”
  嶽敏之微笑頭,看濕漉漉的手指靈巧的解開彩繩,拆開包裝紙,露出個直徑五寸的舊木盒。
  芳芸看見這個盒子質地和雕工都和她的零食匣一樣,不覺愣了一下,飛快的看向唐珍妮。唐珍妮還在那裏出神的賞玩牡丹,就掉頭衝上二樓,轉眼捧著個盛糖果的紙盒下來。
  芳芸這樣搗鬼,唐珍妮哪能真不曉得,不過裝不知道罷。繞著兩盆牡丹左轉右轉,趁芳芸去後麵灶間給嶽敏之煮茶,才對坐在沙發上的嶽敏之伸手,笑道:“我那份呢?”
  嶽敏之在大圓桌上翻翻,翻出隻小匣來,笑道:“不敢怠慢夫人,節禮在這裏。”
  唐珍妮解開一看,一條黃澄澄的大黃魚,先是惱,後是好笑,道:“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一向總在裏蹭晚飯吃,是飯金。”嶽敏之笑道:“送什麽給你,不是都要換成這個?倒不如直接送個實惠。”
  唐珍妮低頭微笑,嘟起紅唇在大黃魚上用力親了一口,笑道:“什麽都不如黃金親香,多謝。不過——想打芳芸主意,我可不依。”
  嶽敏之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停了一會他才說:“連你的主意都不打,會打她的主意?”
  芳芸托著托盤走到客廳門口正好聽見,趁著嶽敏之背對著,悄悄退到灶間,把嶽敏之的那杯茶倒進泔水桶,撮小半杯煮茶葉蛋的茶葉末,澆上七分滿的開水,笑嘻嘻端進客廳,雙手捧到嶽敏之麵前的茶幾上,笑道:“嶽大哥吃茶。”

嶽敏之端著茶碗品了一口,又苦又澀還一嘴的茶葉沫,他想吐出來。偏偏芳芸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他,他隻有點頭,笑道:“好茶。”
  唐珍妮伸手取茶,看看嶽敏之那杯釅茶,再看看自己手裏那杯銀毫,牢牢捏著茶杯走到窗邊看風景,雙肩聳動不歇。芳芸咳聲甜蜜一蜜的問“珠姐,是不是茶燙到?”
  唐珍妮帶著笑意笑道:“沒事,沒事,突然想到個笑話,哈哈,真是好笑。”
  嶽敏之就勢要把茶杯放下。芳芸側著頭甜真的問他:“嶽大哥,我泡的茶不好麽,再吃幾口好不好?”
  嶽敏之艱難的把杯釅茶咽下,芳芸接過茶杯飛快的回到灶間,盯著滿滿一杯茶葉渣笑起來。
  芳芸走,唐珍妮放聲大笑,指著嶽敏之道:“也有今天!果然是有報應的。”
  嶽敏之笑道:“我一向與人為善。”站起來想走,在門口轉圈,到底舍不得,走到書架邊翻出本雜誌看起來,不再和唐珍妮搭話。
  唐珍妮吃了小半杯好茶,提著小匣上樓收藏她的最愛。芳芸覷準她不在,送杯正經的好茶給嶽敏之,一聲不吭又回灶間。
  嶽敏之候走,提心吊膽的端起茶杯嚐了一口,沒有嚐出異樣,不禁搖頭又點頭,雜誌從膝頭滑下都不覺得,隻顧端著茶微笑出神。

28、禮物

  芳芸的法事做完,唐珍妮接著做七天的法事,替亞當祈福。亞當從上海趕來接們,站在靈穀寺的院子裏看著唐珍妮跪在佛祖前的苗條背影,眼眶都濕潤了。
  嶽敏之居高臨下站在小樓上衝亞當招手致意。亞當扭頭見是他,大笑道:“原來是嶽公子,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這個洋人實在是太放肆,幾位小大法師都瞪亞當。他也不以為意。嶽敏之接出來,笑道:“尊夫人場法事還要辦幾天的,亞當先生要是覺得山居太悶,我陪亞當先生逛逛石頭城,怎麽樣?”
  亞當道:“上海周邊戰事吃緊,租界的房子地皮一日三漲。嶽公子,我要是你就馬上回上海去。”
  嶽敏之笑道:“錢是賺不完的,我這邊還有事情沒辦完呢。”
  亞當候倒茶的小沙彌出去,壓低聲音道:“這是發財的好機會,要嫌麻煩,地皮轉賣給我怎麽樣?”
  嶽敏之哈哈大笑,緩緩搖頭道:“我認為漲得還不夠。吃茶吃茶,今氣真不錯。”
  亞當低頭吹浮沫,專心品茶。他到底是在中國才呆幾年的外國人,沉不住氣。芳芸來後,亞當又要買芳芸的地。芳芸曉得嶽敏之的地多,見亞當不問他買反問自己買,不由看他一眼。嶽敏之微不可察的點頭,芳芸會意,笑著道:“亞當哥是不是要蓋房子賣?拿我地皮換房子怎麽樣?”
  芳芸的那塊垃圾場買的時候極便宜,每畝不過銀元五十幾元。俞憶白父女把整個垃圾場全部買下,賣家還給折扣。如今租界已經擴無可擴,除去嶽敏之手裏還有大宗土地,也隻有俞氏父手裏各有一塊極大的地。俞憶白那塊才被亞當的競爭對手買走。芳芸鬆了口,亞當馬上掏出自來水筆草擬合同。
  芳芸坐在亞當左手邊,側著頭看他寫字,兩個人很是親近。嶽敏之看不下去,放著亞當右手邊的空位不顧,在芳芸肩上輕輕拍下,道:“我來替你看看。”
  芳芸才察覺離亞當太近些,飛紅臉站起來讓他。嶽敏之並不肯坐,抱著胳膊靠在花架子上,隔著吊蘭披離的綠葉子對芳芸微笑,“商業秘密呀,就忘了我不能看的。”
  亞當興奮的在筆記本上寫好幾頁才寫完。芳芸看的更快,提著筆勾了好幾條,道:“亞當哥,這個咱們重商量。大姨父教過幾天法律……”
  “伊麗莎白,都依你都依你。”亞當尷尬的笑道:“哥哥是跟中國人打交道習慣,有些東西不自覺就寫上去。”
  芳芸笑道:“看來亞當哥這幾年在中國賺的不少。”
  亞當寧死道友不肯死貧道,指指嶽敏之,笑道:“就不見他和木棉洋行訂的那個合同。”
  嶽敏之把筆記本接過去掃幾眼,動筆改那幾條,笑道:“亞當先生果然對表妹好,若是這個合同,也樂意拿二百畝租界的地跟亞當先生合作的。”
  亞當得好處就不提木棉洋行的事,他把合同細細看兩遍,嗬嗬大笑,“一言為定。”
  芳芸拿回合同細細看了一遍,看見地價那欄被嶽敏之調高百分之十不算,還用瘦金體的中文備注用美元結算,不禁微笑,“亞當,合作愉快。”
  亞當聳肩道:“當然。不過——”他轉向嶽敏之,“你也是要房子嗎?”
  “現金,喜歡現金,越多越好。”嶽敏之不知什麽叼上根細雪茄,講話有些嗡聲嗡氣,他對芳芸露出雪白的牙齒,笑道:“芳芸,這個價錢賣地得。你家親戚多,都跑到上海來沒有地方住,隻怕牆灰沒有幹就搬進去。”
  芳芸皺眉想爹爹那個愛麵子的脾氣,若真是俞家親友沒有地方住……就改主意隻賣地。亞當大喜,修改合同給他兩個都看過,就請他們回上海去簽合同。
  嶽敏之笑道:“還有事,要等專利局上班。”
  芳芸笑道:“嫂子陪了我這麽久,開學還早,等她一淘回去呀。”
  亞當無奈道:“那樣吧,我回去一趟再來。”他和唐珍妮打個招呼,又趕緊回上海去。第四天趕到南京,和他們兩個都簽了合同,把支票開給他們倆,笑道:“芳芸,你掙錢的本事抵得上你媽媽。”
  芳芸微笑不語,嶽敏之好奇道:“此話怎麽講?”
  亞當笑道:“芳芸的母親有幾項專利……對,你的老式汽車,發動機好像就是孔家的出品。這個專利孔家洋行後來賣給福特。”嶽敏之看向芳芸。芳芸紅著眼圈點頭,勉強笑道:“聽你發動機的聲音就聽出來,如今這樣的老汽車越來越難得。”
  原來那個雪夜掉淚不是因為生他的氣,是因為個這。嶽敏之本當覺得輕鬆的,看到芳芸蒼白的笑臉,心又沉重起來。他把支票夾進錢夾,笑道:“我的事都辦好了,過幾天要去歐洲一趟。芳芸,多謝你做成這筆生意,買我買隻沙皮狗送你好不好?”
  唐珍妮站在門口笑道:“上回買胡氏姐妹的地,送人家四姐妹一人一條狐皮圍巾,到芳芸這裏,一隻小狗就打發了,我替芳芸不平。”
  嶽敏之笑道:“小表妹要什麽,狐皮大衣可好?”
  芳芸微笑道:“給嫂子也買條狗吧,她喜歡杜賓。沙皮狗太難侍候,給我帶隻斑狗吧。”
  嶽敏之鄭重掏出記事本記下來,“一定帶到。”他站起來把記事本插進西裝內夾袋裏,笑道:“你們幾時回上海,我去買火車票。”
  亞當笑道:“火車停開,是開車來的,收拾行李過來住一晚,明天帶你們回去。”
  火車都停開,可見上海局勢緊張。芳芸擔心起來,問亞當:“真打仗了?”
  “都打到青浦了,幾天隻許出不許進。”亞當無所謂的把雪茄煙在煙灰缸裏按滅,想想笑道:“不用擔心令尊,你繼母的兄長是個什麽將軍的嫡係,如今胡家風光的很,他們那個紡織廠又擴大了股本。”
  芳芸關切的看一眼嶽敏之。嶽敏之轉過身低頭吸煙,臉上的冷笑轉瞬即逝。芳芸有些吃驚,再看,他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容。放下心來,笑道:“爹爹一向運氣頂好,娶的太太都有幫夫運的。”
  這個話唐珍妮原本就想說,怕芳芸不高興咽在肚子裏,聽她直接利落的講出來,忍不住撲哧一笑。嶽敏之的香煙掉到地毯上,他邊低笑邊俯身去撿。隻有亞當點頭道:“我覺得我也有幫妻運的。親愛的,半個月前我把芳芸隔壁的260號買下來打算送你,前幾天去付尾款,房價已經漲六千塊錢。”
  “亞當!”唐珍妮撲進他的懷裏,在他臉上狠狠的親幾口,笑道:“怎麽想起來要我送房子?”
  “你的二伯父家都到上海來,借住在你表姑父家。我覺得這棟房子做今年的新年禮物最適宜。”亞當摟著唐珍妮的纖腰,在耳邊落下串碎吻。唐珍妮有些難為情的想推開他,卻見嶽敏之拉開門,芳芸好像隻快活的小狗跳著出去。她微笑著靠在亞當胸膛上,閉上眼睛道:“亞當,我要真是你太太就好。了”
  亞當拍著她的背,許久才道:“我也想。”
  交戰的雙方都要給洋大班麵子,亞當的汽車大搖大擺駛進棲霞裏,唐珍妮像救火員一樣跳下車。亞當衝芳芸揚揚眉,跟著唐珍妮衝進260號。芳芸提著小手提箱下車,嶽敏之已經替她按響門鈴,笑道:“借電話打個給書霖可以嗎?”
  芳芸微微頷首,嶽敏之替將兩個大箱子從後車廂拖出來交給黃媽,進去打電話喊李書霖來接他。
  芳芸在樓上收拾完衣箱下來,嶽敏之已經悄悄的走了。她在他坐過的沙發邊站了一會,問收拾客廳的黃媽:“我不在家,家裏可有事?”
  黃媽道:“俞三太太過年前來過一趟,是位年輕小姐陪著的,後來又到對門去。三老爺這一向都沒到對門去過。那個狐狸精家裏常有年輕少爺來,呸!三老爺真是瞎眼。對了,三太太常打電話問九小姐幾時回來。”
  芳芸冷笑聲,道:“對門和姓俞的已經不相幹。太太尋我?且等幾天,我去學校再她給打電話。要是再來問就說我感冒了,候我好了再去櫻桃街看她。”
  黃媽曉得她是不肯回家,一點頭,把抹布甩進木盆裏。芳芸想起來,又問:“隔壁安排人沒有?”
  黃媽笑道:“有的,亞當先生安排四個人在那邊的,是要等太太回來親自去接唐二老爺過來住。”
  芳芸抿嘴笑道:“不曉得祝賀人家喬遷要備什麽禮,黃媽曉得啵?”
  “也不過是那幾樣。不過九小姐和太太情份不一般,兩邊都是親,不如折現送禮金。”黃媽想會,笑道:“太太其實是二老爺親生的,兩歲抱給五老爺養。五老爺在上海這些年一直混的不好,全憑二老爺悄悄寄錢。要是太太還在二老爺名下……”歎口氣,笑道:“可是老糊塗,跟九小姐說這個幹什麽。”
  芳芸點頭,道:“我曉得。”上樓從抽屜裏翻出一卷鈔票,數了八十塊錢找個紅紙包封起來。看剩下的錢不多,還有支票要轉存,決定出去一趟,又下來問黃媽:“如今路上可好走?”
  黃媽以為要馬上出去,笑道:“九小姐,如今外頭癟三蟊賊滿街飛。歇幾天再出門呀,伊萬回家過年還沒有來。”
  伊萬是黃媽給那個白俄保鏢取的名字。芳芸次去南京放他大半個月的假。平常有人跟著覺得不方便,今天轉覺得有保鏢的好處來,芳芸越發感激亞當兩口子想的周道,微笑不語。黃媽看芳芸不講話,連忙打電話去尋伊萬,過了好一會才和芳芸講伊萬馬上就過來,問她可要雇車。
  芳芸搖頭道:“明天罷。包車,去銀行正好去學校報名。”
  第二芳芸去中西學報名,因為開學還有幾天,也不在學校多呆,在校長室坐會出來,正看見倩芸和麗芸由個青年軍官和李書霖陪著在會客室裏坐著。
  倩芸看見芳芸就衝她招手,芳芸含笑走過去,衝李書霖和那個軍官點頭,笑對兩個妹妹道:“你們來報考?”
  倩芸頭,笑道:“是啦,等會就要進考場,可有什麽經驗傳授下。”
  芳芸微微笑道:“先生多是教友,有十字架掛在衣服外麵罷,再有就是英文流利些,別的也沒什麽的。”
  倩芸正好有個小小的十字架,連忙拉出來。麗芸眼巴巴的看著李書霖不講話。李書霖也沒有,笑道:“去現買兩隻來。”
  “來不及罷。”麗芸的眼睛隻在芳芸胸前打轉。芳芸把脖子上掛的十字架吊墜摘下來遞給,笑道:“不值錢的,給你玩。”
  麗芸自顧自掛到脖子上。李書霖替表妹道謝。芳芸微一點頭,掉頭就走。倩芸追過來拉著她的手道:“晚上回家嗎?”
  芳芸笑道:“晚上去校長家吃飯,回去鬧的我們太太又睡不好,過幾天罷。我們太太一向身體可好?”
  倩芸笑道:“比上回胖好些,大夫都說懷的是男孩子。”
  芳芸念聲阿彌陀佛,笑道:“總算有小兄弟。就去瞧瞧我們太太去。”出來先去百貨公司給婉芳和俞憶白各買幾塊衣料,又到書店買一打婉芳喜歡的小說,趕著回到櫻桃街十二號。
  婉芳對衣料不過讚一聲罷了,小說拿在手裏翻了又翻,愛不釋手,笑道:“在南京沒有受驚罷。”芳芸笑道:“在山裏住著,倒不覺得什麽。聽總統府鬧的很厲害,上海沒有事罷。”
  “換個市長,再就是小菜都漲價,如今兩塊錢的菜金有點不夠。別的都沒什麽。倒是你爹,總想去南京找你,叫我勸住。”婉芳微笑道:“你們兩個的脾氣都是樣,其實爹很是擔心你,就是嘴上不肯講。”
  芳芸笑笑,道:“太太,菜金是小事,你隻管好吃好睡,給我添個白白胖胖的小兄弟,比什麽都強。”貼著婉芳的肚子聽會,奇怪的問:“怎麽都聽不見?”
  婉芳笑道:“哪那麽容易,才幾個月?學校要報名吧,把學費給你。”從妝台抽屜裏翻出隻信封。芳芸接過去又替放回抽屜,笑道:“我有的。上回買的垃圾地賣掉了。這個錢太太收起來罷,哪會我要是沒有錢來再來問太太討。”
  婉芳欲言又止,停會還是牽著她的手,溫柔道:“有錢是好事,不過有錢的名頭傳出去,隻怕就有同學朋友問你借錢。你隻推把錢交給大人管,莫要什麽人都借。”
  芳芸笑道:“曉得的。好太太,校長喊我去她家吃晚飯,我走了。回頭得空再來看你。”
  “……以後都不回來麽?”婉芳愣了下,捏緊她的手問。
  芳芸沉默許久,含淚道:“太太,我舍不得你,可是……可是俞家讓人喘不過氣來。”
  婉芳呆呆的坐回去,長歎口氣道:“你說的對,俞家讓人喘不過氣來,可是,家庭到底是家庭,走出去的終歸是要回來的。記著,十二號有我在,門都是替你開著。”
  芳芸點頭,笑道:“我會常回來的,太太開心,要是大人不快活,寶寶生出來脾氣就不大好的。對了,嶽大哥要辦個養牛場,和他訂三份牛奶,他要上咱們家來賣牛奶,莫理他。”
  婉芳扶著梳妝台站起來送芳芸出去。看見候在鐵門外的汽車前座坐著個白俄保鏢,問得是亞當替芳芸尋的,道:“這個洋人倒是想的周全,回頭我也把錢都存在他那裏去。”
  芳芸貼著的耳朵小聲道:“爹買的那塊地賣了,手裏總有幾萬塊的活錢,當心些,別讓那個哄去。”
  婉芳點頭,吳媽過來扶著。芳芸目送她進了家門,才喊司機開車。回到家,檢了現金,把家用安排好,喊黃媽去隔壁請亞當和唐珍妮兩口子吃晚飯。第二天唐珍妮的二伯父搬家。芳芸過去送賀儀,唐家一堆二三十個蘿卜頭上來挨個喊姐姐表姨。芳芸嚇壞了,回家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問黃媽:“珠姐家裏兄弟姐妹有多少?”
  黃媽伸出兩隻手掌,翻來翻去數不清,笑道:“二老太爺續過兩回弦。頭一位太太養的少爺都添了小少爺,填房的太太還養了小少爺,數不清的。”
  芳芸吐舌道:“瞧唐家那位太太可不是個老實的,隻怕珠姐要受氣。”
  黃媽把嘴癟,做個怪相,道:“慣會踩人,九小姐別理她。我們太太也隻看老太爺和幾位大少爺份上。”
  過了一會,唐二太太回訪,進得門來看見家裏隻有芳芸一個人住,家裏又沒有大人,就和芳芸抱怨上海房子小,住著擠,又說芳芸家裏太空曠,芳芸隻裝糊塗。
  唐二太太繞了半天,見她是個不懂事的,直接說道:“空著許多房間,一個人住是害怕的,喊侄女們來陪,她們也得住的地方,一家也熱鬧些。”
  芳芸笑道:“我們家也有幾十口人,就是嫌煩,才要一個人住的。嬸嬸實在覺得擠,把262號買下來就是。”
  唐二太太眼睛亮,笑道:“怎麽就糊塗了,還是這個法子好。借你電話打下一。”不等芳芸有反應,撲到電話機前打電話給唐珍妮,說:“哎呀哎,擠的很,隔壁九小姐講,叫把262號買給爹爹。”
  這個人真是……芳芸捂著臉想去撞牆。
  黃媽走到門口站住,喊了一嗓子:“不好呀,隔壁個小毛頭跑到弄堂口去。”
  唐二太太放下電話追出去,黃媽接過電話和唐珍妮講了一會,放下聽筒道:“我們太太氣死了,叫不要借房間給她。”
  芳芸哭笑不得道:“以後她再來敲門,不要放她進來。”回去收拾住校的衣箱,打點要做的衣裳,帶著伊萬陪她去買衣料、找裁縫,還要收拾在南京給先生、同學買的新年禮物,連幾天都忙的緊。
  唐二太太被擋了幾回駕。唐珍妮回娘家來,就在唐珍妮麵前抱怨:“隔壁那位九小姐好大的架子,隔壁鄰居的,也不和我們來往。還是對門的俞太太是好人,給我們介紹西童小學,是上海頂好的小學校,嘖嘖,就是學費頂貴,一個學期總要幾百塊,我們哪裏上得起!
  唐珍妮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當著親爹的麵沒好作聲,停歇背著人和大嫂說:“嫂子,對麵那個是俞督學的姨太太,在家裏偷侄兒被趕出來的。因為有個兒子,俞督學一時丟不開手。可是她的名聲是壞掉了,得空跟大哥說,叫大哥跟爹講,叫我們二嬸少跟她來往。”
  唐大嫂冷笑道:“我們太太生來是不聽勸的,老爺在這幾年也不很管她,咱們隻看笑話罷。”顏如玉照常等花店的夥計送花來,等了許久也不見紅白玫瑰,就有些心神不寧,站在二樓陽台上看向外麵。恰好看見輛黑色轎車駛進巷口,李書霖從車裏搬出大捧玫瑰交給花店的夥計。

29、多事之春

  把花丟給娘姨插瓶,回到臥室梳妝台前打量自己:還是一樣的長卷發,還是一樣的眉眼。稍稍放出手段來,別說鳳笙那幾個沒見過世麵的朋友,就是李書霖這樣的世家公子都為著迷。為什麽憶白就不愛?
  顏如玉對著鏡中如玉的美人兒皺眉,鏡中人回個苦瓜臉。在臉上補了些粉,換件新衣,把自己挪到電話機前,打電話到櫻桃街十二號去尋俞憶白。
  十二號的聽差和老媽子都和婉芳貼心,接電話的聽差聽出是被趕出去的姨奶奶,連稟報都不省,擱下聽筒轉一圈,和她講老爺不在家,太太去給老太太請安去。
  顏如玉冷笑一聲,掛斷電話看壁上的鍾,了指針才指向九點。毫不氣餒,又打到俞憶白的辦公室去。俞憶白正巧才到辦公室。聽差的才捧上杯熱茶,他抖開報紙看了幾行,隨手拿起聽筒,喂幾聲,聽見熟悉的輕笑聲,才反應過來是顏如玉。
  “打電話過來幹什麽?”
  “想,就想聽聽的聲音。”顏如玉繞著電話線,笑道:“憶白,你薪水也不多,兩邊都要給家用的,以後不要給我送玫瑰。”
  “那些玫瑰不是你自己買的?”俞憶白吃驚,就有些不放心。
  “不是你送的,那是哪個?”顏如玉停了一會,才:“那我以後不收了。這裏也隻有鳳笙隔過來看看謹誠。對了,憶白,我想把謹誠轉到西童小學去。那邊是美式教育,對孩子好。”
  俞憶白連忙答應:“好好,我去替孩子報名。謹誠起來沒有,喊他起來,今天沒什麽事,帶你們去報過名,再去大世界逛逛。”他放下報紙看幾頁公文,到底靜不下心,按鈴喊車夫開車去棲霞裏接顏如玉母子。
  顏如玉故意說不舒服不肯出門,替兒子穿好衣服,摟著他講:“謹誠,要聽話,不要惹爹爹生氣,不然他有弟弟,就不要你。”
  謹誠翹著嘴坐在車裏。俞憶白上車隻見悶悶不樂的兒子,問得顏如玉是不舒服,就更不放心。他帶著謹誠去西童小學報過名,偏不肯回棲霞裏,帶著兒子去吃點心。在包間裏問兒子:“為什麽不快活?”
  謹誠道:“新家沒有人陪我玩。打電話找立誠,立誠也不理我。爹爹,什麽是小雜種呀?”
  俞憶白氣的才蓄的胡子都翹起來,怒道:“誰和你講種混帳話,老大耳摑子甩他。你姐姐不是住在對門?回來沒有?”
  “芳芸姐回來了。聽對麵的唐太太講,她也不愛理人,昨天去了中西女中。”謹誠放下湯匙,想想,問:“太太好不好?我很想她。”
  這才是他俞憶白的兒子!俞憶白摸摸兒子的頭頂,安慰的笑道:“蠻好蠻好,她也和我講想你的。不過她要生小弟弟,不好常出門。”俞憶白給兒子添幾筷子菜,看著越長越像他的兒子,狠狠心,放軟語氣問他:“鳳笙舅舅對好不好?”
  “好,就是他的那些朋友討厭,老是圍著媽媽轉。”謹誠氣惱的放下筷子,道:“還有那個鬼頭鬼腦的霖表哥,總在我們家周圍打轉。爹爹,我討厭他。”
  “為什麽討厭他?”俞憶白笑道:“看他待你蠻和氣。”
  “他欺負媽媽!我看到他把媽媽丟到床上,還把手伸到媽媽衣服裏。”謹誠惱怒的喊起來:“我討厭他。爹爹,喊人把他關起來呀。”
  俞憶白手裏的筷子滑到地下,臉色由蒼白轉成赤紅。他喘著粗氣站起來,又僵直的坐下,壓抑著騰騰升起的怒火。好半天,俞憶白才平靜下來,對兒子笑道:“如今都時興到外國念書,謹誠,想不想做小留學生?”
  “想。”謹誠怯生生的看著爹爹,歇力要討爹爹歡心,雖然不情願,還是用力點頭,:“我們英文先生的英文太差了。”
  俞憶白著一根香煙,吸了大半,笑道:“快吃飯,吃完帶你回櫻桃街見太太。”
  婉芳靠在壁爐前看書,聽見汽車響喊吳媽去開門。謹誠跑進來,隔著老遠就喊:“太太!”
  俞憶白在他身後笑道:“慢點,莫要撞到弟弟。”
  “幾天不見又長高,”婉芳把謹誠拉到懷裏,拍拍那張和俞家人相似的臉,笑道:“給你買了幾樣玩具,放在原來的房間的,你去找找看。吳媽,帶少爺上去。”
  俞憶白貼著婉芳坐下,把手搭在的肚子上,沉默一會,道:“我想把謹誠送到英國去念寄宿學校。”
  “這麽小,我不舍得。”婉芳想到芳芸前幾天跟她的悄悄話,怕俞憶白在外國安個家,馬上反對,笑道:“這們樣的人家,留洋也不過出趟遠門,等他長大些不好麽。”
  顏如玉的事俞憶白實在是難以啟齒,他著根煙。婉芳把他的煙搶過去掐滅,笑道:“咳嗽才好些,不要抽。家裏要送明誠出國,看二嫂哭的那個傷心。謹誠這麽小,我不是他親娘,都不舍得。如玉姐就更別講。”
  “二嫂是婦人之見。明誠鬧的那叫什麽事?如今風頭正緊,不把他送出去,等他鬧出事來,咱們全家都跟著倒黴!依我看吧,送一個也是送,送幾個也是送,遲早都要出國呆幾年的。明誠他們幾個都送出去,大家省心。有堂哥照應,怕什麽。”
  “那如玉姐怎麽辦?”婉芳皺眉道:“一個人在外麵住著……”
  “不要再提她好不好?”俞憶白提高聲音喝道,馬上又壓低聲音道:“不把謹誠送走,怎麽好和她談分手?”
  原來如此。婉芳心裏一喜,轉而又憂。留個兒子在,孩子娘就和俞家有斬不斷的幹係。遠的不說,隻看近的,丘家的那位鳳笙少爺就是個例子。正房太太待他也算蠻好,可是他的心意還是要和親姐姐親近。憑顏如玉的那些手段,和俞家也是斷不幹淨的。婉芳沉默許久,不肯答話。俞憶白曉得是為難,看謹誠抱著一堆玩具下來,也不再說。略坐一會,他就帶著謹誠走了。
  他們一走,婉芳就喊吳媽去把大太太請來,拉到臥室去,問姐姐討主意。
  大太太冷笑道:“吳媽不是說這個賤人勾搭霖哥兒時叫那孩子看見了?想必他們又勾搭上了,嫌孩子礙眼。哼哼,顏如玉打的好算盤,那孩子和明誠他們一道出洋再一道回來,好分俞家的財產。”
  “那怎麽辦?”婉芳沒主意,道:“這個孩子實在是討厭,替他買這樣多的東西,他連個謝字都沒有。我不要帶他。”
  大太太想想,笑道:“等事情辦得差不多,想辦法把個消息傳到芳芸耳朵裏。她肯定不樂意看那個孩子出洋的。”
  “芳芸不會管這些的,她才多大,把她拖進來勾心鬥角做什麽。”婉芳道:“大姐,你不曉得,芳芸這個孩子心裏明白極了。”
  大太太愣下,笑道:“好好,那我來想法子。這個顏如玉真真是可惡。”大太太收了笑臉,惡狠狠的啐道:“一開頭,後麵就擋不住。姐夫和我提了幾回,是小公館的那位,也想把大兒子送出洋,叫我和老太太講。呸,他想的美。”
  婉芳歎口氣,勸道:“大姐,別惱了,都已經那樣。送就送吧。”
  大太太道:“那時候年輕,不懂事,隻說忍吧,忍到他回心轉意就好。忍,就忍到大半家產拱手送人。慕誠和友誠嘴上不說,將來心裏也要怨的。那個人真是能生!”
  俞大老爺的外宅,跟大老爺也有十五六年,女孩兒不算,兒子足足的生五個。大太太不過生慕誠、友誠兩個兒子,一直以人丁旺不過如夫人為恨事。婉芳突然覺得背後有些冷,摸摸自己的肚子,道:“大姐,女人們和女人們,就注定要這樣鬥來鬥去麽?不能像芳芸樣避開?”
  “傻妹子,芳芸是在外國長大的,聰明看得透,覺得是傻。也就是仗著老三是個溺愛女兒的,才敢這樣。芳芸要是我生的,頭天敢搬出去自立門戶,第二天就把她打死。女孩子家第一要緊的是名聲,雖然如今不講大門不出的話。可是你想想,今年過年來給倩芸、麗芸和茹芸做媒的有多少,給你們芳芸提親的有沒有?”
  “那是憶白說,芳芸還小,照著洋人的規矩,要等學校畢業,再讓她自己拿主意。”婉芳心裏已經相信大姐的話,嘴上還是不肯服輸。
  大太太好笑道:“好好好,你有理。倩芸和麗芸前幾天去報考中西學,跟老三說,要是考不取,找個人情讓她們進去念二年罷。”
  婉芳點頭,答應下來。晚上俞憶白回來,跟他講。俞憶白為難道:“他們連市長的麵子都不給的,考不取上別的學校罷,那個不要想。”“你就曉得偏疼芳芸!”婉芳笑道:“那也是侄女,能上中西中,大家臉上都有光彩呀。”
  俞憶白想了一會,這個忙還是不能幫,也幫不了。他笑道:“也不早和我講,考不上再弄進去,到底叫人家戳孩子們的脊梁骨。芳芸可是憑真本事考上的。”他停停,從懷裏摸出隻小匣遞給婉芳,“梁次長送的,留著玩罷。”
  婉芳打開看是隻晶瑩剔透的翡翠鐲子,很是喜歡,馬上套上手腕,抬著手在燈下看。俞憶白站遠瞧燈下美人賞鐲圖,笑道:“這二年作興綠色,去買幾塊綠衣料罷。”
  婉芳站起來打開衣櫃,搬出幾隻紙盒給他看衣料,“芳芸買的,一盒給我,這盒沒講,我看是你的。”撿出隻大盒子塞到俞憶白手裏,笑道:“看她嘴上硬的狠,其實心裏還是記著你是爹的。這塊料子總要幾百塊錢,瞧自己穿的倒是越發儉樸。”
  俞憶白拆開盒子,大手在平滑的布料輕輕撫摸,良久,歎氣道:“等打發了如玉,喊芳芸回家來住罷。”
  婉芳點頭,怕壓不住心頭的歡喜,轉過身拿塊衣料披在身上比著。俞憶白拿著那盒衣料發了許久的呆,親手收好藏在書房裏。
  婉芳得了俞憶白要打發顏如玉的喜訊,就不計較他不肯幫倩芸的忙。過兩天倩芸和麗芸攜手去看榜回來,都紅著眼圈不肯理人。二太太跑去問大太太。大太太帶同來問婉芳。婉芳苦笑道:“憶白說遲了。若是考之前去還有想頭。他尋人去打聽,是分數都出來了。中西中的校長是洋人,經費也不經他的手,他講話也不管用……”
  二太太笑笑道:“原來如此,也罷也罷,實在不行,叫麗芸跟哥哥都去法國留學罷,我也跟去,大家省心。”講幾句閑話走了。
  大太太板著臉道:“什麽意思,明誠像瘋了一樣挨門挨戶討捐款,不送出去,等著巡捕房來抓他麽。進去還不是要公帳上拿錢去撈!”
  婉芳低頭不好意思說話,大太太抱怨半天,道:“老三不行,胡家不見得辦不到,我去尋大哥去。走,陪我回娘家走一趟。”大太太帶著婉芳去尋胡家大少爺。胡家大少爺手段果然通天,真個把倩芸和麗芸都塞進中西中。
  轉天芳芸去上體操課,看見倩芸和麗芸手牽著手去圖書室,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吳靜儀拐芳芸,小聲道:“那兩個是你堂姐妹?”
  芳芸點頭,彎下腰,小聲說道:“我去看過榜的,沒有她們呀。”
  吳靜儀冷笑一聲,道:“走門路進來的?好大的麵子。先生必定不會喜歡她們的。”
  芳芸搖頭道:“家父不會幹這種事,不瞞你說,我能插班進來,也是原來在美國學校的校長寫推薦信的。”
  吳靜儀跳了幾跳,站定活動手腳,冷笑道:“如今,就沒有走後門辦不到的事。前陣子鬧的轟轟烈烈的那個票選上海小姐的新聞曉不曉得?六叔是評委之一,他講那個第一就是人家幹爹花大錢買票的。”
  芳芸邊扭腰邊笑道:“管他們呢。對了,我在南京逛夫子廟時,夫子廟有個清唱小班,唱的蠻好聽,這個周末,請你去聽梅先生的戲怎麽樣?”
  吳靜儀連忙頭答應,笑道:“那我請中飯,聽完戲到我家住罷,不過,我要把奶媽帶去。”
  芳芸回頭再看長走廊,並不見她們兩個出來,就專心做操。到傍晚自習,唐珍妮的表妹七小姐陪著倩芸和麗芸到芳芸宿舍。七小姐笑道:“我也是頭回來,九妹,可還記得我?”
  芳芸放下書本,笑道:“快進來快進來。”讓她們三個進來坐。吳靜儀收兩本書讓出去。麗芸在房間裏轉轉,不滿道:“你們這間怎麽大些?”
  這間是二樓頂裏頭間,又安靜又寬敞,有個明亮的大窗戶正對著種植園,確是舍監嬤嬤因為芳芸討校長喜歡又會做人,把自己的屋子讓給她住的。
  不隻麗芸見了不舒服,就是七小姐心裏也有小小不平,含笑對她講:“我們都是四個人屋的,你和吳靜儀真是好運氣,兩個人住的比我們四人間還要大許多。”
  芳芸笑道:“上學期一直在靜儀床外麵拚的板凳。這間原來是舍監瑪各麗特嬤嬤的宿舍,她親妹妹這學期也來學校工作,所以搬過去和妹妹做伴,把這間屋子暫借給我住。麻煩了靜儀一個學期,有福自然要同享。”芳芸的意思很是明白,倩芸和七小姐都聽出來。七小姐笑道:“早知道就拉你擠擠。現在想搬進來,自己都不好意思。”
  芳芸指指裏間的張床笑道:“瑪各麗特嬤嬤值夜還在這裏睡的。你肯和同她睡一屋也不打緊。”
  “啊,那不是享福,是受罪。”七小姐做個鬼臉,笑道:“你們親姐妹肯定有話要講的,得閑去我們屋裏玩。”走到門口,還體貼的把門關上,對站在走廊背書的吳靜儀笑笑。
  吳靜儀在外麵站會,正覺得冷,芳芸突然打開門把兩個送下樓。吳靜儀連忙翻出件厚外套套在身上,笑問道:“你家那個小母老虎那張臉拖的,和掛麵似的。”
  “誰是小母老虎?”芳芸好笑問道。
  “小的那個,就是那個霖大少的親表妹。聽說跟你們家姨奶奶為搶男人打架,是真的是假的?”吳靜儀直直的盯著芳芸。
  芳芸笑道:“沒有的事,我就沒聽過。她也就是年紀小些,又沒父親,家裏人都讓著,所以不太會體貼人。其實也是個直性子。”
  吳靜儀笑道:“你就別裝了。替她講好話做什麽?她可沒在親戚朋友那裏少講你壞話。”
  芳芸微笑道:“我都自己搬出來住,還怕人家講閑話呀。”
  世事確是如此,不怕人講閑話的都活的舒服自在。越怕人講閑話的,越容易招人閑話。俞憶白些都在為怎麽把謹誠弄到外國去念寄宿學校為難,每天都要去顏如玉那裏坐會。明誠就帶著把槍跑到棲霞裏去,比著自己的額頭要發了大財的三叔父捐兩萬塊錢。
  俞憶白冷笑道:“願意糟蹋自己請便,休想我掏一毛錢。”
  明誠的威脅不起作用,怏怏的收起槍。正好謹誠放學回家,邊喊著爹爹邊甩開書包衝進客廳。明誠連忙把謹誠拉過來,比著他的太陽穴道:“不給錢,就殺了他。”

30、女人們的戰爭

  俞憶白已是一慌,站起來喊:“不要亂動。”
  顏如玉才脫掉高跟鞋,來不及穿拖鞋,赤著腳衝上來搶謹誠。
  明誠大喊:“你們都不要動,我開槍,真的開槍!”他用力勒著謹誠的脖子。
  謹誠漲紅著臉哭喊:“我喘不過氣來,媽媽,我喘不過氣來。”
  俞憶白不敢動彈,生怕明誠的手槍走火。門邊的小圓桌上擺著隻插玫瑰花的大玻璃花瓶。顏如玉提起來繞到明誠背後,高高舉起,重重落下。玻璃花瓶砸在明誠頭上,冰冷的水淋了一地,碎片四濺。
  明誠大叫一聲,捧著濕淋淋血糊糊的腦袋倒下。一塊碎片從謹誠的額頭劃過去,血濺得謹誠滿臉都是,他捂著臉大哭起來。顏如玉衝上去摟著兒子低聲哭泣。俞憶白臉上也割了一個口子,血珠子滴滴答答淋的滿身都是。俞憶白搶上前把明誠手裏的槍奪下,交給驚呆的聽差,吩咐他:“去找個大夫來。”
  顏如玉喊:“醫院,去醫院!”
  明誠在地板上掙紮著要爬起來,帶著哭腔道:“不能去醫院。”
  謹誠嚇的都不會哭,在顏如玉的懷裏直哆嗦。確是不能送醫院,事情鬧大登報,俞家和他的名聲就完了。俞憶白看看兒子再看看侄兒,冷靜下來,道:“先給孩子們止血,去喊個跌打郎中來。”
  顏如玉在兒子臉上抹了一把,五根手指就鮮血淋漓,謹誠的小臉又是紅又是白又是青,醜的不像人。明誠的情形比謹誠還差,躺在泊血水裏打著哆嗦。顏如玉有些害怕,想了幾秒鍾,:“憶白,這樣子會得破傷風的,還是送醫院吧。”
  俞憶白站定不動,任由臉上的血滴到地板,疼惜和痛恨的神情交替出現在同一張臉上,原本清秀的麵容變得猙獰可怕,“慌什麽,先止血。”
  明誠鬆口氣,不再掙紮,睡在血水裏喘氣。
  謹誠額頭的口子不停的冒血,怎麽都止不住。顏如玉慌起來,把兒子打橫抱起,推開試圖攔住的俞憶白,衝向屋外。
  俞憶白衝聽差的喊:“快攔住!”
  一個要喊大夫上門,一個瘋了一樣要送醫院,滿屋子的聽差和娘姨都不敢動。 俞憶白追到門口,冷風刮到臉上才覺得疼痛。顏如玉赤腳抱著兒子站在冰冷的水門汀弄堂裏,母子兩個神情淒楚,顯得那樣的彷徨無助。
  “如玉,回來!我開車送你們去醫院。”俞憶白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突然碎了,他忍住想哭的衝動,道:“不能吹風的,先回來,給謹誠先上藥。”他說話時,臉上的傷口一樣在滴血。顏如玉咬著嘴唇搖頭,許久才怯生生的把謹誠交到他的手裏,:“老爺,我和你七八年的夫妻,隻有謹誠這點骨血,求你,送他去醫院罷。”
  俞憶白點頭,正想喊備車,恰好一輛汽車駛進弄堂,就在他們身邊停下。芳芸從車上跳下來,滿麵驚惶地指著汽車,急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唐珍妮從駕駛座伸出頭來,道:“俞督學,快上車!”
  顏如玉看見汽車,瘋了一樣推開芳芸,把俞憶白往車上推。俞憶白匆忙中隻吩咐得一句:“明誠也受傷了。”顏如玉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拍著前座喊:“快開車。”
  唐珍妮不曉得發生什麽事,被滿身是血的三個人嚇壞。對芳芸頭,道:“放心。”油門踩到底,轉個急彎拐出棲霞裏。
  到底不好孤身去顏如玉的小公館,芳芸拍開自家的門,把保鏢伊萬喊來陪著到小公館去。
  甫進客廳,血腥味撲鼻而來。伊萬跨大步把芳芸擋在身後。芳芸從伊萬寬闊的胳膊側看見地下的大灘血,就先嚇跳,再看到睡倒在血泊裏哼哼唧唧的明誠,想到爹爹的話,連忙吩咐道:“伊萬,去弄堂口把那個開明西藥房的配藥師請來,帶上止血藥。們幾個快把明誠少爺扶起來,,去取爹的幹淨衣服來,去拿開水煮幹淨的毛巾,多煮幾塊,快!”聲令下,聽差的就忙起來。
  二太太隻有明誠個兒子,不隻視若珍寶,就是老太太也偏疼,把他放在心尖兒上。他出事,還是要先打個電話回俞家才好,芳芸略思索,就把電話打到櫻桃街去尋大太太,把明誠在顏如玉裏受傷的事講給聽。
  大太太也嚇跳,握著聽筒吸好幾口氣定下神來,才:“先止血,再送醫院。喊二嬸一起去尋……好,留個人在弄堂口等著。”
  放下電話對才回來的倩芸道:“去把二嬸喊來,和你在大門口等,快,要快。”翻開放錢的抽屜。抽出紮鈔票放進手袋,又打電話把公司的汽車調來。
  半個鍾頭之後,大太太、二太太和倩芸麗芸兩姐妹都上車,一路沉默。大太太是不知道怎麽回事,二太太猜兒子去問三房的外宅要捐款,想必是三房叫去領兒子,也不好意思講話。們的車進棲霞裏的弄堂口。黃媽路小跑過來,湊到車窗邊問:“可是大太太和二太太?九小姐把明誠少爺送到聖新醫院去。”
  二太太尖叫:“明誠。你們把明誠怎麽樣?”站起來要下車。
  大太太鎮靜的按住,對車夫:“掉頭,去聖新醫院。”
  坐在前座的倩芸扭回頭看母親眼。大太太歎口氣道:“芳芸方才打電話來的,明誠在她父親的小公館裏受傷,喊先把明誠送到醫院去,旁的事也搞不清。”
  二太太軟爬爬倒在車座上,捂著臉大哭起來。下車後,麗芸和倩芸左右扶著她的胳膊,在仁新醫院的過道裏格外引人注目。
  芳芸站在樓梯口,老遠就看見們,連忙迎下來。
  二太太看見芳芸,甩開倩芸和麗芸衝上去,邊跑,嘴裏邊在喊:“把我兒子怎麽?”
  氣勢洶洶的樣子嚇壞大家,芳芸也愣住,想不通二太太也算精明的人,怎麽聽明誠住院,就這樣胡鬧起來。伊萬把把芳芸拉到身後,張開兩隻手攔住二太太,好像架鐵屏風擋住發狂的母老虎。二太太又抓又撓又哭又叫,也碰不到芳芸根毫毛。
  芳芸鎮定下,道:“二伯娘,明誠哥是頭上被花瓶砸出道口子,又沾些冷水,大夫已經瞧過,也包紮好。現在三樓的特等間。”
  大太太對倩芸使個眼色,兩個人架住二太太,:“二嬸,我們先去瞧瞧明誠呀。”
  伊萬回頭看看芳芸,芳芸點頭,他護著芳芸讓到一邊,讓這幾個人上樓去。麗芸走幾步,回頭狠狠的瞪芳芸眼,:“我哥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芳芸看她微微笑,道:“好呀,最好找記者來開新聞招待會,讓全上海都曉得誰的錯處。”
  麗芸被嗆的腳下打個踉蹌,停下腳步想回頭和芳芸吵架,又放心不下哥哥,氣的狠狠在樓梯板跺幾腳,小跑上樓追母親去。
  芳芸轉過背也惱,對著無辜的牆壁瞪眼,小聲道:“怎麽都衝我來,那花瓶又不是我砸的!”抱怨完,還是去替明誠領熱水瓶、洗臉盆和喝水杯,張羅周全送上去。芳芸原來想悄悄放在門口也就算,站在門口想想,樣過門不入倒像是心虛怕誰樣,很不妥當。還是推開門進去,笑道:“明誠哥,怎麽樣?”
  明誠睡在加兩床被的床鋪上,舒適的環境讓他氣色好很多。太太小姐們眾星拱月樣圍著他的病床。二太太捏著兒子的手不停的問他這樣那樣。明誠閉著眼睛不答,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他聽見芳芸的聲音,睜開眼睛笑道:“好多,九妹。麻煩你跑上跑下。”
  “花瓶是不是你砸的?”二太太指著芳芸厲聲道:“看你就不像個好東西。丘家那個賤人教出來的,就沒有好貨!”
  芳芸雖然早有準備,還是還沒有想到一向和善的二太太說起話來這樣刻薄。衝明誠搖頭,道:“明誠哥,我去看弟弟,他也受傷了。”明誠嘴唇囁嚅半天,抱歉的話一直沒有出口。芳芸見他都不問謹誠一句,倒真是父親的好侄兒,也冷了心腸,和大太太打聲招呼就出來。倩芸跟出來,攔住問:“是怎麽回事?”
  芳芸搖頭道:“我也不曉得。放學才回家的。才到弄堂口就看見爹爹滿臉是血,謹誠和顏氏全身都是血。本來是要送爹爹去醫院的,爹叫我送明誠哥。”看倩芸一副好奇的神情,停一停,抱怨道:“麗芸還說她哥有什麽三長兩短要和我算帳呢,怎麽這樣不講道理!不是看在一家人的情份上我跑前跑後做什麽?明誠哥身上是傷,爹身上就沒有傷?以後再有和麗芸有幹係的事,我遠遠繞開,行嗎?”說完還氣鼓鼓的在樓板上跺幾腳,道:“我看還是報巡捕房的好。”
  倩芸嚇一跳,還要勸,芳芸已經對伊萬做個手勢,伊萬就擋住過道。倩芸看著氣呼呼的芳芸下樓,忍不住靠在牆壁上笑起來。
  芳芸下樓,尋得張椅子坐下等伊萬,回想方才的話會起到的作用,也笑起來。她也不去看二樓的謹誠,也不回棲霞裏,反而坐車回到櫻桃街十二號,和婉芳講:“太太,我來拿套爹爹的衣服,還有謹誠的也拿一套。”
  婉芳嚇一跳,邊叫吳媽拿衣服,邊問:“怎麽回事?”
  芳芸道:“回去時就看見顏先生光著腳抱著謹誠站在弄堂裏,兩個人都全身是血,爹爹臉上也有個口子在淌血。下車讓他們上車,爹說明誠還在小公館,也受了傷,叫我照應他。我進去,看見明誠哥睡倒在血水裏,就趕緊叫聽差們替他換幹衣服,還喊人到藥房買藥替他止血。我怕直接通知二伯娘會嚇到她,就先給大伯娘打個電話。太太,不要怕,看爹爹隻是臉上有個口子,沒事的。”
  婉芳早嚇得臉色煞白,芳芸再向她保證爹爹沒有事,她還不放心,要和芳芸一起去醫院。
  芳芸為難的看看她的肚子,道:“太太,你這個樣子不好陪去的。明誠受傷,二太太拿我們當仇人一樣,隻怕們三房都叫她恨上了。你去尋老太太,替爹爹說些好話,省得二太太搶在你前麵抱怨。再帶老太太先去看爹……明誠住在三樓東邊的特等間,爹在二樓西邊頭等間。”
  婉芳本來就機敏,芳芸一點撥,就明白過來,道:“好,你拿衣服就走,我隻說你回家討衣服給爹,什麽都沒有講,害怕又尋不到大姐,求老太太喊個人陪去看憶白。怎麽樣?”
  芳芸頭,道:“還是太太想得周全。太太多帶幾個人護著。看顏如玉和二伯娘都像瘋了一樣。”她看吳媽拿著兩隻小包袱下來,連忙站起來道:“太太,我走了,爹爹還在醫院等著換衣服。”
  婉芳扶著沙發扶手,一副著急的樣子,“這個孩子,到底是什麽事,啊。”
  芳芸搖頭道:“太太,你是雙身子,還是在家罷。我走了。”提起包袱走的飛快。婉芳追幾步,回頭喊:“吳媽,扶我去尋老太太。”
  芳芸回到醫院,提著兩個衣包到謹誠房間,道:“爹爹換衣服呀,是太太送來的。是太太給謹誠帶的新衣服。”解開個衣包交給俞憶白,另個擱在床頭櫃上,道:“明誠哥那邊都安排好了,大伯娘陪著二伯娘在守著他的。大夫瞧過,就是失血過多,傷口裏並沒有玻璃渣子,隻要不感冒,養幾天就沒有事了。”
  顏如玉心裏一鬆,捂著臉哭出聲來,一副受大委屈的樣子。俞憶白瞪眼,道:“都是你幹的好事!連累孩子吃苦頭。”
  唐珍妮直坐在屋子的角落,這個時候對芳芸使個眼色,笑道:“好,大家沒有事,我陪芳芸先回去罷。”
  回到芳芸家,唐珍妮脫外套,捧著熱茶笑道:“你就讓你們姨奶奶光著腳,真有你的。”
  芳芸笑道:“這可怪不得我,我去櫻桃街拿的衣服。我們太太沒有她高,腳也沒有她大,哪裏討衣服鞋子給她換?”
  “呀呀,你還不是怕督學大人吃虧,趕著回去通風報信。你們太太會陪著俞老太太去醫院吧?”唐珍妮指著芳芸笑道:“你真壞。”
  芳芸笑道:“爹有事,我自然要讓他太太曉得。至於俞家人,與我何幹?家父把明誠哥這個麻煩丟給我,我也給他老人家添麻煩了。”她說完的臉就沉下來,道:“要不是伊萬攔著,二太太恨不得生吃我。我就不信爹想不到,他隻顧謹誠,讓我去應付二太太們,真是……”說著眼淚就掉下來。
  “芳芸,說句公道話你不要惱。我陪著他們半天,看你爹急的都六神無主,他必定也是一時沒主意。也是呀,你一邊怨爹一邊還要替爹收拾爛攤子。”唐珍妮扳過芳芸的肩,掏出手帕遞給她,笑道:“麵子上過得去就得了。父女之間哪有深仇大恨,倒覺得他把明誠交給你處置,與你一也有好處的。二太太是嚇傻了,旁人可沒有嚇傻。讓俞家記得你的好,將來你有事,總還有娘家可以靠靠,不好麽?”
  芳芸搖搖頭,道:“我不管,反正我也沒有想過回去的念頭。珠姐,今多虧你幫忙。”
  唐珍妮笑道:“我們誰跟誰,我先泡個澡祛祛寒氣,去娘家打個轉就回來,你叫黃媽在客房也給放缸洗澡水,今天我就在這裏住。”芳芸點頭,喊黃媽去預備。
  唐珍妮推開家門,唐二太太好像久餓三天的猛獸看見不會動的小白兔,撲上去親親熱熱拉住她的手,迫不及待的問:“對門俞太太可是偷小白臉被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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