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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實話已經想不起來是怎麽認識然然的。她比我低一屆,在醫學院讀書時候並不認識,反而是工作了以後才認識。在一個科室輪轉,然後閑談間,發現她的生日和我隻差一天。
然然長得非常美,是那種很張揚的美。濃眉大眼,笑容奔放四溢。她的照片曾經被我們醫院用作廣告貼在門口。我也很以有她這樣的朋友為榮。
我們很投緣,越來越熟。經常趁著午休去醫院對麵的瑞金賓館吃午飯。他們的咖喱海鮮飯是我的摯愛,22塊錢,有點斬人,但是那個厚厚的澆在上麵的金黃的咖喱,讓人無法抵禦。吃完飯,我們從賓館走回來的路上,會經過小池塘,邊上有一個秋千椅子,我們就眯著眼睛,曬著太陽說著話。
我抬著頭,閉著眼睛,陽光穿過眼瞼,會有一種橘紅的色澤,整個臉,都是暖洋洋的。耳邊傳來然然的話語,不緊不慢。
邊上有一棵非常繁茂的櫻花樹,春天的時候,風稍稍一吹,花瓣就飛揚起來。
現在想起來,那段回憶都是充滿了陽光和櫻花的粉色。
我在上海長大,並沒有什麽實際的煩惱。但是然然知青子女,從小在安徽長大,然後來上海讀高中大學,輪流寄宿在幾位親戚家。上海人的居住條件是很窘迫的,她肯定也有很多不為人知的辛酸。但她一直堅強樂觀,從不流露。
我出國的時候,隻有然然知道。我覺得然然是那個真正不會judge我的。
我出國以後,然然結婚,生子。然後她寫信告訴我父親突然去世,她痛的徹心徹肺。她跟我說,一定要生孩子,一定要多陪爸爸媽媽。
我工作以後,突然收到大學同學發來的消息說,她患淋巴癌。
那天我正好在開車,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我頓時淚眼模糊,看不清前麵的路。隻能臨時停在路邊,讓自己平靜下來。我立即聯係了她,她告訴我淋巴癌的分型不是很好。電話那裏,她笑著對我說,我們沒法一起走到老了。我頓時無法抑製地流淚。
所幸後來病情穩定下來,他們科室對她也不錯,不用值夜班。基本上就在門診。她一直人緣很好,樂於助人,不管誰求助,她都很熱心,這時候也派上了用。
病情穩定以後,她去英國進修。結束前,她順道來美國看了我。
那麽久了,我總是想讓她來。特別是她生病以後。在海邊喝一次咖啡。但是我們的生活軌跡越來越遠,這個想法也越來越遠,終於那次我們在大洋彼岸遇見了,在機場看到風塵仆仆的她,往事呼呼掠過,我忍不住流淚,然後她鄙夷地說,你真的是老了。
我帶她去了我最喜歡的加州海邊,在那個遙遠的燈塔小島,看鯨魚看海獅,住在小木屋,吃剛剛撈上來的牡蠣,費勁地砸開一個個堅硬的貝殼。我似乎想要把我在加州所有熱愛的東西,都濃縮在這幾天裏分享給她。
2016年我回國跑了上海馬拉鬆。我們帶著各自的先生和孩子,拍了一張合影。
那一次,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她依然忙碌,特別是疫情時候,作為肺科醫生,我難以想象她的重負。她一直如此堅強,從沒有半句垂頭喪氣的話。讓人真的很心疼。越是對於堅強的女人,似乎生活越是嚴厲,似乎知道她能夠承擔更多。
這次回國,然然趁著休息日,帶著我在烈日下把當年的校園轉了一下。我們嘻嘻哈哈在校門口請門衛大叔合影,在那讓我們聞風喪膽的通宵教室前合影前合影。
昨晚她看完門診,晚上八點半又冒雨趕來看我。我們一起俯瞰浦江夜景。感慨不已。
屈指算來,我們相識,竟然已經二十六年,這是我們超過一半的人生了。我們見證了彼此最美好的年華,也是人生變化最激蕩的時刻。
我們都要保重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