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夕陽漸漸西沉,晚風徐來,遠處傳來幾聲悶雷。雨將至。
手機裏放著齊秦的《外麵的世界》。那熟悉的歌聲從音響裏緩緩流出,帶著幾分滄桑,卻依舊純淨,忽然把人帶回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這忽明忽暗的暮色裏,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一時有感,便寫下幾句小詩:
回不去的曾經
天會再藍,
雨會再來。
少年的白襯衫,
卻再也回不來。
樹會再綠,
花會再開。
少年的黃土地,
早被高樓掩埋。
故人還在,
故鄉還在。
雲近人遠,
雨多天不藍。
後來,我試著去解讀這幾行字。那些躍然紙上的意象,其實是一場自然循環與人事無常的無聲對照。
大自然是慷慨而守信的。春去春來,草木枯榮,天地萬物總有再來的時候。可偏偏屬於人的部分——少年的白襯衫,黃土地上的舊日時光——一旦過去,便成了人世間的絕版。
這些年回重慶,這種“物是人非”的鈍痛感愈發真切。這座山城變得既陌生又熟悉。山還在,江還在,故人也還在,可它們如今都被包裹進現代化的巨大外殼裏。從前那些低矮的房屋、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泥土小路與空曠的坡地,早已被拔地而起的高樓和川流不息的車流覆蓋。城市越來越新,記憶裏的細節卻被推得越來越遠。
尤其是重慶的天。近年來回去,總覺得霧多、雨多,天色常是一片灰蒙蒙的。有時坐在窗前,隱隱會想:小時候記憶裏的藍天,也許在物理意義上並不比今天更多;隻是那時人還年輕,眼睛裏有光,看什麽都清亮,天便顯得格外藍。
所以,“雲近人遠,雨多天不藍”,寫的不隻是人與人之間的疏離,也不隻是山城的陰晴。
“雲近”,是重組後的故鄉,是無處不在的高樓,逼近眼前,仿佛一伸手便能觸到;“人遠”,卻是那個站在黃土地上的自己,早已退到時光隧道的另一頭。
雲霧仍在山城眼前,故鄉也依然佇立在江畔,可人與少年時代、與舊日生活、與曾經的自己之間,早已隔著萬水千山與漫長歲月。這是一種人定格在原地,心卻漂泊在外的鄉愁,被鎖在潮濕的煙雨裏,悶悶的無奈。
當初聽著《外麵的世界》,總覺得“外麵的世界很精彩”;如今走過大半生,才讀懂後麵那句:“外麵的世界很無奈。”
最難回去的,終究不是那個地方,而是那個站在黃土地上、穿著白襯衫、以為前方還有無限遠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