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專程去圖書館,想找的書一本居然都沒有!不甘空手而歸,再轉到書架區逛逛。瞥見好幾本李翊雲的書,就挑了一本短篇小說集 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 (中文翻譯是《千年敬祈》)。
在海外華語圈,李翊雲兩度喪子的悲劇幾乎人盡皆知。有這些顧慮,我到今天才第一次翻開她的書。
《千年敬祈》集子裏一共收錄了十二個短篇。我最喜歡的是 Immortality (《不朽》),然後是 Death Is Not a Bad Joke If Told the Right Way (這個好像是一句俗語—— 有誰知道嗎?)。另外,Persimmons (《柿子》) 結構精巧,也很不錯。
李翊雲1972年出生,1996年出國。這二十多年,她經曆了或者耳聞目睹了中國的一係列變化:文革,文革結束,失業潮,改革,下崗,出國。。。。普通人脆弱的一生如何被曆史巨輪碾過或戲弄?在她筆下都有反映。
Immortality (《不朽》) 裏的 “他”,有一張跟偉大領袖一模一樣的臉。憑著這張臉和超出競爭對手的演技,他被政府選中成了領袖的模仿者,奉為上賓,到處 “巡演”。聯係 “他” 自己的父親僅僅因為開玩笑把 “英雄母親” 比作老母豬就被當成現行反革命槍斃掉,“他” 卻因為母親懷孕時每日端詳領袖像而長了偉人臉,並因此很飛黃騰達了幾年 —— 這簡直是魔幻現實主義!《多餘的人》(Extra) 裏林大媽從北京紅星服裝廠被 “光榮退休” 卻沒有退休金,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同一個故事裏,紅色貴族利用手裏的特權成了 “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他們休了發妻找小三,把礙眼的孩子送到北京郊外的私立學校住讀。《愛在集市》(Love in the Marketplace) 寫六四事件後的秋後算賬。敏在天安門廣場上扮成自由女神參加學生抗議,事後被相關部門圍追堵截得如過街老鼠。判決結果是不用坐牢,但沒有單位要她:出國成了唯一出路。為了出國,她跟閨蜜三三的男朋友假結婚。但是假戲真做,毀了三三一生的幸福。
《千年敬祈》裏所有故事調子都很灰暗,時間好像永久定格在冬日的黃昏:光線,人臉,心情和回憶都是沉重的,灰蒙蒙的沒有什麽色彩 —— 愛,溫暖和希望,仿佛昨天早晨的太陽一樣,都是太久遠的回憶。契訶夫的小說也給我同樣的感覺。
《千年敬祈》讓我想起愛麗絲門羅的小說,尤其是寫到的病痛。《多餘的人》裏,退休幹部老唐有老年癡呆。After a Life (《餘生》)裏,老蘇夫婦小小的公寓藏了一個癡呆女兒,藏了快三十年。他們是表兄妹,不顧家人反對近親結婚,結果女兒天生癡呆。長期被勞累和焦慮煎熬著,年輕時不管不顧的愛情早已被日子和責任消磨殆盡。我覺得這個故事有卡夫卡《變形記》的影子。The Arrangement(《安排》)裏養母長期患病,每天都有藥罐子要倒。《愛在集市》裏的三三,被未婚夫和閨蜜背叛折磨著,慢慢變得孤僻,神經質。Death Is Not a Bad Joke If Told the Right Way 的故事背景是北京大雜院,裏邊提到一個女傻子 (Dimwit):咯咯笑著把乳房露出來,同院的男孩拿彈弓射她胸部,她還是咯咯笑個不停。女傻子,大雜院,老保姆,夏夜的茉莉花香涼風,還有 “我” 七歲小女孩的視角,都讓我想起《城南舊事》裏小英子。再追根溯源,可以追到蕭紅的《呼蘭河傳》。
小說裏用了很多中文俗語。“車到山前必有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門檻都被媒婆踏破了”;“人要臉,樹要皮”;“柿子專挑軟的捏”,“長勢喜人如雨後春筍”;“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司空見慣的諺語,一旦譯成另一種語言,就變得陌生起來。好像扔在犄角旮旯的舊物,突然某一天被擺進博物館的玻璃櫃,恭恭敬敬地在供起來,旁邊再加一張字斟句酌的英文注釋,於是我們重新審視並發現,原來這些老掉牙的說法很有智慧很有價值。美的發現,有時候需要隔著玻璃,有時候需要隔著語言。
黑色幽默。《不朽》裏寫村裏的女孩恨嫁,都想嫁給青雲直上的 “他”。她們在村口張望,等他從京城裏回來探親,等得脖子都長了一截,一個個好像長頸鹿 —— 這個誇張很有魯迅的風格。《不朽》裏,落選的三個領袖模仿者被政府安排去做整容手術,因為跟領袖撞臉是違法的。《柿子》裏寫殺人發 “老大” 臨刑前在台上跟鄉親告別:“兄弟我先走一步了。不要讓我等太久啊。” 說得好像是請客發請帖。法官趕快招手叫兩名警察上台把他拖到後邊去了,讓他沒有時間再多發幾張請帖。
張愛玲在《沉香屑第一爐香》裏說過:“英國人老遠的來看看中國,不能不給點中國給他們瞧瞧。但是這裏的中國,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國,荒誕,精巧,滑稽。” 比如《不朽》裏的太監。
皇帝和太監並沒有隨著王權的倒台而消失,隻不過換了一種更體麵也更隱蔽的方式和稱呼存在著。在曆次政治運動(“大清洗”)被反複閹割過(“淨身”)的中國人,在心理上已經失去了完整性 —— 他們喪失了自主思想的能力和願望。如果當政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以割盡天下的韭菜為己任,那麽老百姓冷漠怕事,趨炎附勢,沒有同情心和同理心,一切向錢看等等,又有什麽好震驚的?
語言。《千年敬祈》的英語用詞淺白,難度大概是國內初高中,美國小學五六年級水平,讀起來毫不費力。我搜索印象裏殘存的大學四六級和 GRE 詞匯,覺得《千年敬祈》用到的很少或者沒有。句式變化也有限,沒有太複雜的複合句。。。。。。汪曾祺在《小說筆談》裏就說:“語言的唯一標準,是準確。” 李翊雲的敘述清楚,也有畫麵感 —— 準確。
結構。《柿子》裏,一群農民坐在樹蔭裏閑聊。你一言,我一語,慢慢複原了鄉親 “老大” 家破人亡的故事。幾乎全篇都是對話,很像相聲抖包袱,層層剝繭,有條不紊。但相聲是順時針發展,《柿子》是反方向追溯,倒好像刑偵案件從結果往後推理。從這個短篇,可以看出來李翊雲用不同方法來講故事的嚐試。很讚。
《柿子》講的是一個底層人的悲劇。鄉裏新挖的水庫吸引了城裏人來度假休閑,農村孩子也在水裏玩耍。不知哪句玩笑話惹怒了某位局長,他一把抓起五歲的農村孩子扔進了水庫。孩子淹死了,母親絕望地(她東躲西藏地 “超生” 了唯一的兒子以後,就被抓到醫院做了結紮手術)喝農藥自殺了,父親 “老大” 求告無門,一怒之下上門複仇,槍殺了相連的十幾個辦案人。三個小女兒被分送到三個孤兒院。諷刺的是,當初修建水庫時,村裏很多人反對,是 “老大” 投了支持票,還出了大力幫忙挖水庫。
盡管故事悲慘,慘得讓人不敢相信太陽底下還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但我不懷疑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就像王小波說的,“中國是小說發生的地方”。王小波還說了,“中國不是寫小說的地方” —— 所以要換了英文寫,才能寫出來 。
意象。《不朽》裏幾次寫到麻雀。五十年代的除四害運動轟麻雀。漫天受驚亂飛的麻雀,和黑麻麻倒地身亡的麻雀,象征著全體男性性能力的喪失和不舉。封建時代,老死的太監有保存多年的男根同葬。故事裏的 “他” 卻連這一點尊嚴也失去了 —— 不知是什麽野物乘亂叼走了他揮刀自宮後的落在地上的陰莖。
在網上查了一下。李翊雲1972年出生,北京大學生物係畢業赴美國愛荷華大學。2000年獲得免疫學碩士學位,2005年獲得創作碩士學位。《千年敬祈》2005年出版,從時間上來看,這應該是她讀碩期間的創作集結。
李翊雲的這段經曆很有意思。其一,她棄醫從文,跟魯迅很像。其二,1987年汪曾祺應邀赴美,參加了愛荷華大學的 “國際寫作計劃”。不知道這個 “國際寫作計劃” 跟李翊雲讀的碩士班重合度有多高,但可以肯定兩家肯定有交集。中國當代文壇,汪曾祺是我最喜歡的作家。我幾乎要羨慕她了。
2022年,李翊雲接任 Jhumpa Lahiri, 任職普林斯頓大學創作部主任。Jhumpa Lahiri 和李翊雲有好幾個共同點。兩人都是移民或第二代移民;都得過普利策獎;都用不是母語的語言寫作。Jhumpa Lahiri 是印度裔英國人,她的成名作 Interperter of Maladies,寫第一代印度移民在海外的求學生活和感情經曆,獲得了 2000 年的普利策獎。2012 年開始,Jhumpa Lahiri 轉用意大利語寫作,已經出版了四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