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話劇（推銷員之死）有感

某日，我抽空看了在紐約冬季劇院演出的話劇（推銷員之死）。

觀後感覺頗複雜。說說。

阿瑟米勒的話劇（推銷員之死）創作於1949年，它屬於美國經典戲劇（相當於美國的莎劇），先後演出過多個話劇版本。現而今，這版是新的複排。

我在觀劇過程中想法挺多，主要有幾方麵：



一是從主人公做旅行銷售員的角色定位來說：推銷員靠旅行推銷產品，以銷售量提取傭金這一政策，似乎從來如此。而我工作早期十幾年，大多是在銷售類公司工作，做物流崗位，屬旱澇保收的綜合崗位，到那後期才做過銷售助理，感受到業務員（銷售）那種較為大起大落的壓力及情緒變化。

我在國內外貿公司工作時，特別是在1997年後各部門獨立核算後，每個業務員都壓力挺大。近2000年時，若某個業務員一年出口業務量達不到十萬美金，就被閑置下崗了，有幾個相熟女業務為此還私下抱怨。確也有女業務因一年完成出口額七十萬美元，立馬得到獎金多少萬元，於是女業務辭職轉而去自己開公司了。

我做過一年的銷售助理，自己爭取業務合同兩個，一個貨量是個20呎貨櫃，另一個10個20呎貨櫃（待客人通知再簽合同發貨）。我經手出口了第一批貨，約一萬美金。本來跟公司說好，給我那同一客戶留十個貨櫃的貨。結果中間客人遲遲不發訂單，備貨被另一資深業務發貨去另一客戶。待那客戶說可以發貨了，我的貨源沒了，另找也找不到了！客人很怒！我隻好抱歉。（因貨價趨漲，而他又遲遲不下第二張合同）。資深同事搶用貨源，我也真沒辦法。不過，這一出讓我深深理解商場如戰場，在外與客戶合作鬥爭，在內與同事合作鬥爭，強者為勝！這是商業上做業務員必須麵臨的殘酷性（我那小心髒啊！從剛接到客戶訂貨時的極度狂喜；到一步步小心跟單；再到忽聞別的業務調撥走說好給我的貨那種惶恐複雜的心情；再到客戶又來信兒要貨，我在公司裏跑來跑去，希望領導給我弄貨源無果；再到去信兒跟客戶解釋被拉黑；然後自己失魂落魄地心裏埋怨（不知下一個客戶在哪裏，這業務還開展得起來？）。明白公司就是個看業績的地方，人家資深業務鐵的業績多，當然缺貨時要傾斜。我這新手，不需要被關照鼓勵，能做成業務的怎麽挫折都能做成！自己成長吧！）。故而對比男主做推銷員，每每自己激勵去見新客戶，不畏被拒！我還替他叫好！做個推銷員（業務員），自始至終要自我激勵！他一直在那麽做！是有職業精神的！就是太一根筋了！做基層推銷員太久了！

故主人公多年靠從紐約總部（家裏）奔赴波士頓地區，三十五年不輟地進行銷售工作，直至他駕車往返時力不從心，險些出車禍，身體及內心都想停下這外出銷售工作。這是任何一個人都能明白的情形（即人的工作價值會隨年紀較大而退減）。而他與年輕的二代老板溝通時，遭到斷然拒絕。他屢次表明可接受很低的周薪，那老板隻一句，紐約沒你的位置（完全不念及男主三十五年為同一家公司效力的忠誠及付出），非常不耐煩。這令終身以賺取傭金為生的老銷售員信念崩塌。

（我自己覺得，男主老銷售一輩子自我激勵，以樂觀精神銷售各種貨品給各種客戶，其出發點是積極的，也是必需的，更是公司或這一行立足之本。是沒錯的。但它的遊戲規則設計，是說銷售員可以一輩子保持旺盛的精力和熱情持續有績效，用的是算法原則（絕不留情麵）。這一點，和人這一生物體的長久性狀是相悖的。

我另外的親戚熟人，好幾個曾在西安民企藥公司跑銷售。早些年，藥行當確實利潤大也比較黑。如我一親戚好幾年都守著西安鹹陽幾家大醫院。（即租一間房，周一到周五都住鹹陽，往各醫院藥房主任處跑）。據他說，他的活兒就是解決人家的“難”：即人家孩子上不了好學校，他去給解決；人家老母親病重，他去給找羅，等等。但後來，宏觀情況有變，那親戚有時抱怨說重用的都年輕的學曆高的，他經常月月幾千塊基本工資啥的。也是社會“淘汰斬殺”“老人”的狀況。

故而，人年齡大些了，不僅老銷售員跑不動了，許多相似崗位上的人員也存在精力弱化或知識退化的問題。若公司沒有相應保障體製，就是赤裸裸地剝削人，壓榨人。

劇中老銷售就是被人給甩了！給耍了！這是資本逐利的根本所致，使得對這一套遊戲規則衷心耿耿的人，尊嚴遭到踐踏，各人信念及命運趨向毀滅。這也是劇作者挖掘得很深刻的地方。

二是男主與兩個兒子的關係。男主因信奉強者哲學，特別敬業。由於旅行銷售工作性質的緣故，對兩個兒子的教育監管不夠。而對他們的成長困擾，沒能給出較正確的扶持和執正。故而孩子們對他，少時親近，成年疏遠。而父親對兒子要出人頭地的渴望，讓他們挫折時直接放棄自己。後期父子決裂，相互都說著讓人很受傷的狠話。某時，我也在想，這老推銷員活在某種假象中（希冀自己銷售冠軍再輝煌），他兒子戳破他的幻夢；他呢，指責兒子一事無成，已34歲換了二十種工作，至今在農場喂牛等。即大家都是在吵架中顯露真實。那換言之，我家及各小家庭的表麵和睦是否也經不起一頓大吵，溫情脈脈的麵紗之下，實際怎樣，天知道！可別讓這種“振聾發聵”的爭吵發生在我家！太抓馬！

三.這劇令我想到話劇（雷雨）。特別是父子見麵，語言激烈衝突之時。男主的屢次震怒，像極了（雷雨）老礦主與其兒子們的交鋒。即戲劇衝突的高潮部分有些相似。演出此劇男主的演員，是位資深演員（1982年出道，演出過28部戲劇），估計今年也七十歲了。他屢次的震怒，“爆炸”當量都相當大，（我私底下覺得，老頭兒這麽投入，這麽情緒激動，估計演完這部戲都減壽好幾年！行行各有其不容易啊！）

四、當男主與少東家交涉換工作崗位時，少東冷漠地指示他繼續去波士頓旅行銷售。一點兒人情味都不講。潛台詞就是，能幹你就繼續幹銷售，不能幹沒別的崗位給你，公司才不管你是否年老體弱呢！

（這情景令我想到我在紐約招工時打問銷售崗位的舊事。

那回，我看到報紙上華人糖果公司聘銷售。我克服自己對出差外州的內怯，努力發簡曆數次，人家都不回複。即即使我作為個中年女性，願意自己開車幾小時，去不熟悉的外州各處跑業務，自己住店自己安排行程，人家公司見你履曆上無美國相關工作，照樣不睬你。

而某次欲應聘某熟人所在公司，人家略作寒暄後，直接建議我去做銷售員（推擋法）。且說他們公司（銷售廚房用具及衛生潔具等），沒有底薪，銷售員自付包括差費在內的一起費用，做成後按銷售額可提成10%左右。我一尋思，我沒有這行經驗，也沒客戶人脈，這幹出費用，可能最後倒賠錢。我可是沒這信心去做這類銷售，再找折吧）。

如上，就是看劇所聯想到的四方麵。



另外，在劇場中，我遭遇了大約七八百名觀眾，98%都是白人，更其中90%都是老年人。我在想：我跟他們有何共同點？都對阿瑟米勒較熟悉？都對現場話劇感興趣？都對戲劇衝突的製造感興趣？但其實，他們大多數人，經濟情況及精神充裕度，與我這紐約十幾年的半新移民還是有很大差別的。偶爾的相遇，在這有115年曆史的老劇院，看著門童酒保都是五六十歲年紀，外加周圍棕色木牆裙很高很多，台燈老式，吊燈古雅，觀眾60-80歲居多（說不定哪位還見過阿瑟米勒本尊，觀摩過多個版本的此話劇的演繹），真是烘托出一種懷舊感。

（我選亨利米勒的話劇來看，一是知道這劇在美國話劇屆的權重；二是，知道阿瑟米勒是瑪麗蓮夢露的倒數第二任丈夫，似乎有點牽扯，當然是與lv其他任何新晉劇目跟我自己沒啥聯係的比較。不知這幫老先生老太太選這劇是有哪種連接）？

簡言之，這劇很值得一看，是一部製作費不多，但戲劇效果挺出眾的話劇。且它揭示的是，1940S美國人的美國夢破碎的一幕，及劇作者挖掘資本逐利的本質必將走向毀滅的現象及本質內核。

而我的美國夢破了沒有？這問題也一直衝擊著我的頭腦。美國夢一般包含能在美國擁有一所房子，而這目標對我而言，工作到老到死也買不起一套房。我的移民小確幸，就是各處走各處看，了解其社會文化方方麵麵。至於有什麽用？怎樣解決將來的問題？不知！無解！隻能盼著，美國經濟能好起來，將來對退休者的照顧能有些保障。

僅以此記看（推銷員之死）給我帶來的思考和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