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

撫琴的人 (2026-05-10 15:37:25) 評論 (0)

今天是母親節。朋友圈裏全是媽媽的照片,有人曬花,有人曬飯,有人曬小時候的合影。我也想寫點什麽,想了很久,寫寫奶奶

奶奶姓劉,賈裏村人。她和爺爺同歲,都是民國二十三年生人。我第一次認識奶奶,是一九八六年秋天。當然我自己不記得,都是後來大人講的。那年我在西安城裏出生,爺爺騎了兩個小時自行車來醫院看我,奶奶暈車,聞見汽油味就吐。可她非要來。最後是村裏一個開拖拉機的鄰居要去南門外拉磚,奶奶就坐在磚垛中間,兩隻手死死抓著繩子,一路顛,一路吐,到了南門外又走了好幾條街才找到醫院

她帶了一筐雞蛋,每一顆都用麥草裹著,碎了兩顆,心疼得直歎氣。她抱著我,看了又看,說:“麥穗兒,奶奶的麥穗兒。”然後把我遞給我媽,轉過身去擤鼻涕

我媽後來說,奶奶那天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好久,臉色發白,一直說“沒事沒事,歇一下就好”。後來她才告訴我媽,她暈車暈得厲害,回去還要坐那個拖拉機,想想都怕。但她還是來了。這些事,奶奶從來不講。我問過她,她擺擺手:“那有啥好講的,看孫女,應該的“

我小時候基本每年暑假都會回何家營。奶奶的灶房是土坯砌的。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蹲在灶台前,用麥草引火,架上苞穀芯——“噗”的一聲,火苗就躥起來了。那團火一亮,整個院子就醒了。雞開始叫,爺爺開始咳嗽

奶奶燒火的時候,我有時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灶膛裏的光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她拿鐵鉗撥一下柴火,火星子劈裏啪啦往上飄。她說:“麥穗兒,往後坐一點,火星子濺到衣裳上燙個窟窿”

我說:“奶奶,你不怕燙?”她說:“燒了幾十年了,皮厚了”

奶奶做飯好吃。蒸的饃又白又暄,掰開來一層一層的。擀的麵又長又筋,挑起來能照見人影。爺爺吃麵從來不誇,呼嚕呼嚕三大碗,吃完把碗往桌上一墩,長長地“嗝......”。奶奶就說:“慢點吃,跟搶一樣。”爺爺不理她。她就回頭跟我擠一下眼睛,那意思是,你看你爺爺,這人就這樣

有一回我跟奶奶學擀麵。她把擀麵杖遞給我,說:“手放平,用力要勻。”我擀出來的麵一張薄一張厚,她笑著說:“你讀書行,擀麵不行。”然後她接過擀麵杖,三兩下就把麵團變成了又圓又薄的一大張,撒上麵粉,疊起來,切成細條,一抖,麵條像線一樣垂下來。“好了,水開了,下鍋。”我就站在灶台邊看她下麵,熱氣撲在臉上,濕乎乎的。那是我記憶裏最暖和的地方

一九九五年,滈河發大水,村裏的玉米地被淹了。爺爺蹲在地頭不吭聲,好幾天吃不下飯。奶奶第二天就扛著鐵鍁下地了,跟爺爺一起清淤泥、扶玉米。村裏人都說“廣田嫂子比男人還潑辣”。奶奶回來跟我說:“地裏那點事,怕啥嘛,老天爺收走了,明年再種。”她從來不在爺爺麵前說軟話。但那年秋天玉米收了以後,她特意給爺爺蒸了一大碗雞蛋羹,端到他跟前,說:“吃吧,你那幾天都瘦了。”爺爺接過去沒說話。奶奶坐到旁邊,拿起鞋底開始納,一針一針的,也不說話。兩個人在炕沿上坐著,屋外是雞叫和狗叫。那畫麵我看了一整個童年

2015年,我結婚。奶奶暈車,沒來城裏。她在家疊了一百朵紅紙花,用線穿起來,掛在老屋的門框上。我回門那天,她站在院門口等我,遠遠看見我就笑。她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我以為她要說什麽重要的話,結果她說:“你瘦了。城裏飯不好吃?回來,奶奶給你擀麵。”我說沒瘦。她不信,非要馬上給我做麵。我說剛吃過,她說:“再吃一碗,你從小就吃我做的東西,胃認我。”我吃了,一大碗。吃完她說:“你看,吃得下就是瘦了”

2017年,我女兒出生。奶奶八十三歲,身體還硬朗。我們抱著孩子回何家營,奶奶坐在床上,把重孫女接過去,抱在懷裏,左看右看。她忽然說:“這娃像我,大耳朵。”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對銀手鐲,套在重孫女的小手腕上。鐲子太大了,晃來晃去。奶奶說:“等小橘子長大了戴。”我認得那對鐲子,那是她娘家留給她的,她自己從來沒戴過。她低頭看著重孫女,又說了一句:“你太爺爺呀,會搓麥穗兒。等你大了,讓他給你搓一個,甜的。”我聽了這話,心裏緊了一下。那時候爺爺已經開始糊塗了,有時候認不得人

2018年,爺爺摔了一跤,骨折住院。奶奶在家裏急得不行,吃不下飯,非要往醫院跑。父親說:“你暈車,路上兩個小時,受不住。”她說:“受不住也得受。他萬一回不來,我最後一麵見不上,我死都不甘心。”她坐了車,吐了一路。到了醫院,趴在爺爺床前,拉著他的手,說:“你好好治,治好了回家,我給你擀麵。”爺爺點了一下頭。他已經不太說話了

2019年芒種,爺爺走了。奶奶沒在人前哭。她坐在炕沿上,把爺爺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包袱,讓叔叔拿去做壽衣。然後她走進灶房,和麵,擀麵,做了一碗麵,端到爺爺照片前,擱了一雙筷子。她說:“吃吧,你一輩子就好這口。”照片裏的爺爺,還是那副蹲在地頭卷旱煙的樣子。然後奶奶轉過身,用手背擦了眼睛

爺爺走了以後,奶奶一個人住在老院子裏。她八十五了,腰彎了,走路要拄拐杖。可每天早晨她還是走到灶房,生火,燒水,熬玉米糝子。鄰居路過,喊一聲:“廣田嫂子,你還燒火呢?”她說:“火不能滅。滅了你廣田叔回來,找不見煙火氣”

我每次回去看她,一進院子就聽見灶房裏柴火燒得劈劈啪啪響。我喊一聲“奶奶”,她探出頭來,滿頭白發,眯著眼睛看我,然後笑,一顆牙都沒有了

“麥穗兒回來了?”“回來了,奶奶。”“吃了嗎?”“吃了。”“再吃一碗。”然後她轉身又進去了

今天是母親節。所有人都在寫媽媽。我也愛媽媽。可今天我腦海裏全是奶奶,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她擀麵時手腕上的力氣,她抱著重孫女時眼睛裏的光,她在醫院走廊上暈車後發白的臉,她說“火不能滅”時那種不容商量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