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自己交談

光耀翁 (2026-05-15 06:56:29) 評論 (0)
和自己交談

三個多月了,我常常被籠罩在一種白色的孤獨和寂寞之中。從去年11月15日一場沒膝的大雪以後,雨雪就沒有間斷過,三天兩頭,不到一周,就刷白大地一次,還沒等完全融化,接著再下。銀白色,成了隆冬和初春的主色調。

    人不能如籠中困獸,多大的雪我也要出去散步遛彎,這是我小小的自尊和驕傲,也是有生以來的一點兒固執。雪地靴從一個雪窩裏拔出,再陷入一個雪窩,要使吃奶的勁兒。渾身出汗了,我不得不停下來喘幾口氣。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隻有漫天飛舞的蝴蝶,白了房子,白了樹林,白了山巒,也白了我的眉毛和下巴……

    雪霽後的風和日麗不是很多。元宵節前有幾天,天空是那麽清澈蔚藍,鬆柏是那麽幽深墨綠,一切都被白茫茫的雪原托舉著,讓人分辨不出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沒到過北海道,川端康成的雪國是不是就是這般景象?為拍雪景我差點兒把手凍傷,這是童話中的景致啊!路上仍然見不到人,靜謐而寂寞,悠遠而空靈,如夢如幻,如歌如泣。雪已經被化得有些瓷實了,雪地上留下我那新靴子的清晰印跡,就像長長的二方連續圖案畫……

    好山好水好無聊。幾個剛認識的探親家長都回國了,冬天沒人組團去旅遊,許多老人又不會開車,連去趟超市都困難。耐不住寂寞,說雪太大,不能在了。我說我不怕雪大,小時候我們北方的鄉下就是這麽大的雪。說實在的,當年我們家鄉的雪並沒有這麽大,隻是下大雪我們就不上學了,躲在山村小窯洞的土炕上看《林海雪原》,看《水滸傳》。威虎山的雪就有這麽大,山神廟的雪更大,要不是大雪壓塌了房頂,林衝就被燒死了……童年的生活總像童話一樣浮現在我的腦海,天下大雪就是我們最好的童話之一。

說自己一點兒不怕寂寞也有點兒心虛。不論是清晨,還是傍晚,我出去一碰見人總要主動與人家打招呼。就像小時候在家鄉路上遇見的一個生人:“哪個村的?” “天蓋村的。” “要刮白毛風了,趕快回家吧!”  而今是在異邦,當然不會說這些,大多也就是招招手而已。有一次,一位女士拉著的大黃狗欠起前爪夠我的衣角,我拍拍它的頭,笑著對它的主人說:“你的狗狗真漂亮!” 我蹩腳的英語她聽懂了,非常感動,嘰哩哇啦回報了一大堆。

聖誕節前的一個下午,我在遛彎時遇見一對八十多歲的老夫妻在從汽車上往下搬聖誕樹。那是棵剛刨出來的鬆樹,足有百十來磅,他們的公寓在路旁的雪坡下麵,還有四十多米。眼看老頭把樹從汽車上滾下來,就再也挪不動了。我說,我能幫忙嗎?也不管他們聽懂了沒有,我接過樹根那頭就和老太太一起往下搬。中途歇了兩歇,才把那棵樹放進他們的院子。

    寂寞其實也挺好的。在皚皚的白雪中,我經常走錯了路。我在琢磨一篇拙稿該怎麽下筆,一些句子突然就冒出來了。你說要是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就算是國內的公園裏,也早被跳街舞的高分貝喇叭給鎮暈乎了。人老了,還是有點兒寂寞好,隻要心靈能豐富多彩起來,就是在魯濱孫的荒島上也能把所有的孤獨化解掉。

    多少年來,寂寞於我隻是一種奢望。22年前,我曾發表過一篇《我失落的寂寞》。我寫道:“麵對這表層的繁華、熱鬧和真實的喧囂、浮躁,麵對這物欲人流的橫衝直撞,我又常常陷入另一種莫名的寂寞之中。人也許就是這麽一塊賤骨頭,你害怕孤獨、想逃脫寂寞,可是一但把你放入沸騰的人海之中,你又好像失落了什麽。回首往昔,……卻再也難以找回昔日那種屬於自己的寂寞了。”  “多少次,多少次,我忽然又覺得自己不知身歸何處,神經病似地想回到那‘遙遠的地方’,追回我那失落已久的寂寞”……

    寫著寫著,就想起梁曉聲說過的一句話:“因為靠了思想的能力,無論被置於何種孤單的境地,人都不會喪失最後一個交談夥伴,而那正是他自己。” 對,在這白色的寂寞中,我就自己和自己交談……

       ( 2019年2月19日,農曆己亥年正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