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訶德的勝利【北大舊事】

浮世文心 (2026-05-09 11:02:03) 評論 (4)

我年輕的時候,很有些像堂吉訶德。

當然,沒有他那樣的自信。我知道自己不過是個文弱書生。但每當看見“不義”的事,卻總還是忍不住站出來反對。於是,也惹出了不少後果,有的還相當嚴重。

那時北大學生中,有極多人喜歡“加塞”。

別人排隊買飯、買電影票時,他們走來便徑直擠到最前麵去。這樣的人一多,“排隊”本身也就失去了意義,人們最後隻能擠成一團。

尤其每年國慶、新年加餐的時候,場麵更是壯觀。每個學生會領到一張加餐券,可以買兩份菜肴。去得早的,能買到平時難得一見的“佳肴”;去得晚的,就隻剩普通食品了。於是很多人甚至逃課,提前跑去尚未開窗的食堂門口,擠作一團。每逢加餐,窗口玻璃被擠碎,幾乎成了慣例。

我對這種無序十分反感。

所以,隻要大家本來還在規規矩矩排隊,卻忽然有人跑來“加塞”,我往往都會站出來阻止。若對方也是個文弱書生,多半不過爭吵幾句而已。

不過也有例外。

有一次,一個身材極高大的學生來加塞。我倒不是不自量力,隻是不願意因為對方強壯就低頭,仍舊堅持攔他。那人幾乎就要動手揍我。

那天運氣很好,恰巧同學S君路過,見狀立刻擋到我前麵,說:“要打打我好了。”

S君雖然個頭不高,卻十分敦實,而且是北大武術隊成員,因此氣定神閑。那人大概也察覺占不到便宜,隻得悻悻離去。

俠客救了我一次。

最糟糕的一次,則是在“大飯廳”門前排隊買電影票。

那天人其實並不多,不過一二十人,排上十幾分鍾也就輪到了。偏偏有個人走來,直接擠到售票窗口前買票。

我拍了拍他的後背,讓他去排隊,他根本不理。我又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他仍不肯退開,反而抬腿向後踹了我一腳。

我一時惱火,也回踹了他一腳。

這一腳之後,他索性不買票了,轉身揮拳,一拳砸在我左眼上。眼鏡當場粉碎,鮮血立刻流了下來。

眾人趕緊圍上來拉住他,把我送去校醫院。後來才發現,是碎裂的鏡片劃破了眼眶外側,萬幸沒有傷到眼球。但眼內也充滿淤血,醫生說視網膜甚至有脫離危險;若真的脫離,麻煩就大了。

醫生把我的左眼完全包紮起來,開了藥,讓我靜養。

整個過程中,眾人始終拉著那人,不讓他離開。這時我才看清,他其實也是個學生,並不算特別強壯,隻是個子極高,大約比我高二十公分。也許正是這種身高,給了他出手的自信。

大家讓他拿出學生證,記下了身份信息交給我。

後來,我們班團支書T君出麵,去找他班的團支書協調。對方說,那人平時其實不錯,隻是一時衝動,做了錯事,現在願意賠禮道歉,也願意賠償醫藥費,希望不要把事情鬧大,免得影響前程。

我並不覺得他是什麽“好人”,但也不認為他有多壞。我對他談不上有什麽深仇大恨,更無意毀掉他的前途,於是便接受了兩個團支書的調停。

節外生枝的是,後來有幾個我一向很看不慣的同鄉學生,借著“替朋友出頭”的名義,又去敲詐了那人一筆錢。

而堂吉訶德的“勝利”,卻在最後才到來。

畢業那年,學校讓畢業生去一個部門上交學生證、宿舍凳子,再領取畢業證書。結果大家又照例亂擠成一團。

那時,距離中國上世紀八十年代那場最著名的政治“風波”過去還不久。

我望著那群擠作一團的北大學生,心裏忽然感慨萬千,忍不住大喝一聲:

“同學們啊,你們天天嚷著‘要民主’,自己卻連排隊都做不到!”

眾人大笑。

然後,居然真的不再亂擠了。

人群慢慢散開,整整齊齊地排成了一隊。

那是“堂吉訶德”在北大唯一的一次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