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之女----映芳回憶錄

望鄉客人 (2026-05-02 13:20:16) 評論 (0)
 1948年

時間來到1948年,這年的5月16日,襄陽被解放,竹條鋪的街上,我看見有張貼解放軍招收文化宣傳員的告示,我就想去應聘,可是,遭到父親的攔阻,他對當時的國共兩黨都恐懼,不想與政治沾邊,始終認為,還是有一技之長保險,無論什麽世道,無論什麽黨派執政,都可以憑技術安身立命。他經常感歎自家年輕時候,選錯了職業,要是當時在神學院選擇了學醫,那現在也跟宋伯公一樣,吃香喝辣,還受人尊敬,絕不至於像現在一樣,失業了,老年了還要回老家種地受窮。
就這樣,我乖乖女一個,聽從了老人言,沒有參加解放軍文化宣傳員,因而錯過了幾十年以後,能夠享受的幹部離休待遇。可見,老人言也未必要聽,不是吃虧在眼前,就是吃虧在未來。我一個女同學就沒有信老人言,毅然決然報名應征入伍。結果,後來在昆明遇著,她已經是16級黨的中層幹部,年輕的老革命!而我......21級,幹部級別倒數第四!
1948年8月我跟隨鄂北失學青年群,來到了湖北荊門找學上。在這裏獲得基督教青年會的資助,輾轉來到漢口,進了普仁護士學校,又從頭學習護士專業,隻因為普仁實行學年製,無法插班接著我先前的專業學習。不過,好在我時年23歲,年輕經得起回爐再造。
1950年,在父親給我的信中,我得知襄樊農村解放後,搞了土地改革了,我家因為是貧農,分得了土地,還分得了本家地主孫八爺的三間瓦房。可見幾年前那場意外火災,也未必就是壞事。誠所謂: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藏。風水輪流轉啊!當真是古人辯證法智慧啊!

繼母雷氏又為我父親生了兩個女兒,我又有了兩個妹妹。雷氏繼母曾經在1946年生過一個女兒,結果,患了軟骨病,夭折了。我跟後來我離家求學後出生的妹妹們,直到1967年我回家探親時,才算是見麵認識了。
父親一直想要有個兒子,因為農村的現實,沒有男丁就是絕戶。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噻!可他命醜,再也沒有子嗣。我最小一個妹妹,也不過大我兒子五歲。可見我父親是多麽地努力求子啊!怎奈何,命中沒有就是沒有,哪怕後來醫療條件有所改善,他再也沒有克妻克子。

老家的日子開始蒸蒸日上,我在遙遠的漢口,為父親感到欣慰,自然更加努力學習。講真,我是衷心感激毛主席和共產黨的,因為我是經曆過蔣介石和國民黨的舊社會的,兩相比較很容易就得出結論,就連我老父,視黨派為猛虎的親曆中國三朝的老人,都在給我的家書中,每每對於當朝仁政,讚不絕口。

誰料想,好景不長!1958年,大躍進的禍害蔓延至全國,老百姓開始餓肚子。湖北省在時任省委書記王任重領導下,也一如全國其它省一樣,放衛星,煉鋼鐵,大食堂,一樣不少,忙得來不亦樂乎。在他治下,湖北全省瘋狂學紅安,趕麻城,千斤畝產縣,萬斤畝產縣,紛紛湧現,報紙上的圖片顯示,密集的稻穗,放個雞蛋上去都不會掉下來,正真是:天方夜譚,人間奇跡!吹牛造假之風盛行,掩蓋了湖北農村餓死人的現實。這從我老父的家書中就能窺見一斑,他老人家在家書中開始不停地抱怨訴苦,先是我五妹遭鄉幹部調戲,氣瘋了。托我在昆明為她物色個對象,托我為她治病。怎奈何,當時的我,正在昆明下放農村勞改,實在無暇顧及老家人的事。農村公社化以後,老父親的埋怨更甚,說他快七十歲的老人了,也要成天端著飯碗去大食堂搶飯吃,結果,搶不過青壯年,時常吃不飽肚子。公社還要他出工下地幹活,也不管他幹不幹得動,實在沒法活了。我讀著家書,除了著急,還能怎樣?也隻好每月多寄些錢給他,讓他去買些黑市糧填補充饑。
從1959年到1962年的所謂三年人禍期間,我老父親每封來信,都要誇我,說他生養了一個孝順女兒,在他人生最困難的歲月裏,他能苟延殘喘苟活下來,全靠我的周濟。事實也是這樣,我大伯家共有六個兒子,一個女兒,卻養不活一個老人,因為,大伯的兒子們都是農民,被大躍進折騰得一無所有,公有製捆住了他們的手腳,有力無處使,思想也被禁錮,聰明才智成為了危險品。所有人的口糧都在公社大食堂,大家餐餐喝稀湯,人人半饑半飽,又不準搞副業掙錢,窮得那是一個叮當響。當時,已經出現糧食黑市,但是,農民哪有餘錢去買,就這樣,兄弟六個眼睜睜看著自家的老父親餓死了。所以說,膝下一個兒子都無的我父,目睹了他大哥膝下六個兒子,竟讓他成了餓殍。而自己的一個女兒,卻經常寄錢給他去黑市買糧,終於能夠存活下來。他這才體會到,生兒養女都一樣,端看兒女的出息。在這種兩相對比之下,他豈能不由衷地讚揚我。
鄉親們也羨慕我父親,說孫竹吾生養了個孝順女,比有兒子的還要好,月月有錢供她父親養老,村裏的老人也就他活下來了,沒有成為餓死鬼。可見,生兒生女都一樣,主要看你做父母的怎樣教養?要學本事,要敢出外闖蕩。
我最近看到台灣某出版社出版的大陸作家王兆軍的《誰殺死了林彪》,內中提到,在三年人禍時期,不止我老家竹條鋪,不止襄樊,更不止湖北,全國各省的餓死人數,官方統計數字是:兩千萬!而作者的統計數字是:四千萬!其中提到,在山東省尤其慘烈,已經出現了人相食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