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漫憶之二:文革中揚州長江中學的兩位'帽子'老師

滄浪一羽 (2026-05-16 06:43:10) 評論 (0)

文革時期的揚州長江中學,記錄著我兩年的青春時光。好像是在1968年"複課鬧革命"?(有點記不清楚年代),失學在家的我們可以重新上學了,上的就是這所長江中學,是按居住地段分配的學校。這是一所名不見經傳的中學,以前的曆史不清楚,大概文革結束不久即停辦了。這幾天我在網上反複查詢,沒有任何關於這所中學的曆史信息。希望這篇小文發表後,或許能碰到知情的讀者,能幫助回憶一下。

揚州長江中學是所胡同裏的中學,位於揚州的蘇唱街東頭,以現在的眼光看,蘇唱街並不能算大街,僅僅是揚州的一條較寬的巷子。學校的斜對麵有兩個單位擠在民居中,一座是揚州友誼服裝廠,另一座是揚州遣送站。蘇唱街的得名,源於江南蘇州的昆曲流行,當時的昆曲在蘇州,略同於現在人們傳唱流行歌曲。據說民國時期,在虎丘那裏的一塊平地上,曾經有過一人立於大石頭上領唱丶下麵千人和唱的場景。此風傳到文化習俗同樣濃厚的揚州,昆曲藝人和昆曲發燒友大多數聚會在這條青石板鋪成的路上,大概揚州人稱昆曲為蘇唱,久而久之這條寬巷子得名為蘇唱街。而長江中學是文革時期的稱謂,原名是"揚州民四中",即揚州市民辦第四中學。學校規模很小,借用的是蘇唱街上的一處豪宅。豪宅具體布局有前後好幾進,前麵的大廳成了學校禮堂,供開大會用。後麵還有精致的兩進深的兩層樓,兩進樓上麵用迴廊相連,下麵是個大大的石板天井。我們上學時,每天從開在蘇唱街上的一個磚砌門樓進去,迎麵即是十個平方左右青石鋪成的小天井,一麵高高的石灰磚牆(照壁)擋住了後麵的建築群,幾個班級散落在不同的大屋子裏麵。我所在的一連四班(文革時期稱呼),就在這個小小天井的左拐角處的平房裏。記得開始的一段時間,每逢雨天教室會漏雨,因為此學校原來的中學生造反派相互之間武鬥,揭掉了一些屋頂瓦片當作投擲的武器,我們上課時,可以透過屋頂上的破洞看到藍天。

長江中學有多位老師對我的人生有影響和幫助,至今猶存深深的感激之情。此文暫且回憶這兩位戴著"帽子"上課的老師。這個帽子並不是真的帽子,而是一種無形的政治帽子。文革時將以前曆次政治運動中區別出來的"專政對象",再歸納為"地富反壞右",以便監控,他們又被叫作"五類分子"或"黑五類",政權製造出那個時代的被人格侮辱的"賤民"。其中之一,就是讓他們每天早上做個儀式:早請罪一一向毛主席請罪。我們學生和老師則是當時的"革命群眾",每天也有一課:跳"忠字舞"。當時的世道瘋瘋癲癲,學校裏管事的是進駐學校的"工宣隊"(工人宣傳隊),但已經有了被結合重新使用的老幹部,記得我們學校的革命委員會主任好像叫沈明,是個部隊轉業到學校的老營長。有一天,他來到在學校操場上,參加到跳忠字舞的幾百人的師生隊伍中,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滿是破洞、掛著幾十處棉絮的破棉襖,比要飯乞丐還要乞丐,顯得異類。那時的我們,卻都知道這是革命的表現,證明他是無產階級。說到這裏,要向中青年讀者致個歉意,這麽多的特定曆史詞匯,為避免囉嗦,在此絮不一一解釋了,估計網上能夠查到大概的意思。我的這兩位老師,現在想起來,可能還不是真正的"黑五類",而是後來任意擴展開的政治侮辱對象,因為可以讓他們去教課。對於這些曾經的國民黨黨員或者是文革中犯了各種"錯誤"的人群,也還有崗位需要他們幹活。這兩位老師,就是早請罪那一排人中的兩位。記得開始上學以後的一段時間的早晨,每天走進門樓後,小天井裏就站立著這一排人,約有十來個,都麵壁而立,約十幾分鍾做完儀式後,即各自分散去幹各自的工作。我們對於這隊教職員工,隻見其背麵,所以並不認識。不知何故,好像過了幾個月,取消了早請罪儀式。

先說第一位"帽子"老師,叫陳大影,是一位很敬業的語文老師,可能已經年近五十,長得有點象魯迅,講課時聲情並茂和旁證博引。給我印象深刻的有兩件事。一件是在全班用很長時間點評我的一篇作文,說我的那篇作文寫得好,講自己怎樣出了一期牆報寫得很生動,整個過程用"正在做什麽"、"還在做什麽"和"仍然在做什麽"相關連接,文字也簡潔生動,等等。這對我以後發展寫文章的興趣,是個大促進和鼓勵。還有一件事,是向全班講解關於油畫《毛主席去安源》的欣賞體會。他詳細描述了畫中主人公那把油傘的戰風鬥雨的寓意,還有風展布衣杉的大格局,最後,他用無限崇拜的語調說,我看毛主席身後的天空雲彩,不僅僅是藍天白雲,細看還蘊藏著紅黃紫橙各種色彩,體現出主席的偉大!我當時聽得如癡如醉,下課以後再仔細在畫麵上尋找那五色祥雲,卻是勉強得很。後來有同學告訴我,陳老師沾點"曆史反革命"的邊,是早請罪隊伍中的一員。看來,陳老師在用向我們授課來尋回他的精神樂園,來向世道作無聲而又無奈的抗爭。

再說第二位老師,姓莊,名字已經記不得了,約四十歲左右,肩膀很寬。他給我們上音樂課。為何他也成為早請罪的一員?已經記不清楚他戴的的"帽子"的具體內容了。莊老師不象陳老師開朗,戴著一副棕色邊框的眼鏡,苟於言笑。據說他沒什麽學曆,但多才多藝、同時教音樂和體育,而且還教會我怎樣將文革宣傳畫放大至一麵牆上。他的音樂課很少,但很有點幽默的味道,原因是他可能雖然個人愛好唱歌,但未能經過專業培訓、發聲全憑力氣,所以教我們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等等歌曲時,在高音結尾處那一句,聲音近於吼、有點像牛叫。他選中了我完成一項學校的任務:將《備戰備荒為人民》這幅政治宣傳畫,按原樣放大到學校的一麵牆上。在一段時間內,每天的課餘時間,他就教我怎樣在原畫上打九宮格,再將當時寫大字報用的標準白紙按比例折疊。然後用炭條(一種炭筆)畫出輪廓,再一一調好粉彩顏料,按照原創的色調塗抹到紙上。好像他交待清楚以後,我就能一步步一趨地完成整個畫幅,最終和他一起張貼上牆。在這個過程中,他領我上街買炭條和充作橡皮用的麵包、買幾十種不同的瓶裝顏料,始終語言不多。我視他如同長輩,也沒有題外之話。任務完成以後,也沒有更多的接觸。現在回憶,好像莊老師對於繪畫,如同音樂和體育,處於專業與業餘愛好之間。

往事如煙,一下子過去了半個多世紀,我未能成為作家和畫家、更不用說在這兩個領域登堂入室,否則會像眼下習俗所言,二位老師是我的貴人。然而,天下之大,早已碾壓了追名逐利的空間。他們都和我一樣,是曆史長河中的芸芸眾生,永遠是我人生記憶中的一個感恩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