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腦音樂浴(3)

安芃 (2026-05-13 05:09:24) 評論 (0)
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七

洗腦音樂浴(3)

海野十三

5

“哎呀,您這是怎麽了?”

米爾奇夫人在博士膝上發出了驚叫。

博士沒有做任何回答,依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前方。 

“您的身體跟死人一樣冷冰冰的。我的身體感覺就象貼在冰塊上一樣,也跟著發冷。哦,真讓人毛骨悚然。您是真的還活著嗎? ”

“嗬嗬嗬嗬,”博士笑了起來,“既像是活著呢,也像是已經死了。

 

“哎?你再說一遍!”

就在夫人依偎在博士胸前的那一刻,房門被粗暴地撞開,有人乒乒乓乓地衝了進來。來者一人是米爾奇閣下,另一人是頭發硬如鋼絲的女大臣阿薩莉女士。

米爾奇夫人見狀,迅速從博士膝上跳了下來。米爾奇閣下從濃密的胡須中瞪大雙眼,揮動著鐵球般的拳頭喊道:“真是讓我看了一場好戲。法令明文禁止總統夫人與平民發生戀愛關係,我還以為永遠見不到這種場麵呢。不管你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剛才這副極其惡劣的褻瀆醜劇已經通過電視向全國直播了。不僅我看到了,全體國民都看到了。事已至此,結果會如何,想必你們兩人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米爾奇逼視著小琥博士。

博士卻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若無其事的模樣 。

“既然電視已經向全國廣播了,那麽我在這個房間裏說的話也應該被聽到了,我的清白也將由此得到證明。”

這時,身後的女大臣阿薩莉女士露出一張令人厭惡的紅臉,陰陽怪氣地說道:“博士,那可真是太遺憾了。電視廣播裏隻能看到你們兩人的動作,至於聲音,因為收音機停播了,擴音器連個響動都沒有。所以,沒有一個國民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麽。”

“什麽?隻播放畫麵卻不播放聲音,怎麽能有這種荒唐事?正如閣下所言,

根據法令規定,電視畫麵務必是與音頻同步播放的,這在法令裏可是寫得清清楚楚的!”小琥博士打破了先前的沉默,突然滔滔不絕地辯解起來。

“哈哈哈哈!”女大臣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法令是閣下製定的。假設閣下今天剛頒布了一項‘電視的畫麵與音頻未必需要同時播放’的修正法令,那博士您的抗議不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嗎?而且,我有幸能恭敬地告知您一聲,那樣的修訂法令恰好就在今天頒布了。所以隻發送電視畫麵並不違規……”

“這是不可原諒的欺詐!是故意讓人誤解我們關係的惡毒陰謀!為什麽要這樣中傷?為什麽要有這樣的欺騙?請解釋清楚!”小琥博士筆直地挺立著身體,連珠炮般吐露出如烈火般的激昂言辭。

滿臉胡須的米爾奇閣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此時,他用顫抖的聲音下令:

“多說無益。女大臣阿薩莉,按照先前吩咐的,把這兩個人處死!立即執行!”米爾奇閣下說完便帶著阿薩莉女士衝出門去,隨即“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一直背靠牆壁作壁上觀的美豔的米爾奇夫人見狀大驚失色,也想跟著衝出室外。然而大門猶如鐵壁一般紋絲不動。

“噢噢,開門啊!你們打算把我怎麽樣? 閣下,先前說好的不是這樣的啊!”

米爾奇夫人像瘋了一樣乒乒乓乓地敲打著大門。她不斷按下開關按鈕,但緊閉的大門毫無再次開啟的跡象。

就在這時,房間裏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嘶嘶”的聲響,像是某種管道泄露蒸汽的聲音。

米爾奇夫人首先察覺到了異樣。她那抹著丹蔻的纖細手指猛地掐住了自己圓潤的喉嚨。

“啊!是毒氣!為什麽連我也要殺掉呢?嗚嗚--快開門,求求你們快開門啊!”

灰白色的毒氣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貼著地板爬行,如霧氣般盤旋,漸漸升高。夫人的喉嚨處轉瞬間變得通紅,細長的五根手指也被染紅了。那紅色的液滴甚至濺到了她胸前白色的煉絲裙上。夫人臉色慘白,全身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艱難地喘息著。

小琥博士站在灰白色的毒氣中,宛如一座塑像。他似乎對夫人的痛苦視而不見,顯出一副正在苦思冥想的樣子。

然而,他突然邁開了步子,像隻鬆鼠一樣在房間裏團團轉地跑了起來,似乎在四處尋找牆壁表麵的什麽東西。

室內這副景象,從外麵可以通過電視接收機看得一清二楚。牆角是痛苦地掙紮著的米爾奇夫人,而小琥博士則像瘋子般一圈又一圈不停地狂奔 。

死死盯著電視接收機的正是米爾奇閣下和女大臣阿薩莉女士,兩人正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濃厚興致,關注著那間密室裏的情形將會如何演變。 

不過,兩人很快就意識到了正麵臨的危險。隻見小琥博士的臉瞬間占據了整個電視屏幕--他到底還是發現了攝像機的鏡頭。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眼看博士將椅子高高舉過頭頂,屏幕像鏡子般閃過一道強光,緊接著,畫麵便“啪”地一聲徹底消失了。 

兩人輪流站在接收機前撥動儀表盤,但屏幕上再也沒有出現任何影像。監控室內的電視設備已被徹底破壞了。米爾奇閣下與鋼絲頭發的阿薩莉女士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看不見了。該怎麽辦?”

“看不見也沒關係,顯而易見,兩個人都死定了。”

“他們真的肯定會死嗎 ,阿薩莉女士?”

“絕無問題。”

正說著,米爾奇夫人的房間傳來了轟然一聲巨響。

“啊!”米爾奇閣下捂著耳朵驚叫,“這響聲到底是怎麽回事?出什麽事了? ”

“閣下,快去看看!也許是博士為了逃跑把門給撞開了 !”

然而門依然像之前一樣緊閉著。兩人商量後決定打開門一探究竟 。守候在一旁的電工立刻接通了電源 ,按下按鈕的同時,大門再次如先前那樣順溜地滑落下去。

兩人一個箭步衝進室內 。看樣子室內剛剛發生了大爆炸,那些豪華的裝飾已蕩然無存,慘狀令人目不忍視。兩人看到地板上散落著男人女人支離破碎的肢體。就在女大臣打算去撿那些殘肢,剛把一隻腳邁進室內時,仿佛早就在等著這一刻似的,隨著“呼”的一聲巨響,整片地板瞬間被衝天大火完全吞沒了。 哪怕是以勇猛著稱的女強人阿薩莉女士,麵對此情此景也已束手無策,僵在了原地。而那些殘留在地板上的支離破碎的肢體,也完全被卷入火海,消失在烈焰之中。 

米爾奇夫人與小琥博士就這樣在阿羅阿亞區的煙霧中化為了灰燼。然而,爆炸的源頭究竟是什麽卻不得而知。硬要推測的話,隻能認為炸彈是小琥博士自己帶進去的。可博士為何要備好炸彈自尋死路呢?米爾奇閣下對此始終百思不得其解。

6

男學員賓和女學員芭拉做夢也想不到小琥博士身上發生了那樣的變故。

兩人在芭拉的私人房間裏肆無忌憚地縱情嬉鬧 。然而不久,兩人的興奮感就像遭遇大風的霧氣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隨後,兩人都發現自己陷入了極度的倦怠之中,不禁長籲短歎。

他倆都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才變得如此索然無味了呢? 

“最近,你對我實在太冷淡了。”賓對芭拉說。

“可那是彼此彼此,沒法子的事。”

芭拉一邊撫摸著枕邊的“觸感娃娃”一邊說道。這種娃娃是當時流行的一種通過摩擦產生的觸覺來獲得快感的玩偶。由於法令禁止國民吸煙,人們最近才發現這種可以替代煙草癖好的享樂方式。

“你最近是不是開始討厭我了?”

“天知道。--總之我最近煩躁得不行。雖然說不清楚具體哪兒不對勁,但總覺得近來的生活像是在體內一天天堆積著排解不掉的殘渣。我總覺得快要患上‘精神尿毒症’了。”

“聽你這麽一說,我也隱約有這種感覺。但歸根結底,你肯定是討厭我了,你恐怕是愛上別的什麽人了吧。”

“哎呀,胡說八道。我並不隻是討厭你,我可能是討厭‘人類’這種生物了。”

“要是討厭全人類那可就完蛋了。我倒不是那樣,不過我也不是沒有討厭的人。剛才我就對保羅說:‘你真惡心。’那家夥真的很惡心,正如你所說的那樣。”

“正如我所說的?什麽意思?”

“你看,你不是說過嗎,保羅那家夥正在解剖他自己。” 

“嗯,是那件事啊。”

“沒錯。保羅那家夥,竟然自己在給自己的身體動手術呢,簡直荒唐得讓人目瞪口呆。這事兒我隻告訴你一個人--那家夥正打算改變自己的性別呢。”

“你說什麽?改變性別?啊,難道說……你快接著往下說。”

“有什麽好說的,這不明擺著嗎?那家夥正通過自己做手術辭掉‘男人’的行當,變形成‘女人’呢。”

“哎,這種事真的能辦到嗎?”

“你問能不能辦到?其實都已經快完工了 ,真叫人惡心。由於超短波手術的發達,可以對人體像雕刻一樣輕鬆隨意地進行外科手術,這就是這種技術發展帶來的惡果。”

“既然是個連人造人都能造出來的世道,這種事自然也不在話下了。不過,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然決定改變性別,這決心可真了不起。這念頭簡直絕了!”

芭拉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滿臉漲得通紅,顯得異常興奮,還揮起粗壯的手臂,在自己那平坦的胸脯上咚咚地敲了起來。

“服了你了。你這樣大驚小怪的陣仗,又是鬧哪樣?”賓皺著眉頭大聲喊道。

“天呐,這真是太棒了。保羅幹得好。讓他當個鞋匠實在太可惜了。說起來我以前就有這種感覺。這可是我們這些受壓迫的人唯一的能夠逃避現實的出路啊! 不,這是對政治強權的反抗!--十八點那場要把靈魂黏在椅子上的音樂浴,還有禁煙、禁酒,我們還剩下什麽自由?我們通過醫學進步獲得了永恒的生命和青春的保證。死,隻能是刑殺或者是極高明的自殺。我們不必生孩子,除非政府有特殊命令……如果死了一個人,政府選定的一名女性就得通過人工受孕法懷孕分娩,進入國立生殖醫院,以此增補一個人的缺額 。性欲的目的是為了生殖,那是遙遠的古代的事了,現代的我們隻知道‘為了性欲而性欲’。我們的米爾奇國剝奪了人類的一切自由,唯獨賦予了我們性欲的獨立和自由。但我們直到現在還不懂得充分享受這種自由。保羅真聰明,他才是米爾奇國當之無愧的頭號英雄。他為了將性欲進一步體育化,為了將人類解放到全新的自由世界,才想到了從性別的束縛中逃脫出來。以後,我也不必非得當‘永恒的女性’了。我也能變成男人。賓,如果我從女性變成了男性,你還會像以前那樣愛我嗎?”

賓目瞪口呆,被芭拉的慷慨陳辭震住了。他長歎一聲,嘴唇顫抖著對芭拉說:“啊,太可怕了。你竟然要變成男人。這樣一來,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就徹底完蛋了。 我深切地感受到,活著原本就很痛苦,現在痛苦又增加了一重。”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