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鐵柱被批鬥了。
批鬥會在打麥場上舉行,全村人都來了。王鐵柱被反綁雙手, 脖子上掛木牌,寫著“偷竊犯王鐵柱”,名字上用紅筆畫叉。 他低著頭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趙大勇拿著喇叭聲嘶力竭數落他“ 罪行”。
“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死不悔改!偷竊公社糧食,罪大惡極!”
台下人群跟著喊口號:“打倒王鐵柱!”“批倒批臭地主階級!”
刺玫站在人群後麵遠遠看著。她沒有像母親囑咐的那樣待在家, 而是偷偷跑來。她要看清楚,看清楚這些人怎麽對待她父親, 看清楚這世界的殘酷。
王鐵柱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有人往他身上扔土塊, 有孩子往他臉上吐口水,他都沒反應,像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刺玫拳頭緊握,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印。但她沒動, 隻是站在那裏靜靜看著。她要記住這一切,記住每一張臉, 每一個聲音。
批鬥會持續一個多小時,最後王鐵柱被押走關進村裏的“牛棚”—— 以前關牲口的地方,又髒又臭,現在關“壞分子”。
人群漸漸散去,刺玫還站在原地。打麥場上空空蕩蕩, 隻有幾片廢紙在風中打轉。陽光很烈, 照在金色麥秸上反射刺眼光芒。
“刺玫?”身後響起聲音。
刺玫回頭,是菊香。她看著刺玫,眼裏有同情也有不安。
“你爸……”
“我爸沒偷。”刺玫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驚訝。
菊香點頭又搖頭:“我知道,可是……趙連長他……”
“我知道。”刺玫打斷她,“謝謝你教我認字。”
她轉身走了,留下菊香一個人站在原地。走出打麥場時, 刺玫看見王老漢蹲在路邊抽煙,看見她,歎口氣搖搖頭。
刺玫沒停留,徑直往家走。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太陽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但很倔強。
王鐵柱被關三天才放回來。
回來時身上有傷,臉上有淤青,走路一瘸一拐。 李橘子哭著給他擦洗傷口,刺玫默默在旁邊幫忙。 王鐵柱一直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手。
“他們打你了?”李橘子聲音顫抖。
王鐵柱搖頭,又點頭,最後還是搖頭:“沒事,皮外傷。”
怎麽可能沒事。刺玫看見父親背上的鞭痕,一道一道縱橫交錯, 有些已化膿。但她沒說話,隻是默默拿來鹽水, 用破布蘸著一點一點擦拭。
王鐵柱疼得直抽氣,但咬著牙沒出聲。他看著女兒專注的臉, 突然說:“刺玫,爸對不起你們。”
刺玫手停頓一下,繼續擦拭:“爸,你沒偷,我知道。”
王鐵柱眼睛紅了,這個在批鬥會上沒掉一滴淚的漢子, 此刻在女兒麵前幾乎要哭出來。他別過臉不讓她看見。
“以後……離趙大勇他們遠點。”他低聲說,“咱們惹不起。”
刺玫沒回答。她用幹淨布條包紮好傷口,收拾好東西出去了。 院子裏,五魁正在晾衣服,見她出來小聲問:“爸怎麽樣?”
“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刺玫說,拿起掃帚掃地。
“刺玫。”五魁叫住她,“你……你變了。”
刺玫停下來看著姐姐:“我哪裏變了?”
“說不清楚。”五魁搖頭,“就是覺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刺玫沒說話,繼續掃地。掃帚劃過地麵揚起細細灰塵, 在陽光下飛舞。是的,她變了。從父親被批鬥那天起,她就變了。 她不再幻想這世界會公平對待她, 不再幻想隻要足夠努力就能改變什麽。
但她依然要努力,不是為了改變什麽,隻是為了活下去, 倔強地活下去。
夏天過去,秋天來了。地裏的莊稼收完了,田野變得空曠。 刺玫依然每天撿柴火、撿麥穗、挖野菜。手因勞作而粗糙, 臉曬得黑紅,隻有那雙眼睛依然清亮,深不見底。
有一天在山裏撿柴時,她發現一個山洞。山洞不大很隱蔽, 洞口長滿灌木。刺玫撥開灌木鑽進去,裏麵幹燥, 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從那天起,這山洞成了她的秘密基地。她在洞裏藏了個破瓦罐, 裏麵裝著她山裏找到的寶貝:幾塊光滑石頭,一根漂亮羽毛, 一片紅色楓葉,還有一小包用破布包著的麥粒—— 她偷偷攢下沒交給娘的。
她還在洞裏用樹枝在地上寫字。菊香後來又教她一些字, 她每天都練習,現在能寫幾十個字了。雖然歪歪扭扭, 但那是她自己的字,屬於她自己的秘密。
有一天在洞裏寫字時,聽見外麵有人說話。刺玫立刻屏住呼吸, 從縫隙往外看。
是趙大勇和兩個跟班,扛著獵槍像是在打獵。
“這次肯定能打到兔子,我昨天看見這附近有兔子窩。”
“打到了晚上下酒。”趙大勇點支煙,“媽的, 批鬥會開得我嗓子都啞了,得補補。”
“趙哥,王鐵柱那事,真沒事吧?我聽說有人議論, 說那袋麥子來路不明……”
“議論個屁!”趙大勇吐口唾沫,“我是民兵連長, 我說他偷了就是他偷了!誰敢議論,我讓他也進牛棚!”
“那是那是,趙哥威武。”
三人說笑著走遠了。刺玫從洞裏出來,看著他們背影消失在樹林裏。 她緊緊握著手中樹枝,直到“啪”一聲折斷。
那天晚上,刺玫又夢見那個山溝。但這次,她沒有摔下去, 而是爬到了山頂。山頂上有棵樹,樹上開滿花,白色的,很香。 她不知那是什麽花,但覺得很好看。
“你要堅強起來。”那聲音說。
“母憑子貴。”另一個聲音說。
刺玫睜開眼睛,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她側過頭看見母親睡在炕另一頭, 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哥哥妹妹擠在一起睡得正香。
她輕輕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裏一片通明。 遠處山巒在月光下勾勒出黑色剪影,像沉睡的巨獸。
刺玫想起山洞裏的那些字,想起菊香教她認字時的笑臉, 想起父親背上的鞭痕,想起批鬥會上那些人的臉。
她要活下去,倔強地活下去。不僅為自己,也為這個家,為母親, 為哥哥妹妹,為那些離開的、死去的親人。
總有一天,她會離開這村子,去一個沒人知道她成分的地方。 她要讀書,識字,做一番事業。她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讓弟弟妹妹有飯吃有衣穿有學上。
總有一天。
月光下,八歲的王刺玫站得筆直,像一棵風雨中倔強生長的小樹。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在訴說什麽,又像在承諾什麽。
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新的苦難, 新的掙紮,新的希望。
但無論如何,她都會活下去。
倔強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