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船長的兩次意外

Red_Blue5 (2026-04-29 01:59:44) 評論 (0)

孫船長的兩次意外

         海員是英雄的職業,搏擊於萬頃波濤之中而浪跡天涯,薪酬豐厚,令年輕人羨慕。船員卻又往往是弱勢的群體,撇家舍業,堂上難以膝下盡孝,室內疏於照料妻兒,艨艟巨艦於茫茫大海亦不過一葉扁舟,孤帆遠影,風雨飄搖。人吃五穀雜糧,必有三衰六旺,陸地的常見病在船上,很可能會致命。

我到鵬利一個月,遇到AB-Y工傷致死的案例之外,之後又發生兩起因病致死案,都是天遠勞務外派的船員。

        普通船員的傷病,一般不會對船舶的日常營運產生太大的幹擾,四大柱(Top 4)尤其是船長,則由於其崗位職責的無可替代性,一旦遇到傷病就勢必影響正常運作。天遠勞務外派的孫船長,一個合同中發生兩次交通意外,第一次是在南美路上被摩托車撞,間接引發第二次美國密西西比河上撞船。

孫船長是沈陽人,天遠服務多年,是資深船長。鵬利船務公司大舉在日本大島船廠接船,孫船長是第一批接船的船長之一。見過他的鵬利船務公司同事,都誇讚他經驗豐富,愛兵如子,是責任心極強的好船長。

    “鵬信”輪 (M.V.Top Reliance) 2003年5月24日,在南美洲秘魯的卡牢港(Port Callao,12.03S, 77.10W)卸完貨,接到航次任務指示到美國新奧爾良裝穀物回國。時間充裕,孫船長帶船員在陸地上散步,看到路邊擺攤叫賣水果的小販,大家饒有興趣地挑揀砍價。船長工資高,先買了一塑料袋水果給大家品嚐。就在彼此退讓之際,一輛摩托車飛馳而來,呼嘯絕塵而去,如旋風刮過。待船員們眼見摩托車絕塵而去,再看孫船長,已經倒在地上呻吟,血流披麵。大家手忙腳亂地扶孫船長回船,緊急處理傷口,並報告公司。船在南美,開航在即,臨時更換船長則勢必耽誤船期遭租家扣租金。美國的港口國檢驗以嚴厲出名,密西西比河口與河道情況複雜,一時間也難以找到合適人選接替富有經驗的孫船長。

         就在公司左右為難之際,孫船長一紙手寫傳真發到公司來了,他首先對自己的不小心致歉,之後讓大家放心他的健康狀況,堅決表示要留守崗位,履行職責。沒有更好的方案,隻得如此了。事後多年,我遇到當時在船上擔任大管輪的師弟波波,他描述的情況是孫船長傷勢很重,情況很差,強烈的責任心驅使他拒絕到當地醫院就醫。以他當時情況,進了醫院一定會被留滯於醫院,造成船上沒有了船長而無法開航。我和公司的同事們,僅僅是佩服那個時代的海員,讚歎他們的責任心永遠壓過了個人的一切,沒有認真評估孫船長的傷情,給後續事故留下陰影。

        從美國密西西比河口溯流而上,運輸糧食的船要在當地引水員指導下,經過一係列燈標,在狹窄繁忙水道中航行數個小時,才能到達裝貨碼頭。這是美國的黃金水道,進進出出的大小船舶,自航的遠洋船舶與非機動駁船船隊,相互交錯,你來我往。尤其是駁船編組,一艘拖輪頂推或者拖曳幾艘駁船,其操縱性極差,在蜿蜒曲折的河道裏遇到她們,你最好是敬而遠之。一旦你的主機掉鏈子,船舶操縱性欠佳,一場事故在所難免。香港COSCO的“光田”輪(M.V.Bright Field),曾經在那裏發生事故,主機故障導致倒車不來,整個船失控衝進了岸邊的餐廳,事故現場的視頻反複在電視節目中播放。節骨眼上,孫船長也捅了個大簍子,他把一組駁船隊懟散了,四艘駁船中一艘沉沒,一艘撞爛,對方損失慘重。

 

海商法處理碰撞案子,劃分責任的程序是先各打五十大板,在各領50%責任的前提下,逐個分析過錯以調整百分比。案件處理過程之中,我對公司保賠部同事與外界的往來函電特別留意,越看,心裏越涼。首先,對方是上行操控性不良的非自航駁船編組,航道中有優先權,我輪是自主航行船舶,應該主動避讓對方。反觀我輪表現,反而在狹窄航道約45°的急轉彎處,做出追越動作,而眼見要直接切入對方編組,沒有采取有效避碰措施,輸了第一成。其次,我方駕駛台的當地引水員,是一位剛剛獲得二副航海資曆的年輕人,車鍾與舵令記錄顯示他有一係列莫名其妙的舵令,導致船舶的操控動作古怪,難保事後他不會被當地引水員公會調查處分,這對我輪不利,又輸掉第二成。最後,年輕的引水員為求自保開脫,投訴我輪船員英語不好,與他溝通有障礙,導致駕駛台舵令(command chain)不暢,引水員不得不反複修正舵工的錯誤操作,結果是“舵令古怪”。這一條,顯然也是對我方不利。又輸第三成。僅僅是前述三項,我方責任已經到了80%,對方20%的僅有責任,在大家見到孫船長的健康狀況之後,蕩然無存。

孫船長,經過西太平洋過巴拿馬運河,進墨西哥灣,再到密西西比河河口的幾天航行與休息,健康狀況仍然非常地差。鼻青臉腫不說,人的表情木訥,反應遲鈍,麵對對方的律師問話,不是說聽不懂,就是回答不上來。對方訟棍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絕好的攻擊機會,直接下結論說孫船長不適航,“unfit for duty”。如此一來,案子打成了我輪100%全責。平心而論,如果沒有孫船長南美公路上的那次交通意外,他身體與精神狀態都正常,這次密西西比河河道中的水路交通意外,應該真的可以避免。做為船員部經理,我的心情沉重。當初在秘魯的卡牢(port Callao), 如果我固執己見卡牢伊,堅持更換船長,船期肯定會有損失,總比這個碰撞案子賠的少。

孫船長交班後,多次從東北老家趕赴沈陽和北京的大醫院診治,前後一年多的時間裏,補足他遲到的醫療過程。陸續寄來的醫藥費單據,我如數轉達保賠部同事索賠。比較河道裏的碰撞案子,船員傷病的賠償數額,可以忽略不計了。孫船長的兩次醫療事故案例,一次碰撞案例,都成立船員培訓的教材,大家共同認真總結經驗教訓。



令我史料不及的,是“鵬信”輪 (M.V.Top Reliance) 的壞運氣,並沒有因為更換了孫船長,就完結了。她裝了穀物去拉脫維亞的裏加港,接班的趙船長,深夜又打來電話,報告進一步的麻煩,且聽下回分解